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板上一篇提到放弃相关主题的文章已经是4年前了， 上一篇当事人的确在犹豫是否放弃的文章，则远在2011年。 这篇文就描述一下小弟亲身的经验， 希望能够给陷入类似困境的板友一些帮助。 （本文中的第二人称与第三人称均使用人部，不代表任何特定性别。） （「你」与「我们」偶尔混用，指称考虑/正在放弃学位的人。） ====== 状态描述 ====== 硕士班的时候只觉得老师指派的题目做起来轻松写意，游刃有余， 想说博士应该也没什麽困难的， 结果五年来换了3个方向，投出去无论目标高或低全部都被reject。 与研究有关的生活面相全部都结合起来形成负回馈的循环： 不耐烦於阅读论文、写作深度不足、与老师沟通简略甚至谎报进度...... 小弟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下定决心脱离这个回圈， 先知会亲近的朋友， 然後是父母、长辈， 最後与老师谈判。 现在是土博6年级，预计下学期休学。 ====== 可能症状 ====== * 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滑了一整天的脸书/推特/八卦板 * 乐於打杂 * 写了一句话/一小段、或做了一小部分实验之後就狂欢去了 * burnout * 从醒来到睡着都在思考自己怎麽可能拿得到学位 * 无论做了什麽都感到无限的罪恶 * 狂吃、狂说话、狂打电动、狂睡... 族繁不及备载，但我相信正在这个泥淖中的朋友都知道我在说什麽。 客观数字告诉我们，大概有一半左右的博士生不会完成学位， 里面更有很大比例的博士生有心理疾病。 同时，这个社会热爱「永不放弃」的价值。 当你仅仅试着用稍微软化的口气与朋友、家人、老板说你觉得无施力之处的状况， 他们都会很乐观地要你坚持下去。 也许你注定是另一半的那一些可以在名片上面多印PhD三个字母的人， 但也很有可能，你心里的那个萎靡的本我正在呐喊呼救， 只希望得到一个怒吼、质疑、责骂之类的被劝退的理由。 然後也许会像小弟一样， 时常看着远方稍微松弛自己盯着萤幕而疲劳的双眼， 偶尔也凝视数层楼之下的地表行人， 发现自己很怕跳下去的时候压伤了他们...... 总之，症状可能不尽相同，但是你知道我在说什麽的！ ====== 通用解决方案 ====== 如果在google上面寻找PhD相关的困境， 你大概会得到一些「PhD的本质是关於批判思考的训练」、 「撑过去的人才有资格获得」之类的格言。 但是也更有可能吸引你的是其他的文章， 例如小弟曾经特别喜爱任何把academic和ponzi scheme放在标题的文章。 事实上那些文章都没什麽帮助。 无论为了继续追求自身能力的进步、学术界的认可， 或仅仅想要能够好好睡上一觉， 这里还是有一些建议： * 维持与指导教授(们)的良好沟通，如果你们的沟通不是问题的症结的话 这无助於解消你的自我质疑或是避免负能量产生，因为老师必须示范批判性思考， 而将你不够成熟的想法不留情面的击破。 然而这的确有助於你的成长以及推进进度。 * 研究生完全自救手册 清大彭明辉老师的新作，非常棒，将研究这档子事从头到尾讲完。 由於「如何做研究」本身需要大量隐性知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本书可能恰好可以补足你没有从指导教授身上领悟， 或是指导教授根本懒得示范给你看的部分。 虽然我不认为如果我早一点读这本书就能成功发表论文， 但至少能够提供做为研究生的心理准备。 * 谘商中心/心理医生 面临各种心灵和现实的挑战时， 谘商中心绝对可以提供足够的保护和理解， 或许也能提供你持续前进的动力。 * 与亲友的沟通 让他们知道，你其实过得很不好。 顺便从他们的回应感受一下他们是队友还是敌人， 就算是敌人，至少你也知道了这个宝贵资讯。 