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riterou (春衫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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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其他] 文学与人生的导师──记司徒卫老师
时间Fri Jan 14 22:55:51 2011
网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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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学与人生的导师──记司徒卫老师
内文:
吴静吉博士名着《青年的四个大梦》,其中第二个大梦是「良师益友」,生命中如果获得良师的指引、提携,以及益友的扶持、鼓励,一定比较能够实现理想,拥有一个满意的人生。
在学习与成长的过程中,有幸获得许多师长的帮助,让我时时心存感恩,不过其中影响最大、具有特殊意义的是──名作家司徒卫老师,因为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仰望自己的天星》,是司徒卫老师指导完成的;大学毕业後的第一份工作──担任出版社编辑,是司徒卫老师推介促成的;我为文化大学出版部编选七十年代作家小说创作选《彩笔着新章》,是司徒卫老师特意安排的;我小说集的第一篇书序〈创作是永不止息〉,也是司徒卫老师所赐赠。由於恩师与家父同庚,对我而言,如同「文学之父」,如果没有司徒卫老师,或许我早就放弃写作了。
司徒卫老师本名祝丰,早年着有《书评集》,是五十年代最受推崇的文学评论家,所写论评文章,态度谨严,笔致灵秀,篇篇可诵,风靡一时,对於当时国内文艺的进展,颇具影响。一九七六年,我插班进入全国独一无二的中国文化学院中文系文艺创作组,那时,司徒卫老师正是文艺组专任教授,在系上开的课有「诗选」及「文学批评」。老师授课幽默风趣,妙语如珠,深受学生欢迎、爱戴;记得「诗选」课堂上,甫出版处女诗集《银杏的仰望》,就读日文系的华冈诗人向阳也来旁听、提问,与老师有过精采的互动。
当然,司徒卫老师之所以深受学生欢迎、爱戴,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老师课余也担任自立晚报副刊主编,他鼓励同学们课余创作的最有效方式即──在他主编的刊物上发表文章,既满足成就感又有稿费可领,岂不快哉!所以当时系上文艺创作风气非常之盛。在这样的激励下,我写了不少的散文、短篇小说送请老师指导,结果经常是不久之後,老师到校上课时就顺道带来了文章发表的剪报和稿费通知单,真是过瘾!
记得有一年,司徒卫老师因为教学与工作两忙,不克分身参加台北市报纸杂志编辑联谊会赴中部与东部、长达四天三夜的参观访问活动,竟指派我请公假代表参加,要我多向同行的资深作家和副刊主编学习、请教,访问回来亦可写些有关的报导。这是我第一次与当时文艺界的知名作家与编辑面对面交谈,近距离接触,的确是一趟难得的文学之旅,一次难忘的生命经验。印象中,司徒卫老师还事前情商作家丛静文女士从旁关照我,让诚惶诚恐的我不致觉得孤单,老师的细腻、体贴由此可见一斑。
升大四的暑假,司徒卫老师找我到位於济南路的宿舍深谈,当时已经发表数部长篇小说,引起文坛瞩目的魏伟琦学姐也在一旁。老师鼓励我尝试长篇小说创作,表示打算安排这部作品於自立副刊连载。对一个学生来说,这是多麽大的挑战与恩宠!在这之前,我只写过短篇小说,最长的作品也只有两万字,至於长篇小说,做梦都不敢想,所以一时之间,不敢点头。於是老师多番打气,直说没问题,索性开了「如何撰写长篇小说」的书单供我参考,并且推荐我看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凯旋门》等名着。由於盛情难却,最後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是年七月,我一边大量阅读,一边苦思写作题材,到了月底,决定写中美断交下的一段爱情故事,着手画情节发展图与人物关系表,并且於八月中旬开始动笔。除了吃饭、睡觉、阅报以及黄昏的例行散步外,我日以继夜地写写写,终於在九月开学前完成了约九万字的长篇小说《仰望自己的天星》。只是截稿在即,没有足够的时间修改,加以原稿涂涂写写,难以示人,为赶上交卷,我把原稿分成四份,另外商请高中同窗吕家三兄弟帮忙重誊(不幸他们热情有余而字迹不佳),所以交给自立副刊的一百五十几张六百字稿纸,共有四种笔迹。老师一定感觉欠妥,又不便明讲令我伤
心,过了一阵子,才由编辑杜文靖兄委婉地把沉甸甸的原稿退还给我,客气地提供一些修正意见。老师的意思十分明白,我虽难掩失望之情,但至少我完成了一生的创举、不可能的任务,我还是衷心感谢司徒卫老师让我为自己的生命留下永恒的一页。
後来,我沉淀心情,大刀阔斧地删改这部长篇小说,一字一句慢慢斟酌,重誊改投《皇冠杂志》,幸获平社长鑫涛赏识,跟我签订长期出版合约,使我确定走上文学之路。直到二十余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清晰记得,司徒卫老师知悉这个好消息时,欣忭地勉励我多读多写,以及紧握双手,从掌心传递给我的温暖与期待。
