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智源表演了16年，他知道自己会表演，却为了要不要当艺人挣扎了十多年。 他曾是个在家里受宠的小孩，悠闲晃荡只求快乐，即使在严肃的军校，他也不怕处罚，依旧耍宝。 他自认随波逐流、游戏人间，却不知自己有许多坚持。他很低调，却步入必须出风头的行业；他会演戏，却曾认为演戏不入流；他一出道就扮丑角，却为了自己的长相好笑而沮丧；他想离开演艺圈，又不舍艺人的高收入。 东飘西荡16年，太太娶了、孩子也生了，最後，他只好认命，40岁了，再怎麽不愿意，还是要长大成为赚钱养家的男人，所有坚持和梦想，都暂且放下吧。 「那关我个屁事！」这是邰智源在前往金钟奖典礼的前三小时，我问他入围最佳综艺节目主持人紧不紧张，他在咖啡厅里，提高音调这麽回答。其实他挺在乎这次入围，他把晚上要穿的丝质花衬衫轻轻铺在椅子上，看了看，觉得不妥，又重放了一次。 模范生爱耍宝 他出道十六年了，在电视上大多扮演丑角，或在综艺节目担任逗笑的绿叶，但是他第一次正经地在连续剧《包青天》里演太监郭槐，就得了金钟奖最佳男配角。然而他的名字虽然一直在观众耳边环绕，却始终没有真正大红过，直到这几年模仿秀盛行，他模仿的郝柏村、胡志强、黎智英…等角色，各个像得令人惊讶，才又受到瞩目。最近，除了模仿秀之外，还接了《全民大挑战》与《笑星飞上天》两个节目的主持。 他却说：「其实我不太喜欢表演，但是我知道我会表演。我表演是因为喜欢看人笑，而且笑得很惨的样子。我看人家笑，就会很高兴。」他第一次表演，是在小学二年级，当时中美断交，他用乌贼墨汁，在脸上画胡子，扮美国大使逗同学笑。 其实他不是那种在班上成绩不优，却爱耍宝的学生，他不但常拿奖学金，还在讲究礼仪的私立小学，二度当选模范生，使他这个父亲四十多岁才生了的家族独子，受到父母和老奶奶联手宠爱。他拿出一张六岁时的照片，里面的他穿西装打领带，他说只因邻居小孩有，他也要妈妈买一套。 念国中开赌场 「我爸妈很少打我，小学三年级，我惹了祸，我妈从院子一路追打到厕所，我突然哭着对我妈说：『妈，虎毒不食子啊！』我妈就笑了；有一次我还说：『妈，我哭是因为你打我的力气变小了。』」我的双手因腹腔一阵恶心而发抖，他则得意地抖着身体嘿嘿奸笑：「很恶烂是吧？我妈也觉得我很恶烂，我常出些怪招，她就不会打我。」 当时他和外省父亲与本省母亲，住在阳明山的一处大杂院，隔壁邻居是将他带大的云林阿嬷（因此他的台语有浓浓的台西腔），再过去是骗他嘴巴红红是因为吃树皮，害他吃了榕树皮差点中毒的原住民。大杂院的旁边，是一片眷村，是让邰智源领着一群小孩，嘶吼奔跑的天堂。 然而这个在小学毕业时领校长奖的孩子王，在国中後，逐渐懂得什麽叫地盘，为了巩固势力，成群结党，打架抽菸。邰智源很不愿提年少的荒唐，问他当时坏到什麽程度，他支支吾吾地说：「也没多坏，就是，打打麻将…」「只有这样吗？」我像个警官般质问，他才说：「叫人家来打麻将，提供大家一个娱乐场所。」「国中生开赌场？」他心急得岔开话题：「小时候不懂事，有句台语说：『细汉呒会想，吃老不像样』，很多俚语能流传很久，因为它很有道理…」 别理他的胡诌乱掰，咱们继续说下去。 别荒唐读军校 胡乱厮混到了国三，父亲有一天跟他长谈後，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决定。「那一次，我突然觉得我爸妈老了。我爸那时已经五十多岁了，妈妈也四十多岁，他们原本对我期望满大的，最後只能希望我将来至少不要危害社会，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就决定念军校。」如今邰智源回想起来，认为当时决定是正确的，「我那时的个性非常冲，专门吃软不吃硬，真要硬来，我是会拚命的，对方也活不了，如果真去混流氓，不知道已经死过几次了。」 他考上中正预校，披挂「从军报国」的红彩带，在司令台上，接受训导主任的赞扬。出发前，他对着号哭不舍的母亲，丢下一句：「你哭什麽，我是去当兵又不是被枪毙。」 二十五年後，四十岁的邰智源挺着肚子，骨盘往前斜倾，双脚微微外八踢踏，缓缓晃荡到摄影棚里，要不是他那被梳成一撮撮小尖山的发型，否则真像极了拎着鸟笼在後花园悠晃的员外。 出外闯上艺专 在邰智源身上，看不出任何军校生的残痕，因为他在军校被分发到集中调皮分子的连队。他那时还有「大不了一条命」的脾气，不怕受罚，和一群个性相符的玩伴，度过快乐的预校生活。他继续读政战学校，并且选择了戏剧系。「我只是觉得戏剧系好像比较简单，而且马子应该不错，以为会很好玩，结果错了。」 「政战学校是四个年级的学生全住在一起，所有学长都盯你，非常痛苦。後来也许叛逆期过了，我变得很想念书，可是每天光出操，烦死了，而且还要背蒋公言行，我想，他的言行关我屁事？我的人生背这个干什麽？就想到外面闯闯看，看看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 於是他决定休学，父亲要他去当印刷工人，他求父亲让他考大学。隔年考上国立艺专戏剧科，但要他好好念书简直是难事，他还是不忘玩乐。 扮丑角曾沮丧 「有天早上七点半，我跟莫凡（後来成为歌手），站在教室门口等老师，他一来，我们就帮他提公事包、倒茶，老师问我们为什麽这麽早，我说因为昨天想到一个问题，『伊莉莎白时代戏剧形式，和後来的写实主义有何不同？』