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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身为半专业的身心工作者,曾看过许多人因为在痛苦中挣扎,使他们进入一段晤谈 的过程。我觉得观看和参与晤谈是很有趣的过程,并不是说看到对方痛苦会让自己 快乐,而是透过经历许多晤谈历程与亲身体会,会发现众人身上的痛苦在表面上虽 然看来各有不同形式,但大致上有一些规律的形式。而当人看到自己的困境,以及 自己发生了什麽事以後,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会带来无穷的乐趣感。 我在想,如果把这些常出现的重复形式打出来,会不会有某些助益?所以想在这里 ,将自己晤谈中看到的一些过程描绘出来。晤谈中的困境,从表面上来看,可以归 纳成无数种表现方式,举例来说: 1. 为什麽我会有这样子的情绪?比如说,为什麽我快乐不起来? 2. ____(和晤谈者有相关的人)为什麽会这麽做?怎麽办/怎麽可以这样做? 3. 改变另外一个人:我不要他这样,我要怎麽改变他? 4. 生命没意义,比如说,「我觉得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5. 觉得自己无法承受某些事,比如说灾难过後的灾民 6. 觉得自己不尽责 7. 觉得这个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8. etc. 不过,如果看深入一点,我们会发现背後运作的几种信念,常常是重复出现的,而且 这些信念无一例外的,都伴随不好的感受,以及强迫性的动作表现: 1.我应该要有好的感觉,不应该有不好的感觉 如果我们细心观看,会发现我们对追逐好的感觉,以及放逐不好的感觉这两个动作上 瘾。我们的日常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让感觉好以及让感觉不好上。真的,如果 能够静下心来仔细观看,会慢慢发现,在感觉这个面向上,我们同时被好跟不好的感 觉拉着走:好的感觉出现了,我一方面享受着这种感觉带来的舒适感,一方面又担心 这种感觉消失,以及我该用什麽方式来维持这种感觉;坏的感觉出现了,因为这种感 觉让我真不舒服,我不想要有这种感觉,我要远离这个感觉。 若是简略成一句话,就是「我们因为感觉而反动(react)着」。而且,我们会把这 种面对感觉的方式传达给其他人。举个例子来说,在某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对着他说 「别这麽想」「会好起来的」,於是信念就在言语中被传递过去了。 除了好与不好这两种对感觉的分类之外,第三种分类是空洞的感觉,这种感觉跟不好 的感觉有所交集,却又不是不好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隐微的感受,比如说不 安全感、无意义感。 2.我们应该要这样表现情绪 有没有注意到,每当我们情绪上来的时候,我们都会用一些固定的方式来表现情绪? 所以对这个人,我愤怒的表现方式就是大吼,对那个人则是透过表现无助来愤怒。我 们时不时地为情绪代言,而且会不自觉地觉得这样表现才比较合理。更甚者,我们连 现在表现的是什麽情绪都可能不知道,只知道我得这样做。 3.他一定都是在针对我 在自我脆弱的人身上,这个信念出现过太多次,以致於我几乎将它视作自我感薄弱的 同义表述。我们或许都有这样子的经验:「他这样做一定是针对我,我早就知道他看 我不爽很久了!」真的,只要人有自我感,人就都在自我防卫。我们一方面觉得别人 在针对我,同时地,我们又会用尽全力自我防护。 常常人做出某些行动,不是针对他人,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而别人的自我防卫在自 己看来,会被扭曲成是针对自己而发。这还包括了误解别人的感觉,我举个我自己发 生的例子,下午因为杂务繁重,脑袋运转到当机,以致於我面无表情。当天晚上就听 到同事在议论我不知道在不爽什麽,这就是一个扭曲的表现。 除此之外,与之相关的,还有猜测动机这件事。