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reto (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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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放映周报专访《父後七日》导演刘梓洁、王育麟
时间Sat Aug 21 06:50:34 2010
荒谬情境中我记起父亲的身影──专访《父後七日》导演刘梓洁、王育麟
文/曾芷筠
《父後七日》改编自刘梓洁获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的同名作品,并由作者本人
和王育麟导演共同执导。在正式拍摄电影之前,刘梓洁曾任职於《诚品好读》、《中
国时报》艺文版,是一位资深的文字工作者;王育麟长期从事影像工作,拍过电视电
影《棉花炸弹》、政治宣传广告片、纪录片《如果我必须死一千次:台湾左翼纪事》
,以影像呈现对政治和社会的观察。两位导演各有所长,却早在学生时代参加台大视
听社就已经结识,并对於音乐、电影有着相似的喜好。
凭着深厚的默契,电影《父後七日》调和了悲伤与欢笑,充满温和的人情世故和
宽容的幽默态度。故事源於作者刘梓洁两年前的亲身丧父经验,女儿阿梅(王莉雯饰
)在父亲突然去世之後,回到彰化老家,随着一路送父亲走上最後一程,铺陈亲人之
间自然深刻的牵绊,也呈现台湾民俗丧葬文化中的荒谬与魔幻。身陷於连日慌乱的告
别仪式以及悲伤情绪的暗潮汹涌,本片以带有距离的疏离观点,成熟观照生命的流转
亦幽默呈现丧葬仪式的诸多繁琐规定禁忌。不同於散文的个人视点,电影加入了诗人
道士阿义(吴朋奉饰)、孝女白琴(张诗盈饰)、憨厚表弟(陈泰桦是)等人的夸张
表演,使电影更形鲜活逗趣、引人发笑。
本片起先以HD拍摄,於香港电影节参展,入围「亚洲数码录像竞赛」、「国际
影评人联盟奖」、「天主教文化大奖」,并深获观众喜爱,方决定於台湾、香港同步
胶卷上映。为了让更多各地民众知道这部电影,两位导演全台跑透透,热情的家乡亲
人更自动动员宣传、签书,让人见识到中南部观众的纯朴可爱。
以下专访刘梓洁小姐、王育麟先生,谈两位导演合作的过程、拍片现场的趣味,
以及对於乡土、生命等议题的思考。两位导演放松、不拘小节地侃侃而谈,正如这部
片所带给人的印象,叛逆眼光中深藏真诚、动人的力量。
受访者刘梓洁小姐以「刘:」代表,受访者王育麟先生以「王:」代表,访问者
以「问:」代表。
问:首先,请问两位导演将散文首奖作品改拍成电影的原因和构想,以及合作的缘由?
王:现在有些事情还不能讲,等到电影上映结束後再来爆料好了(笑)。不过我们还
是讲一个官方说法:这个散文还没得奖之前梓洁就已经先mail给我看过了,我看
了之後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它前面愈是搞笑、幽默,你看了会会心一笑,可是看
到後面会愈来愈害怕,觉得会很惨,所以整体力量很强。得奖之後,其实也没有
马上决定要拍,因为我在01到06年有五年的时间不想干这行,也没人逼你去拍电
影。但是,07、08年左右景气很差,大家都没工作做,我就想说自己制造一些工
作机会,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因为梓洁本身也是电视剧编剧,她也愿意写剧本
,开始写稿、讨论、找钱,从第一稿到现在大概有三年了,确实耗了很长的时间
。因为题材、钱等种种困难,08年拍摄了80%,09年初又拍了20%,其中包括去香
港拍了两次,当天来回,终於把所有镜头拍完,拍完之後才开始琢磨要不要上院
线。因为08年我拍了《棉花炸弹》,没有上院线,我觉得很疲累、很恨这件事情
,那时候国片通常上片没几天,票房也只有三万五万。这部片在香港放映时还是
用Digital Beta-cam,入围了三项奖项,观众看得很起劲、很有意思,因为现在
香港电影死气沉沉,他们觉得年轻导演应该开发出有趣的新题材。後来我们遇到
了海鹏发行公司的经理姚哥(姚经玉),他看了 DVD後很有兴趣,但是之前从来
没听说过这部片,谈过後才慢慢变成现在的情况。
问:您们曾经谈过两位导演之间的分工,似乎刘梓洁导演在情感上较豪迈奔放,而王
育麟导演控制收束情感,可否具体谈谈在拍摄现场时您们如何分工?
