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넠)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古典大怪咖 (上)
时间Sat Jun 25 01:45:50 2005
叭嗑嚎嘶的虎烂系列,又来了。
古典音乐除了我在前面po过的精致性、严肃性、宗教性之外,
它其实也是,社会上一群不太正常的人在搞的把戏。
浏览各大作曲家的传记,可发现他们性格的一些共通点,
充斥了诸如,古怪、阴郁、不合群、反社会的形象。
钢琴家巴克豪斯一生奉献给音乐;
不收学生,专心练琴,没有什麽五光十色的社会生活。
他投入心力最多的作曲家,贝多芬,
不但是音乐史上被无限崇拜的大宗师,同时也是大怪人的代表。
根据Orga写的传记(智库,1995),贝多芬不到十岁便四处拜师习乐,
当时有人曾形容他(p.20):
害羞、沉默寡言的男孩,在他所处的生活环境下,这是必然的结果,
观察和沉思多於谈话,纵情於音乐和诗词所唤醒的感情,
以及幻想所创造出的景象。
也有人说,贝多芬的童年朋友从没有人认为贝多芬是他们的「玩伴」。
到了晚年,由於耳疾和经济上的原因,这种性格也演变到一种境界。
一位在1816年访问维也纳的英国人这样形容他(p.175):
他虽然年纪不老,但由於严重耳疾,以和社会脱节,并且极不合群…
除了和朋友在一起时,仁慈及和蔼都跟他沾不上边。完全丧失听力
剥夺了社会所能给他的一切乐趣,或许还使他的脾气更加暴躁。
在同一年,某位医生也曾说(175-6):
他充满怨恨及悲惨。他憎恨一切,不满一切,尤其诅咒奥地利和维也纳。
他说话又急又快。他时常用拳头去搥钢琴,发出轰然巨响…
他说话毫无保留;因为他告诉我一些他私人的事情以及很多他家庭的事。
这正是忧郁症的徵候。他抱怨现在这个年代,理由千奇百怪。
艺术不再拥有高高在上的地位,艺术不再享有崇高的尊敬,特别是就报酬而言。
贝多芬埋怨手头拮据。有人相信贝多芬有理由吐这种苦水吗?
萧邦是古典音乐里比较受大众欢迎的吧?
可是,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张继高曾写过一篇短文〈萧邦爱乔治桑吗?〉(音乐与音响15期,1974),
现在收於文集《乐府春秋》(九歌,1995,pp.106-23),
当中有一段,藉由萧邦和乔治桑两人的比较,点出了前者的特殊性格。
他写道(116):
萧邦是自抑与内敛的,他从不大声说话,苛责别人,
但那并不表示他内心平和,有好脾气;
相反的,乔治桑然高谈阔论,但表里如一,
论内心的宁静,付出的容忍,她甚至比萧邦更大。
他们之间,自然也有过争吵,但萧邦总是以沉默来应对。
殊不知,以冷淡来对付喧腾的对方,往往比大声理论更令对方难堪。
(117)萧邦绝对是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凡事力求独善其身,
反对兼善天下,他的艺术生活是出世的,生命和思想中也许有着国家民族,
但必须要和生活分开,他形诸於外的是追求养尊处优,狷介自持…
反之,乔治桑天天想革命…
乔治桑甚至在她的小说里以一个角色来影射萧邦(116-7):
他的身心都很柔弱,但是由於他肌肉不发达的缘故,反而有一种动人的美,
一种超越年龄,甚至性别的外貌,像一位纤长而忧郁的女人,
永远沉湎在他的白日梦中,他缺乏现实感…
此外,他有强烈的占有慾、专制、暴躁、嫉妒…
因为他柔弱,於是他会用一种虚伪漂亮的睿智,来折磨他所爱的人,
他傲慢,矫饰,故示高贵,厌恶一切……
今年在国家音乐厅和台大爱乐社最热门的马勒,也是以神经质出了名的。
Seckerson写的传记(智库,1995)就引了一段马勒年少时的书信(p.5):
噢,大地,我锺爱的大地,
你何时才会对茕独无依的那人伸出双手,让他重回你的怀抱?
看哪!人们摒弃他,他逃离冷酷无情的人群,只奔向你!
