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beibbei (火焰绽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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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老芋仔的澎湖湾
时间Thu Nov 16 21:33:01 2006
本文转录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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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兵
与真摰的怀乡情绪相匹配的是张放独特的叙述方式,
他的笔触总是随意地在过往与今天之间回旋,或者游离在梦境与真实之间,
意识和潜意识互为折射,这是一种看来不讲法度的叙述,
却可以让读者在回返历史现场的同时产生一种休戚与共的共鸣
1949年6月,八千名山东流亡学生从广州搭乘济和号轮来到了澎湖渔翁岛,
他们被编成两个步兵团,就此紮根异地。这些後来被称为「老芋仔」的外省人终其一生都
生活在饱受流离之苦的历史现场。所幸,他们在异地艰辛的生存和沉默的奉献被一个有心
人忠实地记录下来,这便是张放和他的老芋仔系列小说。
作为老芋仔族群杰出的代表和代言人,张放反覆用自己与友辈的形象作模特,一遍一遍地
回望苦难。正是他的不懈坚持,让人们保持了对於老芋仔这个卑微却坚韧的阶层最大的敬
意。只是老芋仔们的澎湖湾,绝非流行歌曲里唱得那种柔婉抒情的乐土,而正是酝酿乡愁
的触媒。
按年龄,张放是50年代领衔台湾文坛的留学生弄潮儿的同辈人,但是当怀乡文学漂泊文学
大行其道时,他不是一个跟风者,反而在一个当怀乡已成往事的时代,固执地抒写他思乡
的蛊惑与挚念。张放将他的长篇小说《海魂》、《涨潮时》、《与海有约》命名为「边缘
人三部曲」,这无疑是对台湾50年代放逐一代或无根一代「边际情怀」的一种呼应,然而
这又绝非仅是当年泛滥的原乡情结的简单赓续。老芋仔们的独特「边缘体验」在於,他们
困境的根源并不来自於文化失序的症候,而是源於内心自设的对故乡和台湾情感认同倾向
的惶惑。
如果说,《海魂》里的于光尚且在呐喊「咱们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回去的一天」,而《涨潮
时》里的赵铁元回到了阔别三十八年的故乡莱阳,见到了老母亲和青梅竹马的恋人,但他
却止不住内心对台湾和台湾妻儿的思念,「台湾是异乡,莱阳是故乡,难道异乡却比故乡
的感情浓麽?赵铁元愈想愈糊涂了。」在这个张放先生掺杂了自己人生体验的细节里,可
以看到,对於老芋仔们而言,大陆已经并非理所当然的寻根的矢的,反而是台湾为给予他
们了更多的慰安和依持。换言之,老芋仔们的边缘感受不再是无根的文化焦虑,而是如何
调停故乡之根和台湾之根的情感倾向问题,他们的创痛并不能因为一次梦想实现的团聚而
消弭。
事实上初看起来,张放笔下的老芋仔大都与原住民结成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也大都圆融无
碍地融入了澎湖或台湾等居住地的社群之中。张放刻意地用馒头、稀饭、水饺、牛肉面、
言必称「俺」以及魁梧壮硕的身材来表现老芋仔们流连自得的北省人的生活秉性,但无一
例外地,这些耿直粗放的北方人或迟或早都会与一个原住民少女发生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且一定伴随性的欣悦和狂欢:《守门人》里的晁仁与阿桃、《跑龙套》里的牟银与程明
珠、《水长流》里的白杲与林秀芝、《台北第一味》中的贾开沂与张缎妹、《涨潮时》里
的赵铁元与林佩美和詹壴咽……,就连《海魂》里给了男主人公最多安慰和呵护的女人不
是大陆一同来台的萧曼珠,也不是虽然生在台湾但在大陆长大的陈茜,而必须是土生土长
的澎湖姑娘洪月云。
在叙及上述老芋仔们的情爱故事时,张放的笔触几乎是在重复,甚至一些字句,比喻分毫
不差地出现在几部不同的作品中。他似乎想通过老芋仔与原住民之间简单而热烈的情与性
的媾和来表现双方融入与接纳的诚意,由之张放小说里那些在在可见的性爱场景也别具一
种象徵的意味,外省与本土肉体般亲密的融合是否真的可以消除老芋仔内心的隔阂感,还
是仅仅是一种想像的转嫁和代偿?
在我看来,张放的真正意图呈示的是,原住民向老芋仔张开的热情而友善的怀抱是後者在
异地获得的最大慰藉,但这种慰藉并不能疏解他们对故土的怀恋,反而可能造成一种干扰
。正像我们前面指出的,张放「边缘人」的范式意义在於,他笔下的「边缘人」并不是为
不能被居住地的社群所接纳而痛苦,老芋仔们并不为融入发愁,毋宁说还欣悦於这种融入
,就像赵铁元听到别人夸赞他包的莱阳水饺好吃,而他要却一本正经地更正道:「我使的
是石碇猪肉、宜兰葱、台东蒜、西螺酿造的酱油,连煮水饺的水也是南势溪的水,我的水
饺跟莱阳扯不上一点关系。」而这也是造成前文提到的赵铁元混淆了故乡与异乡两样乡愁
的根本原因。质言之,老芋仔们的创伤不可能被真正抚平,像他们这样有着背井离乡经历
的人注定要背负着过去和现在与未来的痛,谁也不可能真正超脱。
在这个意义上,《海魂》的结尾尤其震撼人心,于光思念家乡、梦牵黄河一生,却选择在
回大陆探亲开禁的时刻黯然自尽。这个「大时代的可怜虫」又以死作别了即将开始的一个
怀乡消亡的时代,「这悲剧正如爱罗先珂的诗句: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便瞎了」。可以说,《海魂》的悲剧凝结了张放最沉痛的悲悯,也是他写给20世纪中国最大的悲剧——由於战争造成的两岸千万亲人的隔绝——最好的注脚。
与上述真摰的怀乡情绪相匹配的是张放独特的叙述方式,他的笔触总是随意地在过往与今
天之间回旋,或者游离在梦境与真实之间,意识和潜意识互为折射,这是一种看来不讲法
度的叙述,却可以让读者在回返历史现场的同时产生一种休戚与共的共鸣。以《涨潮时》
而论,作者以人物为叙述中心,叙及每人并连带追述他们的人生过往,同时又时常大范围
地在不同历史时空中穿插交错,整个故事在过去与现在、大陆与台湾等之间复调衍进,虽
然稍显凌乱,却能确保蕴含足够多的历史感兴和情感力量。这种不拘一格的叙述调式也许
是张放先生作品打动人心的另一关键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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