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verafter (听天使在唱歌)
标题[创作] 樱花洛(五)
时间Fri Mar 2 17:59:57 2007
樱 花 洛
之五
返璞─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围炉夜话,和乐融融。
他从来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自懂事起,他的生活里只有练功、练功、练功。
每隔一段时日,父亲会来考较他的进度,通过试验,师父便会开始教授他下
一门更深奥的忍术。他的生命里只有忍术、师父与父亲,直到有一年师父带着他
下山进城,他才知道这世上有如此人声鼎沸的嘈杂场所,也才明白,原来跟他一
般大的孩子,不是人人都得练功。
最令他震撼的是,原来孩子可以向大人撒娇,想要的东西到不了手,可以坐
在泥巴地上耍赖哭闹。
当他鼓起勇气向师父询问,师父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那是
寻常孩子。你父亲是伊贺首领。」
他是独子,是全族的希望。既不是寻常的孩子,自然没有耍赖撒泼的权利。
十四岁那年,在全族人观礼下,父亲正式宣布他受领象徵「七色龙」继承人:
「龙野」之名。
「只会动手不会动脑的人,一辈子供人驱策。」赐名的那天晚上,父亲史无
前例单独带着他同行出猎。星空下,坐在忽明忽暗的营火前,父亲交给他七色忍
法卷宗,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为父还没来得及教你的,全记载在卷宗里。此去好
好跟那女人学学怎麽动脑罢。」
父亲口中的「那女人」,是他长至十四岁才见面的母亲。
前一个冬季,幕府先代将军撒手人寰,身後仅余一庶子;将军之弟与将军庶
子叔侄二人为夺继承权发生政争,封城三天後,庶子连同其妻儿、亲信的人头高
挂城门,传说将军之弟踏着侄儿血染的御阶即位,人称「鬼祭将军」。
鬼祭将军即位後,一声令下,各地藩侯纷纷将妻儿送进京都,名为受封,实
乃人质。伊贺派首领虽官位不高,因着忍者一族身份特殊,加上封城三日间未向
鬼祭宣誓效忠,为保全族平安,父亲只得遣妻儿前往京都为质。
他只知道母亲来自海的彼岸,一个名叫「中原」的场所,多年前因战乱避难
至此,因缘际会与父亲相遇成婚,却因行事作风与族人格格不入,比起待在伊贺,
母亲似乎更喜爱待在京都,因京都政争回家长住已是罕有之事,如今父亲要求母
亲上京为质,正巧落了母亲下怀。
与母亲一同上京的路途中,他意外得知,虽然父亲一心要自己继承後业担任
伊贺首领,对母亲而言,他也是继承人。
日出之处「龙之君」,中原武林「非凡公子」
「你已十四岁,说与你知晓也没什麽顾忌。」牛车里,妇人斜靠座垫,慵懒
开口:「七色龙并不是你的生父,他只是我精心挑选教养你长大成人的养父。」
「……我不信!」他眼前一暗,极力寻找阻止自己世界崩塌的理由:「依父亲
之能,哪容异心之人在枕畔安睡?」
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妖异的绿光:「我自然有办法。」
「你骗人!胡说八道!难怪师父说最毒妇人心!」他握手高举成拳,狠狠瞪
着自己的母亲。
「哼,要让一个男人相信妻子生下的是他的孩儿,方法有多得很……」妇人
扳开他横护胸前的手,额头抵着额头:「总之记着,你的生父血缘来自中原儒、释、
道这三教的教主们,总有一天,你必须回转中原武林,制霸三教登上王座。」
「三教教主?我的生父竟有三名?」怔愣过後,他失笑道:「母亲大人,一个
人怎会有三名生父?你当我是三岁孩儿耍弄麽?」
「我有说过你是人吗?」妇人甩开他的手,淡淡一句石破天惊。