猜测动机是另一种自我防卫的变形, 我先以某些信念猜出对方为什麽会这样做,然後自我认同说「对,他就是因为这些原 因才这样做」。所以,对方怎麽做、为什麽这麽做,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麽想 你做这件事的原因。 4.一定有个解药存在,那种解药是迅速作用的、便捷的、可以了解我的 这和活在文明社会的人所共有的信念有关,这个信念表明:要有效率、要快、要有效 。追求效度与速度反映了这个社会的时间主体感是很快速的,而当我们采取这种时间 观时,跟自己的断裂就会在催促跟匆忙中出现,焦虑也应运而生。从这点来看,我们 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自己怎麽在做这种无谓的事,我应该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然而,当我们去做我们认知中那些有意义的事时,却又很常因为感到厌烦,而不自主 地去想「我还有什麽该做的事?喔对啦,我还有这些那些没有做」。这种时间观的观 看方式是匆匆带过式的,当我们采取这种时间观,我们会习惯只看了事物一眼,然後 依照暨有的价值标准,来决定这件事有没有做的价值,以及要做哪些事。 不只选择是如此,当我们在做的时候也是如此。表浅生活方式的缺陷在於,这会让焦 虑变成生活的日常,并不断深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中。这种匆匆带过的选择方式是表浅 的,那就好像是只看到一个人的长相,就决定这个人是好是坏一样。这种生活方式会 让我们产生一种幻觉:一定有某种东西能让我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而这种东西是立即 性的。我只要知道能去做什麽、知道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就可以解决我生活好像 浮在海面上这种不稳定、不安全的感觉。解药一定在,因为我相信有这种解药在。 5.我要能够解释所有事情,只有让事物变成已知的,我才会有安全感 这也是另一个比较隐微的概念,心智会有一种解释事物的冲动。解释事物并不是坏事 ,那是心智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同时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动作。解释本身并不是麻 烦所在,麻烦在於,我们的心智没办法用融贯的、一致性的方式来说故事。 说故事的意思,是指藉由心智这个工具,将自己的过去串联起来,并说成一个说得过 去的故事。当自己的生命没有被串连、被正视、被不断观看时,困顿便会由此而发。 真的,能为我们的生命找到一套故事,那会让我们比较能够静下心来观看自己。 二、 我不太喜欢治疗两个字,这两个字蕴含了「人应该变成某种范式」的逻辑在内。不过 为方便起见,我在表述上或晤谈中,还是会使用治疗这个字眼,不过当我谈到治疗时 ,我想要表述的意思可能会是: 1.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麽事 2.让我们来澄清一些东西,好让我能更了解你 3.如果进入了某些东西,会发生什麽事,你会不会感到好奇? 4.你的系统里有一些不平衡的地方,让我们一起找看看,是什麽让你这麽难过 5.我习惯性的观看方式,包含人这套系统、人与环境、己身超越等等 前四者是在与人互动上比较细腻的互动方式,碍於文字的扁平性,我没办法透过文字 表达互动时种种的细微处,只能大略地提一下互动历程中发生的某些事。互动历程四 个字所指的,是我跟你时相遇、相处、对话、互动等等等等的每一个时刻,当把这些 发生的种种连接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断发生中的过程(process)。 我们在这个历程中,会不断地进行某些事: 1.自我防卫机制 self-defense mechenism 我们刚出生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以及基本上没什麽防卫的天真状态。而 在成长的过程中,心智会因为在某些因素互动,而学习到一套自我的框架。