小弟衷心期盼、祝福， 大部分会进来此篇阅读的博士生们都能够在这里打住； 愿你们依照上述简单的建议或自己的方法， 逐渐在研究生涯之中累积正向的循环并积沙成塔， 终於完成毕业论文并成功为领域做出贡献， 铺设理想的人生道路， 追逐自己更长远的目标。 然而显然，小弟擅长的不是这个部份。 无论出自理性决策，或是你感觉到自己就是撑不下去了， 这篇文就是为了你写的！ 认真考虑这点：放弃吧！ ====== 迈向放弃之路：心理建设 ====== 这个阶段的重点在於避免自我伤害，所以关键只有： * 爱你自己、爱你自己、爱你自己 很重要所以说三次 你终究会发现只有自己是自己最强的盟友。 你在惶恐的时候可能会会设想暗地里瞧不起你的朋友、失望的长辈、愤怒的老板、 讥笑你比他们还弱的学弟妹、...... 你可以用理性思考克服这些疑惧，也可以选择逃避这些心情， 无论如何必须在真正开始伤害自己之前抽离那个情境。 少年漫画里面总是很热血的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是对於心里有底、准备要放弃、却又不敢面对的你来说， 其实你就是一个人在战斗的。 学弟妹帮你作实验，各种错误仍然可能要你收拾； 老师帮你改论文、顺逻辑，但是他可能让你觉得他越帮越忙； 家人可能口口声声为你好，但却令你感觉丝毫没有你吐露心声的空间； 你时时刻刻感受到世界的每一个部份在背叛你， 可能连你离开电脑萤幕，放松时远眺的那一棵树都被总务处偷偷砍了。 你要知道：这些逆境是心像，你会看见是因为你不快乐、甚至可能忧郁成病。 终极来说，我们都是为了追求高层次的喜悦而活。 想想看，当初我们为了喜悦，选择了这条孤寂的研究之路， 到现在，我们到底把自己弄成什麽样子？ 意识到自己不快乐，然後真正成为自己的盟友。 你需要先安静下来，收起你燥动不已的心。 深呼吸是你的好朋友。 「可是我明天就要和老师meeting，我因为拖延，根本不知道要报什麽了，怎麽能——」 深呼吸。 「当初往这里走觉得万无一失，怎麽做一做发现——」 深呼吸。想像每一口吐出去的气都带着你的不安与恐惧。 「上次survey的时候明明没有这篇！这下子——」 深呼吸。想像每一口吸进身体的气都是这个世界其他快乐的部份。 「实验怎麽突然间就——」 深呼吸。 「到底要怎麽毕——」 深呼吸。 「我觉得我根本就很糟、不负责任、拖延、懒惰、死板、不novel、又没有impact——」 深呼吸。 自我谴责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用处，呼——吸——呼——吸—— 「...」 这与任何宗教都没有关系，呼吸是人们本来就会的事情， 也是对抗心魔的强大武器。 所有累积的不安也许造成你夜不成眠， 或者养成其他除了罪恶感之外只带给你成瘾的习惯， 任何一种负面情绪也可能在任何日常的片刻袭击你。 如果你有信仰，不要忘记在研究路上被你逐渐忽略的主神， 祂是爱你的，所以你也必须爱自己，至少一试。 如果你没有信仰，试着深呼吸度过接下来的各种试炼。 当我们能够沉默下来之後，再把理性召唤回来。 ====== 迈向放弃之路：理解现状 ====== 这个阶段你终於冷静下来， 客观上你要认识到自己的筹码、推演别人面对你放弃学位的反应； 主观上，你要面对自己的自我质疑、贬低、谴责， 然後重新累积自信，就像你一开始决定念博士的时候一样充满力量。 以下是假设你的下一站是踏入一般职场， 所以有假想的面试基本攻防。 （如果是公职或是其他寻找人生意义的方式，就比较不具参考性。） * 自己的筹码 假设你已经通过资格考了，表示至少你曾经认真想要完成这个学位、 曾经作过一些专案/研究/半成品。这些就是你的筹码。 这些都是你的靠山。 它们是否曾有前景？若有，你为何放弃？ 至少要掰得出理由。 它们在领域内的定位是什麽？你当初怎麽规划研究？失败的理由是什麽？ 