「……我……不是人?」他手撑座垫,缓缓退到车厢一角,看着眼前形同陌
路的生母,心中再次想起师父所说女人皆祸水的评语。的确……相聚才半日不到,
这女人单凭言语之能,竟将他咬紧牙关苦撑过的日子毁坏至此……
「龙野君,你的母亲可是魔域战神『魔魁之女』啊。」
妇人掀开小小一方车帘,望向车外的眉宇间散发凌厉霸气,彷佛映在她眼底
的再不是乡间荒野,而是血染江山,。「倘若今日我是『魔魁之子』,也不需费尽
心思生下你这个儿子,不过当日使者们说的对,就因为我是女儿身,能承受三教
精血诞下後代,比起直接杀尽三教人士,如此做法更损他们的颜面。」
妇人回头,冷冽的容颜在他眼前慢慢狰狞起来:「儿子,你便是我力量的延伸,
身为三教精血的继承者,你光凭血缘就打败了三教所有人!当你我回转中原之
日,便是魔界复仇之时!哈哈哈……」
妇人的笑声,在他脑中回响了许久许久。
他终於明白为何自己受伤流血时,赤红鲜血中总会带着一丝淡淡诡谲的绿色。
既然是魔,便不会有人类软弱的温情,他彻底断绝母子见面前曾悄悄幻想的
那幅天伦和乐图,既然是魔,他不需对那女人假以辞色。
滞京届一年,探子梢来鬼祭将军有意刺探各诸侯质子资质优劣的消息,为避
免锋芒太露引起膝下无子的鬼祭将军疑忌,他搁置所有文武功课,在母亲纵容及
父亲来函指示下,特意与各家藩侯质子结交。少年人闲来无事,尽往风花雪月之
处聚集,京都近年盛行的剧场更是官家子弟们附庸风雅的绝佳场所。
每当剧场上演关於魔物的剧码,他总忍不住暗暗嗤笑。
台上演魔的不是魔,台下看魔的才是魔。
然後,他看到了一名令自己不可逼视的魔。
没有刻意戴上鬼面营造扭曲丑怪的外表,只有一对血红眼睛,与白玉脸庞滑
下的淡红泪水,樱花树下,与除魔为业的情人对战而亡。
原来世间有这般美丽的事物。
散戏後,他望着空荡荡的舞台,久久无法离座。
他默默记住那个令自己心动的役者。
「花座」首席「鸣夜香」。
◆◆ ◆◆ ◆◆ ◆◆ ◆◆
花座‧鸣夜香──黄莺出谷,国色天香。
他是名满京都的首席役者。凭着宜男宜女的扮相,青春年少的容姿,收服人
心无数。
父亲在世时,总说他的容貌承袭自白拍子出身的祖母,当年一曲海神祭令祖
父不顾众人反对纳为侧室。父亲讲这句话时,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儿子
竟然走上与母亲同样以色娱人的这条路。
所有角色中,他演得最好的,是魔。
原因很简单,他见过魔。
那年冬天,京都深处,重重宫禁保卫下,那座琉璃瓦覆盖的高耸城阁,被亲
人的血一夕染红,从未谋面的叔公踏过父兄母姐的屍身登上王座。
千均一发之际,他在母亲的近侍示意下与一名陌生少年交换服饰,避开杀头
之祸。
忙乱间,近侍从少年身上扯下一串璎珞,救命符似地戴在他颈上。
「若非当年夫人仗义相助,我与那孩子早该饿死沟渠,如今一命换一命罢了。」
近侍红着眼,在他耳畔轻声说。「好孩子,别怕,我不会让你死。」
後来他才知道,近侍是叔公的情人,那名少年名义上为近侍幼弟,实是叔公
众多私生子之一。
当他与近侍幼弟一同被武士们半拖半拉带到长相酷似先代将军的新任将军面
前时,映入他眼底的不是和蔼的长者,而是嗜血的魔物。
男人审视着横刀架颈的两名少年,看到他胸前的璎珞,眉稍一挑,眼也不眨
出刀刺死穿戴华美的近侍幼弟。
他转头望去,屍横就地的少年,流着血的眼珠无神地朝向自己。
当一名母亲能狠心葬送自己的孩子以命换命,便不会留给孩子迟疑辩解的余
裕。
他颤抖看向近侍,精心妆点过的女子对少年屍身不曾回顾,只是面对着他一
个清脆巴掌打落。
「还不快给将军行礼!」
男人嘴角上扬,伸手揽过近侍腰身。「免了免了。」
「将军,贱妾教子无方,不胜惶恐……」女人娇羞掩袖,媚眼横流。
他低头,忍不住又望向少年屍身,胸臆不住颤栗。
换子的近侍与杀子的男人,都是魔。