这些因素 包含: 家族 - 我们出生与生活的第一个系统,也是我们画分出「我-你」分界的第一个场 域。在这个系统里面,我们透过跟父母、手足、亲戚互动,而学到一套初阶 的规矩。这种初阶的规矩本身并不理性,而且通常伴随着很强的强制性,以 及伴随「不做就会被惩罚,会有很严重的後果」等等的恐惧感。 举个例子,我曾经与一名朋友,相谈到最後,发现他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并嗫嚅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那麽怕我妈,我被她纠缠了一辈子...为 什麽你要一直说我做什麽都不对?为什麽?」(已求得当事人同意) 家庭的影响无远弗届,我们在家庭会学到两套交缠在一起的规则,一个是世 代相传的代间传递规则,另一个则是父母双方本身演化出来的父母规则。也 是在这个场域内,藉由演化出自我感,我们也随之而演化出了很深层、很基 本的需求与创伤。 在这个系统内,小时候的我们会自己摸索出一套存活在父母身边的方法,这 些方法通常是二分式的、概略的、简单的,自我证成的,而且这些方法会被 埋的很深很深,还不容许我们挑战。举个例子来说,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 发现我一直告诉自己「顺应就好,不要表现你自己,你一表现你自己,你妈 就会死掉」。 这些自我防卫机制会伴随很深的悲痛、愤怒、不解,这些小时候的情绪会伴 随着自我防卫机制,一起将我们心灵逐渐埋葬,让我们逐渐变得麻木不堪。 同时地,这些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的互动中,很大一部分的问题来源。它们 通常会这样子呈现: 你都不懂我! 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欸! 为什麽他都不理我? 只要我们没有深入生命,那些听来不理性的、不由自主的问题,就会一再出 现。在家庭这个部分,我们要做的功课,是去发现父母分别让哪些规则在这 个家庭中互动,自己的手足(如果有的话)又是怎麽跟这些规则互动。再来 开始用代间传递的观点来观看家庭後,会对父母充满了恨意,所以另一项功 课是学着看到父母的不由自主。我们要学着接受一件事:父母是人,不是神 。我们的父母都会犯错,他们通常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只知道「我不要让 我小孩跟我以前一样」。我们的父母通常尽力过去当个父母,当父母是很难 的一件事,让父母是他们自己吧。 有一些比较深的情况,比如说长期的家暴、被父母性侵、被父母抛弃等等, 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不原谅父母,但请在原谅自己之後,再来决定要不要 恨父母。我觉得「让父母是他们自己」可能会引起误解,好像在说父母做什 麽都是可以的。不是这样的,我们生育孩子,便有义务要照顾养育他们长大 ,也有义务让自己成长。父母有不能做的事,但这毕竟是理论上的。如果父 母就是做了那些不能做的事,那又怎麽办呢? 经历过强烈创痛的人,通常会有一种直觉性的认知:「我一定做错了什麽」 ,这是强烈罪恶感的呈现。我一定做错了什麽吧?不然为什麽爸爸或妈妈不 要我?为什麽他们会这样对待我?为什麽?是不是我很脏?是不是我很不乖 ?是不是我不够体贴?是不是我表现不够好?这是很令人心痛的,看到这一 点的人,很难不对父母怀抱着强烈的恨意。所以这里,会有第三项功课出现 :我们要学会原谅我们自己,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做那些那个不断漫骂我的 声音所说的那些事。 要注意的是,人身安全是很重要的,建立一个可以安全探索自己的空间,会 比什麽都还来得重要。 学校 - 教育是另外一个几乎每一个人都会踏入的场域,我们在这个场域中,会进一 步加深与演化自己身上的初阶规则。除此之外,我们会接触到父母以外的权 威。学校的教育教导我们什麽,会影响一个人未来的走向至深,而教育不光 只是课本上面的内容,还有老师做为一个权威者,是以何种示范给小孩知道 我们如何处理权威这件事。 