如果能够把失败解释成没有成功，那效果会大大不同。 * 沙盘推演 亲友方面， 如果长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毕业， 你要怎麽样才能够说服他们你真的不得不放弃了？ 对未来的面试官，最重要的是， 你能不能尽量让放弃学位造成的扣分降低，展现出你有热情的部份？ 最重要的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指导教授。 会陷入放弃学位的状态，他某种程度来说也有责任。 这个部份要考虑的东西非常多，虽然几乎都用不到，但是有准备总是好的； 理论上你们会有一个私下的对谈，那个气氛会非常非常的严肃： 因为当初你们可能也是在类似的场合谈妥要开始这个学位的追求的。 他对你的进度的掌握如何？你们的互动形式、深度如何？ 他是乐观期望你？还是悲观看待你？ 他可能会有什麽反应？私下约谈的时候要怎麽起手？ 怎麽样表达那一句「老师，我真的不想念下去了」？ 他会反对吗？他可能会怎麽反对？ 他如果劝留怎麽办？ 不像前後段的部份可以由小弟提供简单的参考答案， 这里都非常依赖你与指导教授的互动经验，必须要自己思考， 剩下的就交给执行面的自己。 * 自我质疑、贬低、谴责 如果流於情绪化，请参考上一段或是任何令你舒服的方式来排解， 然後在冷静的状态思考问题。 最有趣的是，当你冷静下来之後，这些对自己的攻击都会化成合理的挑战， 他们将会构成你未来所面对的挑战（主要是面试）的母集合。 你为什麽放弃？令你放弃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经济状态是一个很好同理的说词，但如果你的良心不允许你使用这个理由， 你可能要把放弃的核心理由包装之後演练的熟一点，至少要能说服自己。 其他还有周边的问题需要考虑，比方像： 在整个事态逐渐严重、你的动向偏向放弃的过程中，你与指导教授的互动如何？ 把错误都推给环境或老师不是一个好策略，尤其是它不是事实的时候。 你在XX项目到底有什麽贡献？你这几篇paper的impact在哪里？ 参考前述的自己的筹码一节。 也许你的学术良心觉得那些work简直是耻辱， 你仍然得想办法找到他们有用的部份。 理论上，如果那些work当初完全不值一哂， 你当初应该不会做出任何能够列在履历上的成果。 ====== 迈向放弃之路：行动 ====== 建议攻略顺序：熟的朋友、不熟的朋友一两个、亲人、其他长辈、Boss 从朋友开始练的好处是，他们就算反对也对你的决策没有什麽影响力， 他们赞成却会令你力量倍增。 如果你友直友谅友多闻，也许可以得到一些很好的建议， 也可以拿来顺一顺逻辑：自己的筹码到底有哪些、不利的地方在哪里之类。 恕小弟比较传统，将亲人和的长辈看得很重要。 这个部份需要很大的勇气，交涉破局的话也可能对人生轨迹产生重大转折。 主要应该动之以情，切忌嘻嘻哈哈。 毕竟放弃於你应该是一件严肃而略带哀戚的事情。 Boss的部份，只要你在前一段沙盘推演的部份有了之後， 其实就可以直接跟老师约了。 当然，在那之前也可以和朋友角色扮演练习看看。 祝你好运。 ====== 案例探讨：我 ====== 小弟非常的幸运。 从友人、长辈、老师的知会都非常顺利。 指导教授的部份有一些拔河，也有心理动摇的时刻， 但没有被自己那一股「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可能就可以了！」的心声蒙蔽， 会面临这个状况就是因为自我管理的能力还需要学习的缘故， 迫於压力的重回岗位势必不可能持续多久。 沟通完之後就直接去人力银行投履历了。 小弟的领域是资讯工程， 所以残念的研究半成品可以在求职的时候呈现，这也是幸运之处。 普遍遇到的面试官都非常友善， 我原先以为PhD主管可能会非常激进地挑战心路历程与技术， 结果反而是纯聆听，或是伺机询问学习一些子领域内容的状况居多。 