甫步出大学校门,老师获知有个出版社编辑的工作机会,主动通知我,因为老师极力推荐的关系,经过面谈後,我隔天就正式上班了。结果上班的第一件差事,就是续办编辑部招考新进人员的业务,我一封一封拆开桌面堆积如山的应徵函,其中不乏名校毕业生,当然也看到同班同学寄来的履历表,内心真是百味杂陈,我想,如果我也是成千应徵者的一员,果真能过关斩将、脱颖而出,成为极少数编辑部成员之一吗?我为自己感到庆幸,也衷心感谢老师的鼎力相助。虽然不久之後我转任教职,对老师深觉愧疚,但老师并不介意,反而频频为我打气,期许我在教学与工作上,都
能获致好的成绩,也因此我更加努力以赴,以免让老师失望。
老师於教学与写作之余,长期从事编辑工作,对文艺界贡献极大,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出任《当代中国新文学大系》(台北:天视,一九八○年四月初版)总召集人,邀集王梦鸥、何欣、魏子云、锺肇政、尉天骢、王文漪、齐益寿、?弦(王庆麟)、邓绥宁、刘心皇等学者、作家,分别编选「文学论评」、「文学论争」、「小说」、「散文」、「诗」、「戏剧」、「史料与索引」共十大册,深具历史价值,堪称当年国内文艺界之大事。此外,文化大学出版「七十年代作家创作选」(一九八三年八月初版),虽是文艺组杰出校友魏伟琦学姐主编,此专案实为老师所精心策划ꄊA而老师也不忘让我躬逢其盛,与李昂、赵卫民、向阳等共同参予编选,深感与有荣焉。平心而论,此一系列作品为台湾战後出生的作家作品提供了最佳的例证,值得文学研究者多加重视。
告别华冈,忙於立业、成家,但仍与老师保持连络,每年教师节与农历新年前夕,一定写信或寄卡片向老师贺节及报告近况,偶尔有机会也回华冈向老师请安。後来,魏伟琦学姐赴美进修,与老师间的感情发生变化,老师心情备受打击,一度陷於沮丧。直到某个深夜,华冈有雨,老师在回家的路上,不慎跌了一跤,幸无大碍。但经此一跤,老师忽然顿悟,整个转换心境,乃由感情的挫折与生命的低潮中重新走了出来,力图振作,面对人生。以上是老师亲口在电话中跟我说的。令人高兴的是,老师的至友杨子对其写作热烈期许,坚邀加入联合报笔阵行列,於是不久之後,方块
「静观散记」正式登场,每周一篇,持续数年之久,成为《联合副刊》的招牌专栏,也开启了司徒卫老师散文创作的新境。
关於「静观散记」专栏,司徒卫老师自言:「有一种企图与尝试;即是以文学的笔触来刻画人生世相,表现时代社会,而且尽量以冷静客观的态度,进行观察,试作剖析,往往提出问题,指出症结,而不强作解人。」事实上,老师的「静观散记」,和一般报纸副刊的专栏一样,它言之有物,主题往往关涉社会现象,不同的是,司徒卫老师观察入微,运用高度的文学技巧来经营专栏,每每以感性的语言拨动读者的心弦,提升了方块文章的艺术境界,使得「静观散记」成为专栏文章的奇花异卉,展现秀雅妙美的风貌。而这样风格的专栏,作者非得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深刻的理
性思考、感性多采的文笔及超人一等的毅力,是无法克竟其功的。
後来,老师退休出国,然写作赓续不辍,境界益高,来信曾谓:「华冈退休後,因有家属在美,故旅居纽约的时间较多;隔一段时间回台湾『温故知新』……又,在海外写的专栏,看後『味道』如何?便请告知一二。」这一篇又一篇精采的「静观散记」,带给我更多更多人生的体会与感悟,我当然乐於在信里或越洋电话中,与老师分享读後心得。
由於专栏大受欢迎,「静观散记」也陆续成书,包括《静观散记》(台北:李白,一九八七年十月)、《郁金香的激情》(台北:合森,一九八九年五月)、《雕像》(台北:联经,一九九○年六月)、《地下火》(台北:业强,一九九○年十月)、《笛音壶》(台北:业强,一九九二年一月)、《缺陷中的圆满》(台北:幼狮,一九九四年八月)等多种,可谓成果斐然。不过,由於痛失爱女,伤心逾恒,加上眼疾开刀,老师搁置了彩笔。这对广大的读者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损失,我於信上一再表示,至盼老师重拾健笔,无奈老师回信曰:「屡承函告近况,得悉诸事佳胜为
慰。余生活平凡,虽仍抱『静观』人生世态之态度,但已无心情作『散记』矣!」自此《静观散记》乃成文坛绝响,怎不遗憾!
以往老师自美返台,除了跟家人团聚,我们都会找时间天南地北地畅谈一番。有一回,搭乘计程车送老师回位於济南路的成功中学老宿舍,下车时,因为光线昏暗,而戴着厚镜片眼镜的老师视力不佳,我担心路面不平,就小心翼翼地搀扶老师下车。之後我回到车上,中年司机见我对老师执礼甚恭,就说:「很少看到学生毕了业,还对老师这麽必恭必敬的。」我则语带骄傲的告诉他:「因为他老人家是我大学时代的恩师,并且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家。」司机先生听了频频点头,表示十分羡慕我们的师生情谊。
爱女去世後,老师整个人萎顿下来,不但封了笔,且已无意返台。我依然定期向老师报告工作与写作的近况,当老师获知我升职,特地驰函道贺,并多所勉励,让我备感温馨。
二○○三年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老师不幸中风,病逝於美国纽约寓所。老师虽享高寿,然闻讯仍难抑悲伤,有着顿失依靠的怅然。无论如何,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长久以来,司徒卫老师提灯照亮了我文学与人生的前路,我深信,恩师也因静观人生的智慧而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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