通常来讲,小孩的精力会在逐渐文明化的过程中被慢慢消磨掉,除了从家庭 带来的家族内规外,学校也会提供一套「我们要怎麽样才能被社会所利用? 才能创造自己的生产价值?才能做为一个有价值的社会人?」在资本主义的 社会中,学校传递的是资本主义的价值观,并逐渐磨掉学生原本各不相同的 样貌。现今的教育说到根源处,传递的是社会价值观、道德观、量化标准, 以及服从权威。 然而,教育也有培育心智能力的作用在。教育会提供一套思考的方式给我们 。同时,教育也是一个模仿的场域,孩子在这里学习怎麽与他人互动,怎麽 改变自身的人际策略,怎麽与他人沟通,同时也是第一个不再完全以自己为 中心的小社会。 在学校里,我们会经历的困惑,第一个是人际性与情绪性的,比如说,怎麽 与同侪互动?被排挤、被霸凌怎麽办?考试考不好怎麽办?我喜欢他,可是 我要怎麽跟他讲?我们交往以後该做什麽?如果我跟他们不一样会怎麽样? 除此之外,学生的表现也间接反映了家庭的互动模式,敏锐的教师会在观察 学生之间的互动中,找出这名学生的家庭是否出了什麽状况。 然而,在现今的社会里,学校被赋予了太多的责任,这些责任通常由基层的 教师来负责,以至於现在的教师往往承担了太多。过重的负担会降低教师的 敏锐程度,尤其是有心想要做事的老师们。 社会 - 所有个人规则都会呈现於此,通常能进入这个场域的人,有一个大致固定的 生活型态与思维模式,活动大致上是机械化的。在这里面,小时候发展的自 我防卫机制已经被层层包围住,这个层层包围的东西,是僵化个人边界与自 我感两者的核心。 在这个场域里,人被预设是成熟的、理性的、独立的、具合作能力的、有一 定专业技能的、心理坚强的、能扮演好角色的。同时地,会开始承担完全的 社会责任。在这里,我们被要求以成年人的方式来互动,也通常会自视为是 成年人。 在自我僵化的情况下,人通常不会知道他们在做什麽,有很大一部分的人, 是顺应自我防卫机制在行动的反应有机物(reacting organics)。 2. 卡普曼戏剧三角 Karpman drama triangle 戏剧三角是一个谘商上的概念,人在进入一个角色僵固而缺乏弹性的场域时,我们的 角色会在三种状态中轮流切换:迫害者persecutor、拯救者rescuer,以及牺牲者 victim。 迫害者:扮演这类角色的人,会透过压抑别人来取得场域里的主导地位, 拯救者:扮演这类角色的人,会将他人的需求放在前面,并且认为自己应该 要满足所有人的需要。 牺牲者:扮演这类角色的人,会自视为受害者,或者某些行为中的被害人。 就我目前的会谈经验来看,卡普曼戏剧三角常常出现在失功能的家庭系统中。举个父 亲是酒精成瘾者的酗酒家庭来看,这个系统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父亲酗酒,母亲则是父亲的被害人,而小孩会觉得自己必须保护母亲不被父亲攻击。 如果将眼光停在这一点,并拿卡普曼戏剧三角来解释,可以很容易地发现父亲是迫害 者,母亲是牺牲者,而孩子则是拯救者。但如果再把时间轴拉长一点来看,会发现这 个家庭接下来会出现的互动是: 父亲酒醒後觉得对不起母亲,於是向母亲道歉,觉得自己怎麽那麽没用;而母亲则是 接受了父亲的说法(「下一次我不会在这样了!」),孩子则觉得父亲是这个家里面 的毒瘤,这个家就是因为父亲才支离破碎,并把这股愤怒深埋心里,或者找某种方式 发泄出来。 这个後续的场景里,父亲由迫害者转变为广义上的牺牲者,而母亲则变相地扮演了拯 救父亲的拯救者,小孩在某种程度上,则扮演了迫害者。 而事实上,故事并不会在这里结束。有一天父亲又会跑去喝酒,然後继续父亲酗酒→ 酒醒忏悔→父亲酗酒的轮回。如果我们可以再获得多一点资讯,对相谈人生存的环境 、互动的方式多一点了解,可能会很惊讶地发现,父亲的酒钱是母亲在给的。问她为 什麽要给钱,她的回答也是模糊且闪躲的:「阿我就觉得他这次不会再这样了啊... 谁知道...。」 深入研判一个人的家庭环境,并且观察这个家族深陷而无法自拔的角色是什麽,我们 就有可能发现自己的困境会是什麽,或者自己正以哪些习惯性的方式,来跟这个世界 相处。 3. 代罪羔羊 代罪羔羊其实很好理解,就是找某个人来当敌人,并且认为「如果没有这个家伙,情 况一定就会好转」。 如果我们去看,会发现我们日常生活的用语是很不精确的,我们常常用那些我们其实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的字,以及结构模糊的句子和段落,还有不清不楚的思考来沟通。 