小弟在一间公司面试时， 因为灯光美气氛佳，不小心不由得对於一位PhD经理透露上述想法， （「我原本以为会被challenge得很惨，结果各位都非常友善...」） 结果他的回应非常温暖： 「唉呀，大家都是过来人啊。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很厉害，就把头洗下去， 你只是没有洗完而已啊。」 还好小弟面试都会携带面纸。 小弟取得offer之後，推辞许多其他的面试邀约。 某M社的主管竟然在人资确认取消面试之後亲自打电话， 只希望小弟能够考虑面试，哪怕是聊一聊也好。 非常热烈的邀约！最後才知道原因是： 「其实吼...我也没有把博士念完...我也知道那是什麽感觉，所以很注意你的履历， 只是读得比较久...」 「...我们都马知道那个感觉，就是要把浪费的这几年赶快赚回来嘛对不对...」 其他领域，小弟可能比较无法给予建议， 但是如果电资土博想要跳船，也还有些故事可以说的信心的话， 也许不用太自卑喔，试试看总有机会。 ====== 给博士班新人：如果当初我有做这些事情也许会比较好 ====== * 研究生自救手册 之前提过，真的是一本好书。 * 设停损点 意外地重要的一点。 仔细想想，人生无常，生命有限，念博士班当然是一种投资， 投资岂有不设停损点的道理？ 小弟当初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曾有旧识拿了奖学金後，发现博士班生活不如预期後立刻休学， 依稀记得当初凭着自己的道德观，颇有心里暗暗看不起的意思； 如今数年过去回首，自己这些年吃国家的喝国家的， 早就超过他们拿着就走的奖学金了。 订一个时间、订一个目标， 至少这会让放弃成为你的计画里成功的一部分。 * 理解时间管理的概念 不得不说最後会fail得四脚朝天，小弟自己当然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这是任何灵修技巧都不可能改变的一点。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规划—执行」的回圈必须总是在你能够掌握的状态； 设定计画而不执行就是虚耗自己， 缺乏计画的瞎忙则终究会一场空。 如果刚好遇到自由度比较高的指导教授，这一点更是至关重要。 * 管理自己的履历、学涯/职涯/生涯目标 求职不是从离开学校的那一刻才开始，而是往前延伸的过程， 如果可以时时刻刻依照自己的经历更新履历、包装自传、读书计画， 奖学金、短期出国、求职都会非常方便。 ====== 结语 ====== 总之，是活着打完这篇文了。 感谢那些最黑暗的时刻都已经过去，如今我已经更强壮、更坚强。 这篇文反反覆覆删改更动不小，最後这个版本是将我个人际遇减到最低， 并且希望通用原则尽量多，以期能够帮助其他旁徨的灵魂。 小弟由衷祝福所有博士生在自己的题目好好发挥、在领域发光发热， 你们绝对是最勇敢的一群人，也将成为浩瀚人类文明中最有贡献的一群人。 学术於我几乎是看不见尽头、亦无心力欣赏沿途风景的长路驾驶， 祝福各位行车顺畅，一路顺风；小弟要下交流道了。 感谢国家这些年养我这个产出一些废柴的研究生， 感谢学校提供四季分明的美景可供遣怀， 感谢亲友家人的所有支持； 感谢指导教授多年的栽培； 感谢PTT在所有随机时刻的知识与废文； 感谢Richard Stallman和Linus Torvalds两位巨人， 是他们指引我交流道的方向； 最後，感谢MediaTek的Simon， 是你让我真正认真PO这篇文， 希望能够鼓励其他即将成为博士中辍生的人， 正如你的建议与期许於我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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