刘:其实很难分清楚谁负责收、谁负责放,因为电影还是一个整体,但是我们会讨论
如何调节。也很难说怎样仔细分工,只能说我和王导都不是乖小孩,我们都比较
搞怪、叛逆,好像一直都在青春期的感觉,喜欢的电影和音乐类型也很接近,因
为有相同的喜好或品味,才决定一起合作,所以沟通起来蛮方便的。真的实际操
作时,通常我会先进来跟大家讲解剧情走向,讲完之後摄影师和演员 reset,试
过一次後直接在现场沟通。很多东西都是看现场状况判断、决定的,加上王导的
影像经验很丰富,现场的机动性和灵活度很高。当工作人员看到剧本,他们会觉
得这是一个好玩的东西,因此很愿意来嚐试。这部片不同於以往国片的地方不只
是题材,也包括演员、摄影师、灯光师,他们之前不太有拍国片的经验,所以这
种组合就会产生很多有趣的化学变化。一个第一次当导演的作家,加上拍很多MV
的摄影师,还有舞台剧演员,这就是一个全新的组合。
王:这个故事对我们的工作人员来说很有新鲜感,例如摄影师在开拍三个月前祖父去
世,而且我们回到梓洁的故乡去,找她的亲朋好友来客串片中的角色,所以他们
的感受是很新鲜、跟梓洁很不一样的。我们是隔了一层去看,梓洁则是在很近的
距离看,所以中间的调节很重要,必须适切拉出一个距离。拍电影很少会有两个
导演,但是我跟梓洁很有默契,好恶也一致,像是面膜那场戏就是我们两个都觉
得很好笑、一起聊出来的。而演员的部份,除了朋奉的舞台出身的背景,我们也
刻意找舞台剧演员和素人演员来演出。这个部份我们完全没有争执,都觉得这样
的演员组合气味会很贴切、真实,当然,台语能力也是很重要的部份。
问:片中有很多好笑的桥段是透过夸张的表演来制造效果,这是您刻意选择舞台剧出
身的演员的原因吗?
刘:很多人以为演阿琴的张诗盈是演乡土剧的演员,但她其实是舞台剧出身的,而且
演的大部份是时髦都会女子,结果在这部片中演一个大嫂(笑)。这个角色原本
想找侯怡君演,但因为档期敲不定所以放弃了,也因为这样才找到诗盈。这部片
的工作人员没有很固定的层级,不会说摄影师就不能去扫地,大家都是吃在一起
、住在一起。有一场戏是大家要排花圈,在葬礼隔天的晨曦之中,我们用很土法
炼钢的方式来达到一种动画的效果,摄影师先把镜头架在田间,其他所有人都下
去帮忙搬,大家都玩得像小孩子一样。写挽联的时候,大家也都会去帮忙美术。
王:我们倾向於找舞台剧演员,因为电视剧演员已经有固定的表演方式,刚好我们看
了一些林奕华的舞台剧,所以认识了陈家祥。有些趣味会发生在像拍遗照那场戏
,那场戏的细节是自动跑出来的,当我跟梓洁还在为上一场戏烦恼的时候,後面
那两个素人演员就在玩(他们是一对兄弟,而且其中一个是流浪汉,从来没演过
戏),於是把摔板子那些动作玩出来了。当这些素材都各自放在好的位置,又在
轻松和谐的气氛下,这些趣味会自然长出来。本来我们在讨论时,只是要把蓝背
板贴在墙上,後来想说把它弄得好笑一点,找两个人来扛背板,於是愈讲愈起劲
,可能的想法、笑料就会慢慢出现。这场戏经典之处在於摄影师也会加入一起想
有趣的点子,又有很多可爱的演员主动排戏,感觉有如天助,不知道是不是梓洁
爸爸的保佑。
问:选择王莉雯来演女主角是因为外型气质很像刘梓洁吗?选择她演女主角的原因是
什麽?