正因为这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日常生活的沟通才能够成立。 这种不清不楚的思考,很容易让我们在问题出现的时候,把焦点放在有一个敌人这件 事上。一个在学校很皮的孩子,相信没有老师喜欢他的,然而很少会有老师去问:「 为什麽这个孩子这麽皮呢?」很少的,通常这个孩子会直接被定位成「他就是这样」 「家里面就没教好」,而不会去探看原因。 然而,或许这个孩子其实背负了家庭里面的一大股情绪,因为家庭里面的情绪没有宣 泄口,所以必须透过这个孩子很皮的表现,来让这股情绪能发泄在这个孩子身上。事 实上,所有呈现在表面的,背後都有很深刻的原因,而且原因通常是繁多又复杂,而 且还彼此交错的。 三、 我觉得一个人要茁壮起来,不是因为「茁壮起来是这个人应该要去做的,这是他的责 任」,而只是很单纯地觉得,当一个人茁壮起来之後,日子会比较好过。就单纯是这 样,一个茁壮起来的人,情绪会相对平稳,而且内在冲突与拉扯的力道会大幅降低, 那会让自己不再那麽痛苦。 能感受到他人很痛苦,而且正在痛苦,这是大部分人具有的基本特质--同理心。在实 务上,我发现把同理心当成初心,以及相会的中心点之一,能让我比较容易将自己的 优越感放掉,也将自己「想为他做什麽」这个念头放掉。 抱持着这个初心,会比较容易在相会的现场,比较容易去考虑「我要怎麽在」,而不 是「我要怎麽做」,也比较容易体会到「对方才知道对方的人生,而我事实上不是对 方人生的专家」这句话的真实义。 不论是我的经验,或者参予过几个人的生命,我都发现单纯在心理上工作是没有用的 。这个人情绪可能平稳了,但下一秒却又痛苦不已。有人为了平静而痛苦不堪,有人 被自己的僵化卡住,也有人看不到未来。 生命是一个由能量所构组的状态,它的基本状态是流动,当我们被什麽东西卡住,我 们就会有滞涩感。麻烦的是,那个「卡住我们的什麽东西」,不仅每个人都不尽相同 ,而且光靠自己一个人,通常很难清楚明了地看到,那个东西是什麽。举例来说,一 个人可能会很容易生气,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麽敏感,这麽容易生气,甚至会 批判自己:「我怎麽又生气了?为什麽会这样子?」 只要我们发展出一套自己的防卫系统,就会有卡住我们的东西存在,而我们看不到那 个东西是什麽,通常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是,我们跟这套系统的互动模式是一样的,我们都听到这套系统在说话,然後 顺应这套系统说的话去做某些事,就好像主人跟仆人的关系一样。这套系统是主人, 是差使我们生命走向与每一刻选择的人,而我们只能单单地听命於主人。 第二个是,这套系统的表现,是小时候研拟出来,并且现在还继续沿用的生活方式。 而核心则是我们小时候没有被满足的那些东西,比如说「我好想好想抱抱」「多称赞 我一点嘛!」这样的满足。如果仔细听,听到这个系统的核心里面时,会发现这个核 心就跟一个受惊害怕的孩子一样,他不断地哭喊着自己的需求,哭喊着我好怕、我想 回家等等。 这个孩子的声音,从来没有被聆听过,也没有被正视过。那意味着,这孩子根本没有 被关注过。一个没有被关注过的孩子,他的能量会萎缩,就如同我们内在的不满足、 空虚感那样子。 第三个是,我们太习惯用这套系统来生活,「如果我去观察,是不是我就会整个消失 不见了?」我们都有抗拒改变的惯性,因为我们害怕自己没有办法承担改变的风险。 改变了会怎样?我会不会消失不见?这些问题都是恐惧感的表现方式。还有一种常出 现的问法,以比较隐微的方式在表现恐惧,比如说「如果全世界都像你这样,那这个 世界就完蛋了!」「我会不会一下子就改变成那样?」「如果我变得太快怎麽办?」 实际上,变得太快这件事跟我们想像得不太一样。在实务上,如果一个人在半年或一 年内,有一些微小的改变,那个就算快的了。 第四个,则是比较单纯的觉察力不够。「我就是听不到,也放松不下来,我只知道我 的感受很不好,拜托你帮我用好!」有很大一部分的人,在麻木生活中过得久了,会 连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也没办法好好地感受自己的感觉。 