之一... 任何文明都有它邪恶的一面和美丽的一面。而且两者经常是相辅相成的。 西方「理性化」的历史进程，一个很重要的特色就是， 统治阶级支撑着一群不事「生产」的知识分子，让他们在学问和艺术的领域中， 钻牛角尖精益求精，把事物最基本最细微的规律揭露出来。 如此，才诞生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天文学、物理学、数学等「纯粹科学」， 以及艺术领域中的透视法、和声学、对位法等原理。 有了当代物理，在原子核的小宇宙中穷究了物质与能量的最终奥秘， 科学家就可以把物质拆解开来，释放出物质的惊人能量。 有了和声学和对位法，在音与音之间建立了严密细致的逻辑关系， 音乐家才能写出最具煽惑力的动人乐章，释放出灵魂的惊人能量。 正是这些不事生产的基础学科，才真正以最强大的力量推动着「生产」与「实务」。 但是，基础学科要能活口，前提是国家要有充分的资源去养他们。 资源从哪里来呢? 是欧洲自大航海时代以来以军事暴力和商业暴力， 在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帝国，所掠夺而来的财富。 维也纳首先是一个以政治和军事力量占领广大土地的帝国的富裕首都， 也是皇家和高级贵族的大本营，其次才成为所谓的「音乐之都」。 二方面，基础学科要往哪个方向去发挥它的「实务」潜力， 也必须因应国家的需求和要求。 满足了国家的需求，才能在日後继续获得支持。 不可讳言，几百年来的科学发展，很大部分的动力和压力， 是欧洲帝国集团在殖民扩张和战争技术上的长期需求。 最极致的成就，就是在上个世纪被发明出来的核子弹。 後来美苏两国的冷战竞赛，也是发展太空科技和天文科学的重要动力。 现在许多人对欧洲抱着浪漫的憧憬与崇拜，认为那是理想的天堂， 说他们很有文化气息、人文传统， 浑然遗忘了他们对世界所造成的破坏和剥削。 两次世界大战，是欧洲帝国间吃相难看的的利益冲突，却将无辜的殖民地也卷进来。 战後欧美继续享受文明的利息，第三世界却一直爬不起来。 甚至，日本的军国主义，也不过是日本人对欧洲帝国集团的效仿和回应。 许多人仇视着日本和中国的军事霸权，其实西方人才是这方面的祖师爷。 极善与极恶，两个好邻居，互相滋养着，有我才有你。 我们所热爱的古典音乐，世间之智慧与美感的最高结晶， 就是在一个巧取豪夺的霸权文明中，获得养分而发展起来的。 之二... 人类是想像力丰富的动物，在很简单很破烂的玩具中得到无限的快感。 敝人还小的时候，曾迷过乖乖附赠的小玩具、钢弹机器人模型、 卡通节目衍生的变形武器玩具、太空超人... 大一点就搞些军事模型、和早期的电玩游戏... 科学和艺术，也算是广义的玩具吧。 在钢琴上弹奏贝多芬，其本质也许就和打玛利欧兄弟并无差别。 共通点是，在一种无关利害的「凝视」和「把玩」中， 让心灵乘着物质、波动和符号的翅膀，进入一种超越世俗、遗忘人间的幻境； 原本平淡无奇的事物，像魔术一般活了起来，散发着神奇的魔力。 这种魔力是事物本身固有的吗? 不是的，完全是创作者和把玩者的心魔的作用。 创作者是某种具有神通的天才或魔鬼吗? 也不是。 他们的技能是长久训练培养出来的，一斧一凿都是功夫； 他们的创作，首先是为了混口饭吃而进行的辛苦劳动； 其次才关联到个人的创意、灵感或眼光。 从最新的车款到最新的手机机型，都是如此－ 设计师每天熬夜怕被老板或对手干掉， 劳碌的成果就是令消费者兴奋心动的一项项新玩具。 「纯粹凝视」(pure gaze)在人间其实是很珍贵的。 主要是中产阶级的学龄子弟们，在不需要从事经济劳动的环境里， 上学校、上才艺班、买书、买玩具、练乐器、打电动… 总之就是不断吸收一些无用的知识，培养无用的才艺，然後很自嗨这样。 曾几何时，开始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开始精打细算； 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为了将来的报酬而进行的「投资」。 於是渐渐遗忘了，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徜徉其中的， 玩具、科学与艺术的世界，一个天真纯洁的纳福地(Neverland)。 从而，一部分的自我也跟着消失了，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 之三... 现代人很少相信全知全能的上帝， 却在许多领域里相信无知无能的人类，例如爱情。 爱情是一种宗教信仰，要求当事两造的永久的承诺与信念。 所谓「信念」就是，在没有任何确实保证的状态下，去相信一件事。 然而，如果连上帝都不信了，怎麽可能相信人呢? 如果知识论对世界始终保持着一份不可能解消的怀疑， 人类怎麽可能相信爱情呢? 古典音乐也是一种宗教。对作曲家与经典作品的崇拜。 不同的是，古典音乐就像上帝，是纯粹的「客体」，永远不会变心、落跑。 然而，不管是爱情还是古典音乐， 说它是宗教，也就意味着：可以信，可以不信。 说的更彻底一点， 一切都是幻觉，都是游戏。 一旦涉入，就得掏心掏肺，做牛做马，只为了那神圣的快感； 但是对旁观的不信者来说，你像是在做白日梦还是在起乩什麽的。 神圣性不存在於爱人或音乐中，而是你自己的心魔的作用。 之四... 曾在电视上看到Kuro音乐网的广告。 大意是，在一场古典音乐会里， 乐团一直在胡乱演奏一些终止式，但是都没有真的结束， 同时就不断有人鼓错掌，并被旁人投以轻蔑的眼神。 最後，彷佛真的结束了，广告的主角和几个跟班站起来鼓掌， 露出满意和得意的表情，好像他很懂这音乐的样子，谁知道音乐又继续响起… 我感到很泄气，难道古典音乐在外人的眼中的形象就是这麽虚伪吗? (而且Kuro其实是一个流行音乐网ㄟ? ) 也许这是很难改变的吧。 每一种精深的学问，真正懂它的都只有极少数人。 但是那种学问要在社会上存活，就必须仰赖许多外行人的肤浅的消费来支持。 就像上文曾谈过的，纯粹科学必须靠着现实上的应用(例如军事、交通、能源…)， 来乞求国家的认可，换取生存的理由和资源。 古典音乐也不能只靠那些机掰刻薄又爱现术语的爱乐者来糊口； 总是得引诱一些喜欢装高尚的臭屁佬、 或是想在艺术中寻求一点文化气息的入门汉。 这些入门汉有些是真心的，假以时日可修练成未来的爱乐者； 有些就只是玩票，玩玩就走。 不过，只有在唱片、音响、乐理、乐器、乐史的世界里上过刀山下过油锅， 才能真正参透古典音乐的心法。 -------- 题外话。 在台湾讨生活愈来愈辛苦了呢。 趁还是学生可以风花雪月的时候， 好好听CD听音乐会吧。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1.223.100.178 (09/01 2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