天守阁内假扮近侍幼弟的日子没有多久,男人昔日为谋利益从各家迎娶的女
人们逐渐入驻,饶是受宠,无权无势的近侍「姐弟」在各方势力暗潮汹涌下处境
艰难。
「你想走?」帘幕後,男人冷道。
「请将军开恩,将军如果想再见到贱妾跟这孩子,就请您放我们走吧。」刚
逃过毒杀的美人伏在殿前梨花带泪。
「……要走可以,不能走远,等一切底定,我再接你们回来。」男人沉吟:
「剧团…到剧团去吧,有我的敕令保护,谁也不敢动你们。」
「谢将军。」美人拉着他一同垂首伏地,涕泣谢恩。
有了男人的允许及资助,近侍带着他出走宫廷,改姓换名顶下经营不善的剧
场,重新整顿後以「花座」之名面世。
「还好公子对歌舞本就略有钻研,现在恰好派上用场。」近侍熟练地帮他着
装打扮,出现在铜镜前的面孔,恍惚间竟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铜镜後方,美人傍着他的颊,露出不可逼视的微笑。「公子姿容绝代,只消在
神态上多加琢磨,便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了。」
凝目望向近侍,他几月未曾颤栗不已的胸臆,彷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从这天
起,他开始镇日跟随近侍左右,研摹女子的各种娇娆神态。
练习数月後,花座正式首演之日,他刻意以白拍子(注)之姿现世;那男人
一如他预料率众微服亲临,造成全城轰动。「黄莺出谷‧国色天香」正是将军观赏
完他献艺後的偏心考语。
饶是如此,花座「鸣夜香」之名,仍旧拜将军评语之赐传遍京都大街小巷。
世人只知,剧场「花座」的团主乃是鬼祭将军的情人,自称「君夫人」,而花
座首席役者「鸣夜香」是君夫人唯一的亲人。
父兄母姐乾瘪的人头自城门取下,弃置乱葬岗後,无人谈起那段隆冬封城三
日的政争。天守阁内的权力递嬗,与寻常百姓一切无涉。
开城後不久,京都依旧万家灯火,铅华尽掩死生契阔。
他丢弃本名,台上忽男忽女,台下阴阳莫辨。众人猜测他性别的同时,无人
联想起当年将军之孙长成何种模样。
他再不是父母疼宠的幼子、尊贵的将军後代,即便名满京华,他只是个寻常
的戏子。
一个专长诠释魔的戏子。
伸指轻抹胭脂,他细细妆点,精心扮就。男装女相、女装男相。众生眼迷离,
安能辨雄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琼唇溢出嘲讽的轻笑。
这样也好,反正……都无所谓了。
而那名少年,便现身在他今生最自暴自弃的时候。
按:白拍子:从平安末期至鎌仓时代流行之歌舞。舞女穿上平安王朝时期年轻贵
族的白色礼服,戴上金色的立乌帽跳舞。舞女们甩动白色的袖子翩翩起舞,十分
优雅而飒爽,博得人们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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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双月满 曙後一星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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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65.236.118
※ 编辑: everafter 来自: 210.65.236.118 (03/02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