噢,接纳他吧,亘古不变而包容万物的母亲,
给无所俦侣而惶惑难安的他一个栖身之所吧。
吕克特之歌中的〈我被世间遗弃〉,可说就是这种情怀的更极致的发挥。
更有趣的是,马勒五岁时,人家问他长大後要做什麽,他回答:殉道者。(p.3)
也许是因为家庭生活不和谐的关系吧?
这个「殉道者」的意涵,就容敝人来望文生义,穿凿附会一番。
首先,这个「殉」,就是赴死的意思,不论是被杀还是自杀。
一个人会立志或不排斥去死,可见死亡对他来说不是一件恐怖的事;
相对的,生命-或精确的说,「肉身生命」-也就不是件值得留恋的事了。
这与主流的社会风气极不协调,可说是很强的价值翻转。
至於「道」呢,指的应该是某种「真理」或「信仰」。
为什麽要为了「道」而去「殉」呢?
其一,殉道者把道看成比肉身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其二,这个道,在殉道者的现实处境里,也就是他的世俗生命中,
无法被实现,甚至还被迫害。
也就是说,「殉」的出发点不是「反生命」而是「反现实」。
当社会缺乏足够条件来支持或实现个人的理想,甚至还要加害於他,
而个人也没有能力抵抗或改善社会时;
那麽,个人或是会被社会直接杀死,或是得自己离开社会。
放弃自己的肉身生命,是抛弃或控诉社会的最强烈的形式。
因为个人的生命是在社会的脉络下获得它的存在和意义,
社会有绝对的权力去定夺个人的生命-
这表现在杀人的合法权力和不准许自杀的卫/伪道规范。
於是,殉道便意味着,个人在精神上超越了社会对它的控制。
自封「殉道」,首先是以「道」来定义、圣化、合理化自己;
其次更表达了社会在这个「道」上的失败或堕落,
也就是对社会的污名化、轻贱化。
看完这些小故事,我们发现了什麽呢?
(当然上面有些例子只是音乐家幼时的,尚未社会化的表现;
但即使如此,一个幼童或少年会有这些表现,一来已经是相当稀少的例子,
二来也多少展现了一个人天生的个性或心理特质。)
古典音乐的创作,遵循的是音符的内在逻辑与个人的独特创意,
它本身就是一种「去功能化」的,搞「自主性」的东西,
这个主轴,到了现代音乐就更为肆无忌惮了。
另方面,音乐家作为一个在社会上生活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
他甚至在人格上、精神上也具有一种不合群、反社会或疏离的特质;
他总是满脑子不晓得在想什麽,不像周遭那些,庸庸碌碌徒然爬行於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他也没有办法和後者玩在一起,不管是出於不屑还是不得要领;
如此一来当然也无法免於後者的异样眼光。
因为教会、贵族、部分中产阶级,乃至最重要的-「国家」-的支持,
古典怪咖才取得了存在的物质基础与正当性,而且是非常崇高的正当性;
为什麽国家会去册封一群怪音乐家和怪音乐,
并且透过教育、学院和政策资助,来维系它们的存在、宣称它们的圣性呢?
(具有国家级认可的秘密组织,除了艺术,还包括学术、宗教、军队等领域。)
因为统治集团里的确是有一群稳定的消费者,
他们需要一些梦想、理想、反叛、独特的东西,来填补现实生活的无聊和丑陋。
有钱阶级用它来杀时间、装臭美;
知识分子用它来满足自己同为怪人党的心灵需求;
国家用它来教化人民,并维持「社会有理想、有圣性」的假象。
经过这麽一搅和,音乐家的反社会性似乎就被冲淡、遗忘了。
当我们兴致高昂的拼命买CD、玩音响、写音乐会评论的时候,
是否还记得,或,是否能理解音乐家所受的苦或所造的孽?
上面的例子,固然一部分是单纯的社交失败或个人心理问题;
但也部分反映了,社会与个人,现实与梦想之间的无解的张力与不相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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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再附带一提:
既然作曲家是这样的人,那麽,爱乐者大概也不会是太正常的人。
看看几个讨论板,是不是觉得有些人5978呢?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140.112.230.97 (06/25 09:52)
1F:推 prc:期待古典小怪咖徐小卫赶快写下集 我晚点回 嘿嘿嘿~ 140.112.4.240 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