迈向和解之路,常常是由提振觉察力,以及重构身心平衡开始。所谓的和解,并不是 我彻底把这个情绪解决掉,以後不会再有这种情绪。而是学着如何跟这些东西共处。 整个的步骤大概会是这样的: 观看身心的不平衡之处→重构生命→学习如何好好地感受 首先是,我们必须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带到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中。第一个是耐 心与忍耐,这个忍耐并不是说一个人要很会忍痛。相反地,忍耐是指忍住冲动,在冲 动来临、想要这麽做的时候,告诉自己停一下。停一下,听一下,我现在在想什麽? 想要做什麽? 这个停一下的动作,跟觉察有很密切的关联性。这个停一下,就好像给那个声音一个 空间,让声音能够跑出来喘口气。 此外,是耐心。在和解的过程中,我们会需要把一些新的要素带进来生命里,并不断 地操练,直到这些新要素变成生活的新习惯为止。失败是免不了的,比如说刚刚的停 一下,光是真的在日常生活中回忆起「停一下」这件事,大概就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 时间,要真的做到就更难了。有些人便会因此而责备自己:「为什麽我又做不到了? 」心急是另外一个我们要不断面对的东西,如果我们顺应心急,那麽我们的生命就很 容易变成一团焦躁的振动。 我以前会要求对方把下面这段话印下来,当责备自己的声音出现时,把这张纸拿出来 看一下: 深呼吸,喘口气, 你不是这个声音, 你有权利难过,有权利生气, 第二个要带进生命的新要素,是缓下来。 我们追求了太多与效率有关的行为模式,而这造成了我们生命处在一种相对来讲表浅 的层面,不管是我们关注的目标,或者我们判断、认识周围的方式。缓下来,是单纯 地在一天当中的某些时间,慢慢地、专心地去做这件事。当我们能够专心地、相对平 和地去做这件事,我们的效率反而更有可能提高,而且也更能投入我们在做的这件事 。 同样地,把缓慢带入生命也需要时间,它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 第三个,是允许别人是他自己。 之前曾和几位自号修行者的人谈过,发现这些人常常抱持着「我应该要做什麽」的想 法。这些人常常怀抱一个美好世界的想像,认为这个世界有该改变的地方,并且我应 该有责任要去做什麽,「因为我是修行人,我应该有义务要这样做」。 我们要回归「自己是一个人」这个角度并不容易,相反地,我们太容易掉入某些角色 的框架之中。修行或灵修并不会让我们比别人更好,那只是让我们多知道、多体会了 一点什麽。如果我们有「我应该要为他做些什麽」的想法时,自问一下,我们会想这 样做的原因是什麽?通常我们会发现,在很隐微的地方,优越感正在那边流动。 同样地,再把范围拉广一点,若我们真的能在日常生活落实「让别人有其自由」这样 子的信念,并让它不再只是头脑上、智识上的理解,变成一种全身全心的感受,那会 带给自己无限的自由。 除此之外,允许别人是他自己还有一个意涵:允许我自己是自己。当我们能够诚实面 对自己,诚实地承认自己现在的问题,承认自己在逃避,承认自己在不想面对某些东 西...不用进一步做任何事,比如说进一步去强迫自己接受、强迫自己不逃避,而是 单纯地看到自己在逃避、接受自己在逃避时,我们会很容易地体会什麽是当下。 第四个,是练习流动。 我们都有过做白日梦的经验,但我们通常会阻挠做白日梦的过程,甚至会在别人做白 日梦时,问他「你呆呆的是在想什麽」之类的话。练习流动,就是放着白日梦不管, 让它流过去,就像看电影一样让它一直跑,或者就像看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不专注地 那样看。看着白日梦在跑时,会比较容易体会到什麽叫作没有对错的看,也比较容易 体会流动这件事。 透过白日梦来学习流动,并将流动带往情绪这件事上。 我们在观看那些强烈的情绪时,通常会经历一股很庞大的恐惧感。在恐惧感跑出来的 时候,把流动带进来,让恐惧流到全身,去感受恐惧在身上流动的感觉。真的,这会 有很大的帮助,只有在经历过这种感觉之後,才能深刻体会什麽叫做流动,什麽叫做 让感觉流过去,以及什麽叫做存在感,什麽叫做听到自己。 