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ch99 (何不食梦貘)
看板PhD
标题Re: [问题] 土博士的优势？
时间Fri Feb 10 15:34:14 2012
1F：→ Ranch99:中国有很多东西台湾人跟美国人几乎是一样不懂吧XD02/10 10:24
2F：推 SakuraWars:即便如此，台湾相较之下有优势还是毫无疑问的02/10 10:58
3F：→ SakuraWars:这本来就是比较级的问题，大陆人自己都不可能完全了解02/10 11:00
4F：→ SakuraWars:自己的国家是怎麽运作的02/10 11:00
其实原来讨论串在讲的是土博和台湾出身的洋博的样子，
不过後来讲到台湾做中国研究的优势，
似乎就变成在讨论土博和非华语国家博士的差异了。
我想就这点来谈一下台湾社科界做大陆研究的「语言优势」。
谈到中国大陆研究我大概不是前面众多推文里最有资格讲话的人，
不过刚好因缘际会过去这几年见过几个博士生，台湾美国都有，
然後都是做中国的，所以还是有点感想。
好些年前去过一场研讨会，里面有个国立大学的博士生，
做的研究大概是这样：他针对某个中国政坛的小群体做了五个假说，
五个假说之间有因果关系，类似下面这样：
(1) 那群人平均学历较高
(2) 因此那群人升迁较一般人顺利
(3) 因此XXXX
(4) 因此OOOO
(5) 因此那群人未来对中国政坛会有很大的影响力
注意这五个假说之间有因果关系喔。
然後他就去找了个资料库，数人头，看那群人在中国政坛混得好不好，
结果资料驳斥了前面四个假说。
可是，到了第五个假说的时候，他的结论是：「这群人仍然前景看好，精彩可期！」
隔了两三年以後的另一个研讨会上，我遇见了一个美国的研究生。
她中文好就算了，做研究的方式也很深入当地脉络。
一个白人女性在大陆待了一年，每天往工地跑，
靠着跟包工头或工地警卫抽烟取得信任，自己溜进工地里跟工人聊天做访谈。
她可以凭口音辨认工人的省籍，然後选择对方省分里的顶级香菸敬对方，
并且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的烟。
把这两个人摆在一起比较，会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号称比较熟悉中文和中国文化的台湾人，拿资料库出来数人头了事，
据说不熟悉中国语言与文化的美国人，每天在田野里跟各种文化细节为伍。
而台湾人的强项呢？咦，不就是语言和文化上的亲近性吗？
要拿资料库出来数(V)数(\)，这是要怎样发挥优势呢？
然後另外一方面，为什麽阿兜仔反而一副很神勇的样子在田野地跑来跑去呢？
台湾人的确可能在语言和文化上有优势啦，但问题是这些优势要用对地方。
举例来说好了，台湾人和美国人比赛跑回归模型，语言文化占的份量就比较小，
台湾人也就比较难在这方面占便宜（好在台湾人数学也很好...）。
作制度分析，语言文化的重要性就稍微大一点，但是也未必超级重要。
跑田野呢？那语言文化的熟悉度就非常重要了。
但是跑田野的方式也有差，做正式的访谈当然需要中文好，
但是真正需要文化敏锐度的可能是参与观察的田野。
台湾社会科学界有多少人做这种研究？有多少人泡在农村、工厂、街头，
跟农民抗拆迁跟工人偷抽烟跟小贩躲警察的？
全台湾一共就那麽几个一只手可以数完的大陆研究单位，
里面有几个会鼓励学生这样做的？
有一个单位可能会这样搞啦，但我们讨论的是「土博优势」而那个单位没有博班。
当然前面那个台湾博士生没有代表性，并不是每个人都在资料库里数人头。
我也不是要拿他一个人来类推所有研究大陆的台湾博士生。
但是若说台湾多数的中国研究单位都不鼓励学生进行长期、深入、
真正需要大量文化诠释能力及日常生活体会的田野研究，恐怕也堪称公允。
光是剪剪报纸、做做访谈，我并不认为语言及文化的门槛有高到什麽地步。
至少没有高到我後来遇到的那个美国研究生无法跨越的地步。
我不是说资料库不是好东西，也不是说剪报或访谈不是好研究方法。
他们都是好研究方法，而且台湾人用这些方法做大陆研究也都可以做出好东西。
但是这不叫优势，所谓的优势是那种「台湾人可以、美国人不行」的东西。
用资料库或剪报做研究，台湾人可以的美国人大概也都可以，至少差异不大。
真正可能有差的是那种仗着长相和语言混进一个村子不出来，
人家下田自己也下田的研究，这种东西台湾整体来讲就是不做啊。
例外当然有啦，那些大大可能也在看这个板吧。
语言文化是台湾人研究大陆的强项没错，但是这种强项能有多有力，
是要看你做什麽样的研究。
而台湾的大陆研究单位几乎是系统性地对最能发挥这个强项的研究方法视而不见。
相反地，这类的事情美国人反倒还蛮爱做的，
他们当初跑进中国工厂当女工的博士生现在都当副教授了，
後面的人还在前仆後继，喔不对，前面的也没有仆啦，童言无忌。
但是大家别误会，我并不是说现在学界着重的研究方式不好。
我要说的是，以现在大陆研究的研究典范来看，说台湾人的优势是语言文化，
恐怕有点高估了语言文化能发挥的影响。
其实这也没啥不好，没有优势也不打紧，大家把皮绷紧就是了，做研究要认真，