王:两年前我们刚拍完时,梓洁比现在胖,所以看不出来很像,当时也完全没有人说
过,现在在台湾上映才有人这样说(笑)。莉雯是98年拍《棉花炸弹》时认识的
工作人员,已经认识十年了,中间也不断有合作经验,所以很有默契、可以自然
地把事情做出来。如果是知名女演员的话,大概要花很多时间培养默契,要叫她
扮丑也不容易。
刘:莉雯的老公是《翻滚吧!男孩》的制片庄景燊,我们找了景燊当副导,因为常常
去他们家开会,做一些前制的工作。莉雯当时想说既然老公当副导,那她就配合
当场记,讨论剧本的时候,我们叫她试演在浴室刷牙、满嘴泡沫跑出来哭阿爸那
一段,我们在旁边笑得要死,觉得她实在太自然了。她身上有一种很自然、单纯
、可塑性很强的特质。
问:改编的过程似乎非常愉快,那麽,刘导演本身在把散文作品变成电影作品的过程
之中,有没有经过阵痛或困难?
刘:从散文经过改编变成剧本,这个过程就是从真实到虚构,而虚构的作品必须以观
众为主,要好看、好笑。其实,我很希望大家看完散文会说很好笑,可是大家都
说看完很难过、泪流不止什麽的,我就觉得剧本里应该要弄得更好笑。对我来说
,创作上我没有什麽坚持或疙瘩,还有我的妈妈、妹妹、阿公阿嬷都来演了,我
觉得那种欣喜是大过於当初的伤痛。同时,内心对於爸爸的思念、失去爸爸的悲
伤一直都在,所以必须不断跟自己对话。而且,并不是悲伤的东西讲得好笑的就
不悲伤,而是悲伤会变成更深藏在心中、不是外显的东西。南华大学教生死学的
老师说,失去亲人的悲伤会变成一种力量。
问:片中使用了非常多不同的配乐,包括希伯来民谣、国台日语的老歌、古典乐、西
班牙女歌手的音乐等等,似乎是导演选择自己喜欢的音乐去搭配,为什麽这样安
排?选择这些歌曲的原因是什麽?
王:06年左右我拍过政党广告片,就把十几张CD给梓洁听,把觉得不错的歌先保留起
来。到了07年时我拍了一部纪录片《如果我必须死一千次:台湾左翼纪事》,找
了吴朋奉跟陈泰桦来演出,最後有一幕两个人走在一条路上,再配上聂鲁达的诗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朋奉自己真的有在写诗,年轻的时候还投稿得过奖。纪录
片弄完後,还没有音乐,所以我非常焦虑。梓洁就说这部片这麽老、有史诗格局
,当然要配古典乐,於是就很适切地把这部片的音乐弄出来。梓洁在音乐这方面
的直觉感受很强,她很希望以後可以专门帮电影配乐。
刘:我虽然脸皮很薄,但是我在餐厅或卖场等等任何地方只要听到很有感觉的音乐,
一定会去问店员这是什麽音乐。像开头那首希伯来民谣「Hava Nageela」是王导
那时在拍《如果我必须死一千次》时,他们在师大路的一间 pub有个聚会,朋奉
听到那首歌就很自然地开始跳舞,我就把这首歌记下来,去买了CD。写剧本的时
候,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首歌。因为阿琴在哭「阿爸~」时,跟「Hava
Nageela」的旋律之间有一个呼应。至於後面几首歌跟我当时写剧本的状态有关
,王导来找我写剧本时我还在中国时报工作,很多时间是在路上,从家里到采访
地点、又到报社等等,加上我开车,所以每天我会带一叠CD到车上不断地听。像
是「To Sir with Love」这首老歌是用在女儿骑车载爸爸的遗照那里,也是因为
这首音乐才想出来的一场戏。
问:剧中充满了很多台湾中南部的乡土元素,乡下被塑造得相当魔幻、荒谬,而主角
本身因为工作关系也常常在各个城市和城乡之间移动,您自己本身如何看待这些
乡土元素?