这种观就是觉察,就是观照。在生命的每时每刻,不断尝试回忆起这种观照,那会有 无可限量的帮助。 第五个,是学习放松,很缓和地松下来。 有一个放松的技巧是,将注意力拉到头顶,并逐步由头顶开始向下,注意力拉到哪, 就对自己说这个部位放轻松。大致上做起来会是这样: (注意力在头)头脑放轻松 (注意力在眼睛)眼睛放轻松 (注意力在脸)脸颊放轻松 (注意力在下巴)下巴放轻松... 或许该顺带一提的是,我们在踏上迈向和谐的旅途前,以及刚开始踏入旅途的时候, 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受害者心态的窠臼中。那是指,这个世界对我很不公平,我 怎麽会这麽可怜,怎麽会这样子。 由这类人口中说出来的问题并不重要,有时候甚至还非常理性,以至於我们好像很难 找到反驳他的藉口。他们无论什麽时候,都会试图让自己立於一个比较高的位置,比 如说「我这样是为你好」「你还没出社会不知道啦」,或者用比较隐微的、显露自己 脆弱的模样,来占据心理上的有利地位。 当然,如果要处理,受害者心态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状态。但请相信,除非这类人明确 地向自己提出想要改变的要求,否则不要理会这类人所说的任何话。他们所说的话是 兴之所至,纯然的莫名其妙。他们真正想说想表达的,从来不是表面的那些东西,而 是很单纯的「多关注我一点!多把焦点放在我身上!你只要听我说话!你不要说话! 」 跟这类人保持距离,会对自己的身心状态有所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几种身体不平衡的状态是值得一提的。这些东西很容易造成困扰,却 是只要能够改善一些生活方式,就可以有效地改善。 第一种是,我们处在一种没办法处理事情的混乱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虽然有在 做事,但不太知道自己在干嘛,读资料或文本也读不太进去。此外,头脑那一块会有 闷、胀的感觉。这种状态是头脑当机的状态,通常跟长期的睡眠不足有关。 第二种,是长时间的闷痛感。当我们的後脑勺吹到风,或者视觉系统的负担过大,都 会造成这种头的闷痛感。如果是吹到风而头痛,将大拇指搓热,并放在後脑勺两侧的 风池穴,以深、浅、深、浅的方式,持续按压一段时间。此外,如果是长时间受寒, 用指甲掐我们的头皮,会发现头皮软软的,那是头皮的废物排不出去。从中心开始, 用指甲压这些软软的地方,一路按到耳朵,每天持续一段时间,且要注意不要再吹到 风。 另一种,视觉系统负担过大带来的闷痛,会让我们的後脑杓(大脑枕叶)会有沉重感 ,那代表我们用眼过多,或萤幕光线刺激过强、电脑或手机萤幕闪频所导致。除了睡 一觉以外,用热毛巾搓热眼窝四周会有帮助。此外,这时候我们去摸肩膀上面那条筋 跟脖子两侧,会发现它们处在紧缩的状态,那跟头痛也有关系。拉一拉肩膀,转一转 脖子,不仅能帮助大脑排除废热,也可以适度纾缓肩颈以上的不适感。 第三种,是精神不济,走路会喘,做什麽事都没什麽力气。那除了内在的紧张与拉扯 外,还有身体肌肉强度不够的原因在。运动,就是运动,而且这些运动必须包含强度 够的重量训练,以及长时间的有氧运动。如果可以,最好每天早上起来,都和缓地转 一转五个地方:颈关节、肩关节、腰部、屁股,以及膝盖(膝盖下蹲时请不要超过脚 趾头)。不要一早起来就拉筋,身体会受不了。 第四种,是驼背。我们的脊柱就好像身体的大水管一样,脊柱弯曲,不仅会压迫到内 脏,还会让身体的通道滞涩。除此之外,站姿的不确实也会影响情绪的抒发程度。我 们站立、行走的姿势越不自然,情绪就越容易低落,并且深陷其中。 除了身体的不平衡以外,情绪与谈话,以及日常生活的认知,也是必须再三省视的部 分。 或许我们该发现的第一件事,是头脑(mind)的本质。头脑的本质是什麽?是想法, 以及将想法重新组合後再度拼装的二次想法。不管我们怎麽去思维或考量,头脑的本 质,就是由许多我们所熟知的部分所建构起来的。没有任何头脑的想像,会超出我们 所知道的范围。从「所有的想法都是由已知的元素和合而成的」这种建构观点出发, 会发现头脑定义概念的方式,是挪用别的概念来定义这一个概念。换句话讲,当我们 在做价值判准时,就一定会有一个前提存在。