要用资料库的数据好歹做个统计检定，不要数一数人头就算了。
要做访谈就做细腻点，不要只是复制贴上逐字稿然後把逐字稿再换句话说一次。
既然没有优势，那就抬头挺胸没有任何优势地跟人家拼了，
不要在家里幻想「阿兜仔不会中文打不过我们的啦挖哈哈哈哈哈」。
这样子搞不好比仗着自己会中文就等着阿兜仔来求我们帮忙翻译务实的多。
最後再多说几句。或许研究解放军是个特殊的领域吧，不过在其他领域里，
断然说台湾人熟悉语言和文化所以可以做的比外国人好，恐怕有点门外汉。
这种讲法很像一般坊间的说法，假定台湾理当比任何非华语国家更适合研究中国、
中文、中国文化。
这就像很多父母会质疑自己的小孩「研究中国思想史干嘛去日本」
----这些父母当然不知道竹内好或是沟口雄三。
他们也会问「研究中国艺术史干嘛去美国」，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方闻。
当然他们也不知道台大艺术史研究所开明画专题用的书是个叫高居翰的人写的，
大概有点圣经本的意思，这个老高其实叫做James Cahill，是Berkeley教授。
社会科学界现在美国一堆大头中国一堆大头，一边有钱有理论有比较视野，
一边有人脉有政治资源有在地知识，台湾做中国研究的夹在这中间，
要是开口闭口嚷嚷的优势就是「我会中文」，这样搞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你当然可以告诉我说上面这些都是个案，竹内好沟口雄三高居翰都是个案，
Andrew Walder、Jean Oi、Susan Shirk都是个案，
但是说真的，在学术圈里，我们谁不是个案？
当我们在讲土博如何跟美国人竞争的时候，讲的就是要和那些美国的个案竞争啊。
谁管你中文程度超过美国人的平均值多少？
我们要讲的是美国的中国史研究圈、东亚研究圈、社会科学圈的那些每个圈子
里少数菁英的个案不是吗？
还是老话。台湾人的确是比很多国家的人更熟悉中文和中国文化，
但是这种优势是会被特定的研究方法制约的，而真正有在做浸泡式田野、
好好发挥这种优势的人不多。
美国人会中文的也不少，而且中文很好的也是有的，
毕竟他们穷归穷，总还是个可以让研究生拿整年的全额奖学金，
条件只是要修一门语言课的国家。
在台湾搞中国研究，与其告诉自己说我们会中文不要怕，
不如背水一战，拿中文以外的东西跟他们拼。
相较於拿着老爸老母和国民政府给的中文能力当护身符，
跟美国人拼理论拼data拼研究方法，既比较务实、又比较帅气。
天底下能够又务实又帅气的机会并不多啊，还等什麽呢？
===
对了，之所以一直讲美国美国其实是无心之过，
唯一的理由是我一开始讲的那个例子里出现了个美国研究生。
说到其他国家事情可能更麻烦----我们真的相信，光因为我们会中文，
我们就可以跟欧洲人拼敦煌学吗？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69.229.122.151
5F：推 babytalk:这篇说得很好！推一个！ 02/10 16:50
6F：推 smartken:很多时候反正就是在美国美国人不懂在地脉络 在家乡家乡人 02/10 16:55
7F：→ smartken:没那麽熟悉国外理论与学术脉络 两边卖... 02/10 16:55
※ 编辑: Ranch99 来自: 169.229.122.151 (02/10 17:07)
8F：推 puec2:给推 但是你误会很大 田野与资料库研究是两个完全不同领域 02/10 20:22
9F：→ puec2:随便举个例子好了 习近平的法学博士 外国人看来就是法学博士 02/10 20:26
10F：→ puec2:台湾人就会看这个法学博士是不是真的 XD 是怎麽进去 怎麽拿 02/10 20:26
11F：→ puec2:的学位 到底他有没有法学博士的能力 02/10 20:27
12F：→ puec2:然後就会去针对这方面去探讨 这些不是学学中文就懂的 :) 02/10 20:28
13F：→ puec2:外国人或许可以靠经验累积学会判断这些东西的能力 但那也 02/10 20:29
14F：→ puec2:只是片段 台湾人才是真正懂中国人讲话做事的那一套阿 02/10 20:29
15F：→ puec2:另外 一直到这几年外国人才学会不看中国的统计数字 02/10 20:31
16F：→ puec2:记得经济学人还在网路上放了一篇文章探讨中国统计数字与 02/10 20:31
17F：→ puec2:实际用电量反应的数据之间的差异 还一堆人讨论! 02/10 20:32
18F：→ puec2:官方说法不可信 只要是中国人就知道吧 除了还没出校门的以外 02/10 20:33
19F：→ puec2:所以说要从资料库和官方文件里面看出什麽东西来 我相信台湾 02/10 20:34
20F：→ puec2:人绝对有优势 田野调查这种的反而我觉得只要愿意投入就差不 02/10 20:35
21F：→ puec2:多啦 门槛没有想像的高 02/10 20:35