刘:在设定这个女主角时,我把她写得更普罗一点,就是一个在台北工作、出身中南
部乡下的一个女孩,等於是新一代的移民。对於这些新移民而言,来台北不一定
是为了打拼、逼不得已,而是因为需要都市的配备,例如诚品书店、咖啡馆等等
。所以,阿梅是一个很常见的粉领贵族,很多观众本身可能也是这个背景,会被
打动,觉得看见自己。我当初曾经很自溺地想要把这个女主角塑造成作家的角色
,但如果这样做的话可能会失败,而且,在自溺和疏离之间我会选择疏离,保持
距离比较可以保持清醒的观照。的确是很想要给乡亲们这样的温暖,虽然乍看之
下,中南部的女孩跟台北出生的女孩没什麽分别,可是一回到乡下,可以很自然
地切换到很纯朴、天真的样子,随便穿着拖鞋到外面去。
这部片里的乡下有点像是新一代城乡移民眼中的乡下,虽然她很有都会特质,可
是她回到家是完全没有都市那一套、非常自然的;但回到都市她又会被迫生存而
变成另一种样子。她回到家乡来,看到荒谬、魔幻的部份,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
真诚的表现,而不是一种以上对下的观点,因为距离感,很自然地会带来一种魔
幻。我会这样创作这个题材,也是因为父亲过世十年前我就已经离家到都市生活
,距离感不只是对父亲、也是对整个家乡。不断地想要去搞笑、解构,好像也就
比较容易进行下去了。我跟《九降风》的编剧蔡宗翰常常互相切磋讨论,而且对
彼此讲话都很恶毒,散文、剧本、初剪完成时我都有给他看过,他就问我:「你
对乡土的态度究竟是正面或负面的?」我想了一下就回答他我觉得是正面的。把
乡土讲得很荒谬、嘲讽,那是为了要跟它保持一个距离,而这个距离是建立在彼
此包容上。也许我已经渐渐不一样、离它愈来愈远了,但还是会希望用一个比较
包容、宽阔的角度来书写。虽然我选择处理的角度是搞笑,也都是在符合葬礼进
行;这些搞笑的事情也是因为人情事故,而不是用很廉价的笑料,例如遗照那场
戏,是女儿回忆在卡拉OK的情景,所以用了当时的照片,但又因为大人们说这个
不行,而有了後面哥哥的那场拍合成照的戏;笑完之後,女儿背着遗照又变成一
个感人的点。所以这些东西都可能串起很多人情事故、乡下的质朴、以及女儿对
父亲的思念。
王:有些人说这部片在批判乡土,但这样说太武断了。也有人说这部片有纪录片、民
族志式的片段,我没有真的经历过这七天的过程,但有些片段很忠实地呈现出他
们做这些事的过程。如果连这些地方都硬是要用演的,那就会很可怕,好像在反
对这些民俗迷信,绝对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很年轻时在延平北路的保安宫看过一
个阿嬷在演歌仔戏,那个阿嬷演一个士兵,一跑出来穿着全身古装,却带了一个
枕头,跪下去时就把枕头丢在地上,那个感觉突然会变得很好笑、很疏离,但是
却非常自然。这些东西都已经演过这麽多次了,又是吵吵闹闹的东西,但是这些
人仍然恭恭敬敬地演出来,做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东西,这是有其历史的,会令
人觉得尊重。
问:本片的资金来源是HD的辅导金,这部片在前制、筹资过程中遇到哪些困难?
王:我们可以交了HD、在公视播了之後这件事就结束了,在香港电影节播了之後回到
台湾,才继续做下去,而三百万辅导金是远远不足的。如果光那样的话就非常尴
尬,因为并没有HD电视电影这样的市场,要不就是电影,要不就是很小的电视作
品。此外,配乐的版权费就超过百万,中间曾经因为太贵了而想要找人来原创,
也花了时间和金钱,但出来的效果、味道就是不一样,所以还是回到用这些国台
语老歌。要说艺术的坚持是蛮恶心的,等於说对自己负责吧,因为你已经知道这
个作品可以变得这麽可爱、动人,但是因为钱不够而弄得烂一点也没办法,只好
想办法弄得乾净整齐一点再出去,大概有这样的挣扎。我自己身兼制片人跟出资
者,不过之前已经有魏德圣的前例,又刚好我跟他同月同日生,他可以花两百万
拍五分钟的预告片,第一部长片又负债几千万。我就想说,好吧!试试看吧!
问:请您推荐一个非看不可的理由。
王:这个题材很特殊,同时我们蛮幸运的,演员、剧本、完成度都很不错,非常可爱
、自然、动人,在写实的基础上把它弄得比较好笑,这是一部很新鲜、有创意的
国片!这部片子很好看,而且又不挑人看。
刘:我们在拍片时就没有想过个人艺术成就之类的东西,就是要让它好看、好哭、好
笑,所以不是很难的片,希望大家都可以看得懂。它不只是可以感动有亲身经验
的人,也可以感动更多人,之前有一个观众说:看完很想打电话给父亲。最近又
有一个观众说:虽然爸爸还在,可是这部片让他哭得很伤心,因为会让他想到父
亲打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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