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넠)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古典大怪咖 (下)
时间Thu Jul 7 01:20:11 2005
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许多互相对立的元素被绑在一起,相生相成而达到高度发展。
我把它归结为,不断「透过研习和苦修以获得圣性与快感」的漫长的修练过程。
我们分几个层面来观察这个机制。
首先是作曲家。
他最基本的习题,是要能将曲子写得「能听」又「好听」。
伯恩斯坦在<音乐欣赏>(久大,1991)一书便曾以
<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为例说明此事。
他呈示了贝多芬在作曲过程中写下的许多草稿,指出,
贝多芬在每个段落都设计了几个不同的可能性,并在不断的尝试中找出最好的。
这个过程非常艰辛曲折,但最後的选择,通常就是最精炼精采,效果最好的写法。
伯恩斯坦(可能也是某些学作曲者的共通想法)甚至以「正确」来形容这个成果,
也就是,一个音符「必然的」跟随着前一个音符而出现。
这例子表示了,一段听起来理所当然又有说服力的音乐,
它的创作可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天才与努力的结晶。
作曲家必须精熟从古到今所有重要的作曲技术与风格;
不但要能运用自如,还要能在前辈的遗产中走出自己的路,也就是有所原创。
当今的作曲家,在这个「永恒创新」的压力下,已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麽新奇的事情;
也和消费市场愈隔愈远,也愈难以被炒作成世界知名的伟人。
其次谈到演奏家。
他必须千方百计地雕琢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段落和有趣点,
反覆在尝试与失败中,寻找、锻链出最好的表达方式,
以及相应的,运用肢体的方式。
(诸如,肌肉怎麽放松、手指/腕/臂怎麽运动、力气怎麽收放…)。
抽象意念和身体感觉之间的距离是很遥远的,这就是练琴的辛苦所在。
演奏家的这个任务,远超过了乐谱所提供的资讯;是不同於作曲的,一门全新的习题。
今天的演奏家,对技术和美声的要求绝对超过了19世纪作曲家所能想像的境界;
即,上述的对音符的钻研和解难,已经不是作曲家的要求,
而是演奏家传统的自身的演进史,所不断自找的新麻烦和新快感。
谁知盘中乐,音音皆辛苦。
爱乐者也不能闲着翘脚。
要能充分的、极尽可能的从乐曲中发掘乐趣与快感,
她必须做很多功课,包括作曲家传记、音乐史、曲目背景与分析;
当然,如果能懂乐器和乐理,是最好不过了;因为那是作曲家创作时所直接接触的东西。
所谓的「乐念」或「曲思」,必须透过乐理才能成型;
甚至很多时候,乐理反而领导了曲思的走向。
例如3B和华派最爱的「动机发展」,听这些东西一定要预设「阴谋论」,
在最不起眼的死角中,揭穿它所隐藏的变形的动机。
这种数理性、逻辑性的趣味,跟使用本能乱听所得到的感性,是有所不同的。
但它终究也是一种快感。
干嘛啊? 电视冠军喔?
除了对音乐本身的解析与感受之外,
由於现在是唱片的时代,爱乐者也必须对音响有所了解。
从唱盘、扩大机、喇叭、耳机、线材到摆位,
每一个项目的基本原理、变异性、厂牌、型号和价位,
构成一连串绵密繁复的资讯网。
除了智识与身体层次的修炼之外,音乐厅里也有很多规矩。
音乐厅是压抑所有身体活动,打开所有精神活动的地方。
不能从事任何大幅度的身体活动,不能讲话,不能乱拍手,也不能睡觉因为怕打鼾。
即使是音乐家,也不会像流行歌手那样跳来跳去,
他们对身体的使用是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
而且重点是你肉眼所看不到的,复杂、巨大而困难的「内力」运用。
上面种种的修炼,都是长时间高强度的自我克制、规训与鞭策,
需要靠强大的意志力与自觉性来支撑。
以极度的自虐、压抑与苦行,来换取极度的快感、兴奋与迷幻。
这个快感的内容,前面已经谈过很多,
从华丽、古怪到宗教性、病态性的美感,不胜枚举。
音乐的苦行与快感,也使得音乐家成为某种具魔幻色彩的人物。
一位成名的音乐家,所掌握的技能与特质,对普通人来说是极为特异和神奇的。
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音乐会录影,
见钢琴家在键盘上作一些让人赞叹和不解的事情,
时而唏哩哗啦弹出飞快的,耳朵无法仔细分辨的音群;
时而倾全身力气往键盘上砸,制造出恐怖骇人的声响。
看交响乐演出时,则可见指挥家发疯般的甩动指挥棒,
那时还以为那些动作可以直接驱使乐团奏出音乐;
而那乐团所演奏的音乐,现在已不可考,印象中就是集体发疯和虚脱的无尽的交替。
这些动作,在技术面和情意面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技术面,是赞叹音乐家怎麽这麽厉害,可以做到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情意面,则是见识到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能量:为什麽要使劲全身的力气去演奏或指挥呢?