老师赞叹说这个问题很好，解释半天，我说：『老师你讲得太好了，昨晚我们为了这个问题辗转难眠，可是我们快演出了，要作布景，没办法上课。』老师说：『演出很重要，快去忙。』」他大笑说：「我们就回去睡觉，前晚麻将打到天亮都没睡。」 专三时，他为了赢得电脑，参加《TV新秀争霸战》的表演比赛，引起担任评审的制作人王伟忠注意，找他当助理，二年後走上幕前，在综艺节目《连环泡》中演短剧。邰智源说：「演戏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当时总觉得大丈夫脸上画得像小丑，根本是不入流的东西。以前我还会为了人家看到我想笑觉得很沮丧，你看到郭富城，不会想笑啊。」 高收入难脱身 他自嘲地笑说：「路线走错了是吧？」然後又说：「而且我是很低调的人，却做了一个要出风头的行业，我一直很矛盾，很挣扎。」他确实很低调，曾在《连环泡》与他共事的工作人员说，邰智源一收工就走，几乎从不和同事出去玩，演员郭子乾也说，和邰智源认识十多年，只有几次听他提起军校的事。 然而演艺圈的高收入，诱得他无法脱身，使他在十多年内不断挣扎。他二十五岁时，到台大校园走了一圈，在继续念书或留在演艺圈中摇摆，也曾在一九九五年，辞去工作，和制作人太太徐雅琪移民加拿大，後因工作不顺而返台；四年後又攻读纽约理工学院传播硕士，打算教书。 采访时，他一下说不喜欢演戏，一下又说他一直在准备，看了上千部电影，观摩演技。一开始，我还怀疑哪种说法才是真的，後来才逐渐了解，两者都是他内心的冲突想法。 要尊重勤念书 他说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凡事都不执着：「有一天我想，自己到底喜欢什麽，没有，没有一样让我爱不释手，我好像在游戏人间，什麽都沾一下，得到就得到，没有，也无所谓，我不想强求，那太累了。我从来不知道要干什麽，没工作又抱怨没活干，老婆就说我太多坚持又自以为是，後来觉得她讲得对，我明明什麽都不执着，又到底在坚持什麽？什麽角色都不想演。一直到我接《主席有约》的模仿秀，才觉得自己好像只能作这个，没得选择了，四十岁还选个屁。」 郭子乾说：「邰智源表面上什麽都不在乎，其实得失心还很重，这次他没得金钟奖，其实心里很在乎，《闷锅》得了最佳综艺节目，大家去庆功，他说要回家陪老婆小孩就走了。他每天都说要离开演艺圈，可是下一秒钟又说，现在还有戏演，真是祖上积德哦！他一直很矛盾，而且很需要别人的尊重，所以他念很多书，不想让人觉得演员都没读书。」 邰智源自认不执着，却为执着烦恼，幸而有信奉多年的密宗稍解内心的冲突。这几年，邰智源才把演艺工作当成志业，他认为一方面是年过四十，很多事都想通了，二方面也是因为当了爸爸。 养小孩当还债 其实他不喜欢小孩，太太却在婚後七年意外怀孕，这个未经他决定而突然来临的小孩，使他这个有点懒散又只求快乐的受宠孩子，意识到必须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不能再吊儿郎当地过日子，这个突然的转变，压得他失眠，甚至一度想要逃开。 「我觉得要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受好的教育，压力很大，後来才知道自己想太多。」 他拉下嘴角，一脸正经地说：「我感谢老天给我机会当父亲，现在我是爸爸、人家的儿子、女婿、老公，又是挣钱的铁铮铮的汉子，扮演很多角色，很多东西加诸在我身上，以前我会抱怨，干！为什麽我要做这麽多事，现在就会想，也没关系啦，就当作是来还债的。」 漂浮不定的邰智源，现在至少学会了做决定。这天在摄影棚里，他要扮演胡志强录制一个小单元，他接过剧本，瞟了一眼冗长的台词，立刻果断地决定：「准备大字报！」 後记 邰智源会抱怨是有名的，从便当到社会，什麽都能念几句。郭子乾说，邰智源扮演的那个国台办发言人，什麽都骂，基本上就是邰智源的写照。 他不只抱怨别人，也骂自己，当我问他有什麽梦想，他说：「去好莱坞拍戏，那是什麽梦想？去好莱坞汽车旅馆泊车好了，什麽东西啊！」问他听说他背台词的功力很差，他说：「烂到法国去，跟我演戏的每个都头痛，我上戏前，还要问他们在戏里叫什麽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我老婆说我总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别人错都不行，非常的混蛋。」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整理采访录音带是一件很烦人的事，但是这回，却是听抱怨，听到呵呵傻笑。 邰智源小档案 1965 生於台北 1980 就读中正预校 1984 政战学校肄业 1987 国立艺专三专部戏剧科毕 1989 在《连环泡》演出短剧 1993 与制作人徐雅琪结婚 1995 获金钟奖最佳男配角 1999 生子 2001 主持《主席有约》、纽约理工学院媒体管理硕士 2002 主持《全民乱讲》 2004 主持《全民大闷锅》 【2005-12-15 壹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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