22F：→ expiate:请问可否提共文章中那位後来当到副教授美国女生的名字呢？ 02/10 23:09
23F：推 smartken:puec2真的是什麽都懂耶 02/11 02:13
24F：推 ggg12345:感觉这中国研究像是干情报员或做新闻记者的工作?! 02/11 02:25
25F：推 evilove:推一个。学术研究本土化也是类似的立论逻辑。 02/11 19:17
26F：→ DarrenTao:大致赞同。不过我觉得土博要把本土化逻辑用在大陆有困难 02/11 21:56
27F：→ DarrenTao:就当前学界取才格局，就算你泡进去也一样。除非两岸都泡 02/11 21:57
28F：→ DarrenTao:两岸都泡也许是土博优势，但那就不完全是想不想的问题。 02/11 22:00
29F：推 reinherd:给推 不管土博洋博 能做出好研究用对好方法的才是真的 02/12 04:03
30F：推 chirmanmao:这篇才是正解 老实讲我看过台湾的所谓大陆研究 02/12 07:01
31F：→ chirmanmao:狗屁不通的居多.... 02/12 07:01
32F：推 SakuraWars:这篇是篇好文，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原 po 举了那麽多国 02/12 08:11
33F：→ SakuraWars:外知名教授的例子，难道国内真的连一个搬得上台面的中 02/12 08:12
34F：→ SakuraWars:国文化 / 历史学者都没有吗？这样真的还满悲哀的。 02/12 08:12
35F：→ SakuraWars:毕竟文中也不否认台湾人对中国研究的确是有先天上的优 02/12 08:13
36F：→ SakuraWars:势，在此情况下中国研究还只能被国外巴假的是满悲哀的 02/12 08:15
37F：→ puec2:我比较好奇的是 国外的中国研究是用中文写还是英文写 02/12 10:50
38F：推 uka123ily:论人脉有，论学术我也想知道有谁 02/13 04:27
39F：推 RungTai:不错 02/13 16:00
40F：→ Ranch99:puec2你要不要顺便问我美国的亚里斯多德研究是用英文写的 02/16 16:05
41F：→ Ranch99:还是希腊文？ 02/16 16:05
42F：推 SakuraWars:楼上的推文让我顿时觉得美国人写的中国文化教材之所以 02/16 19:15
43F：→ SakuraWars:能成为经典主因还是因为人家写出来的是英文而非中文 02/16 19:15
44F：→ SakuraWars:比方说台湾研究亚里斯多德的人有多少比例是看美国人写 02/16 19:16
45F：→ SakuraWars:写的教材，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去看亚里斯多德遗下的古希 02/16 19:16
46F：→ SakuraWars:腊文典籍原文？ 02/16 19:17
47F：推 SakuraWars:当第三国(比方说肯亚好了)对中国史的了解都是透过美国 02/16 19:20
48F：→ SakuraWars:人写的教科书，人家的观点普及了自然就变主流了。 02/16 19:20
49F：→ SakuraWars:这反而不见得是因为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真的比中国人多 02/16 19:21
50F：→ Ranch99:唔，台湾我不知道，但是欧美研究亚里斯多德的人应该是得会 02/17 05:17
51F：→ Ranch99:希腊文的，这是做classics的人的基本功。就像真正研究中国 02/17 05:18
52F：→ Ranch99:的人一定得要有能力用中文读一手资料一样。英文资料不太可 02/17 05:19
53F：→ Ranch99:能垄断专业学者对中国或亚里斯多德的认识----不过对一般读 02/17 05:21
54F：→ Ranch99:者来讲，美国观点还是可以靠着语言获得相当支配力的。 02/17 05:22
55F：→ Ranch99:若是要讨论英文在今天人社学门中的结构性优势，我想更重要 02/17 05:22
56F：→ Ranch99:的问题是，很多学门使用的概念和框架其实都来自英文的文献 02/17 05:23
57F：→ Ranch99:，而且是大量、非数理逻辑的文献。因此，人文社会学门学者 02/17 05:24
58F：→ Ranch99:的语言议题不只表现在发表的时候而已。 02/17 05:27
59F：→ Ranch99:然後前面有人提到的「本土化」议题大致上就是对这种态势的 02/17 05:28
60F：→ Ranch99:回应。 02/17 05:28
61F：→ Ranch99:更正，本土化议题当然不只是回应这种状况而已啦 02/17 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