好像身体里有宣泄不完的激情或愤怒,要在乐器上、乐团中爆发开来,
而且还一直爆很久。
这种种的表现,其实就是我在之前的文章所谈到的「极端化」现象─
古典音乐展现了人类所能想像和忍受的各种最极端的声音:
最快、最慢、最强、最弱、最高、最低、最长、最复杂…。
音乐家就像体操选手,必须从小开始培养,以期能在成年时达到超人般的肢体奇蹟。
他的形象也近似於科学家、发明家、电脑骇客,被认为是种「天才」,拥有过人的智力,
能轻松解读、随意操纵凡人视如天书的密码或咒语。
并且,国际音乐比赛也如同体育竞赛一般,成为各国追逐虚荣的一种名堂;
欧美先进国家和东方後起国家,资本主义国家和共产主义国家,
都汲汲於培养年轻好手,以塑造世界冠军来证明自己的国力。
音乐家的艰苦修行、高超技艺与深不可测的心灵境界,简直像个绝地武士。
而他在乐器上或指挥台上发疯的时候,又像个神灵附体的乩童。
本文的最後,再谈一下古典音乐的秘教或帮派性格。
古典音乐作为一种宗教(这个说法,心情好的话会另写专文说明),
以作曲家为神、经典曲目为圣经、音乐家为祭司(有时也可以跳级为神),
这几个成分组成一个神圣宇宙,区隔於外界,例如由流行乐所主导的凡界;
其中,信徒在漫长艰苦的修行中领受福音的教诲、体验神圣的快感。
在这个圈子里,有特定的游戏规则和禁忌,玩得好的人就被赞许或尊敬,
玩得不好或不小心犯禁,就会被资深成员训诫、围剿甚至驱逐;
如此才能维持秘教组织的门槛、界线和内部的纯粹性。
做礼拜(音乐会)的时候最忌讳有人闹场-
没家教的死小孩、无知的中学生、感冒又克制不住的咳嗽鬼、
乱拍手或太早拍手的冒失鬼…
这些人我们巴不得音乐厅里设置狙击手将之就地正法。
在网路古典板里,误闯圣地的小白也成为被取笑或教训的对象-
问月经题的、问非古典乐的、风格或立场怪异的…真是像苍蝇般碍眼又赶不走。
有时候自己人也会为了教义上的歧见而打起护法战争,
这时可看到各种奇观-
挑剔语病、人身寻衅、卖弄学问、愤世嫉俗、朋党倾辄、七嘴八舌…
虽然就是些无谓的牛角尖、茶壶里的风暴,
可是在在挑逗着信徒的敏感神经和斗争本能,
好不容易逮到发言的机会,当然要尽量利用,扞卫「真理」。
看来,古典音乐的信徒,比起其他精致艺术要太有生气和活力了。
古典音乐的非人性规矩,是从18世纪末才慢慢确立的,
它和世界上其他的音乐类型的差异非常大,
是理性化、专业化、自主化(去功能化)、神圣化程度最高的音乐。
它高高在上、自命不凡、故弄玄虚、洁癖、苛刻、傲慢…;
不像民间音乐任由百姓随意歌唱、不像流行音乐蹦蹦跳跳或拿萤光棒装幸福、
不像爵士乐鼓励自由即兴…
它真是世界上最龟毛的音乐。
但是,这龟毛的用意就是在维护和激发最神圣的快感。
遇到小白,不用讲太多什麽艺术的大道理,
不如直接撂话:「这就是咱们道上的规矩,给我小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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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文为了文字效果而多所夸大扭曲,感谢读者未予公干严惩。
1F:推 prc:我的回文本来也要讲乩童的事 没想到被你先讲了 ~_~218.174.159.146 07/07
2F:推 amozartea:好恐怖,我突然有一种入了邪教的感觉 220.137.76.96 07/08
3F:推 ckscorsese:你可以继续拜物理神教啊 218.166.74.118 07/08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140.112.230.97 (07/12 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