若是这个前提是隐微的,因为在我们的 意识之中流窜地太过迅速,以至於我们没发现我们抱持着这个前提时,前提就变成了 偏见。 所以,找出一个论述中的前提,在面对心智与处理论述上,就非常重要,而找出前提 的这个动作,可以简化成三个字:为什麽。质疑一切,质疑我们所想的,质疑这个人 、那个人所说的。为什麽他会这样讲?为什麽这个论述会成立?为什麽佛陀会说诸法 无我?为什麽耶稣要提神之爱? 「为什麽」是心智的宝藏,这可以帮助我们找出,我们究竟在幼年时期,心智被灌输 了多少垃圾。大人通常会为了方便管教孩子,而用恐吓或威胁的方式来管教孩子,比 如说剥夺关系(「你再这样,警察就要来把爸爸抓走了喔!」),这种方式速效但极 其不良。同样地,我们的社会道德观范,也多是出於类似的原因:因为方便。 光只是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并且在纸上让这些想法变成实际上的文字,我们就会发现 自己跟这些想法开始有了一点隔阂,开始在这些想法出现的时候,比较能够辨识它们 的存在。 四、 在知道缓慢、停下来、观察、流动,以及放松等新要素,并且开始观察自己一段时间 以後,通常我会希望对方能开始回顾自己的生命。当我们越是描写自己过去发生了什 麽事,我们就会对现在有越多体悟。有很多时候,光是描写自己的过去,就能释放生 命中很多卡住的情绪。 书写真的是一种强而有力的工具,这种工具让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变得可见,也会让 生命忠原本那种不连贯的感觉,漫漫开始消融。如果说,没有探询之前的生命,好像 一个一个的点,开始有了一条生命的轴线。这个书写的过程会将过去看似片段的东西 ,转化成生命的一种确实感。 神奇的是,当我们在回想过去时,我们会比较容易记起那些让我之所以为我的片段。 我现在之所以是我,其实依靠了很多人的协助,不仅如此,还有养育我的这个环境, 以及曾在我生命里面出现的林林总总。这种回想会帮助自己从许许多多的,细微而又 杂碎的感情中挣脱出来,也会开始碰到自己生命中的主要困境。 书写不仅是一个连结与修补的过程,同时也在协助我们面对自己。除了连结起自己的 生命以外,书写也会帮助我们开始回忆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去,而这些东西之 所以会被尘封,通常是因为它们蕴含着比较庞大的情绪,而当时的我们没有办法概括 承受。 有一件我在书写过程中发现的事是,当我在书写的过程中对自己不诚实,我想要隐瞒 什麽、想要不把什麽写出来,那个没被我写出来的东西,就会卡在我里面,变成一个 较深层面上的硬块。那个会变成一个内在的阻碍,直到我开始诚实地书写这个东西为 止。 五、 我妈有躁郁症。 或许应该这样讲,不只是我妈,她的整个家族都有躁郁症。这个东西就好像诅咒一样 ,缠绕在这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身上。也因为如此,她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折 磨,情绪常常来来去去、起伏不定。 我爸是个孩子。这意思是,我爸在他的家族里被照顾得很好,以至於他没有心智成长 的需要。他就是个大孩子,善良,但却自私,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爸爸。 至少,我在高中以前是这样想。 说实话,在物质层面上,我过得算是不错了。至少我没饿着,也有舒适的床可以睡。 或许是我妈的情绪阴晴不定,我得很努力地去猜测这个人会不会生气,或是不是又要 生气。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妈过得苦,也不知道我爸亦因为如此,也受了不少苦 头。那时候,大概是三岁或四岁,我就已经磨练出初步的捉摸技巧,能让我用一种粗 浅而简略的方式,来判别这个人是否会生气、现在想要什麽,以及我需要去做什麽。 我对童年的印象,大致上已经流失了,倒是有时候会有几个画面从我脑中流过,那是 我妈在骂我爸的画面。那时候他们或许会在争吵後,转身过来对我说「没事、没事」 ,长大後的我,内心一直有一种不确定的疑惑:「你们到底怎麽了?为什麽不告诉我 你们发生了什麽事?」 所以,我只能去猜测我的父母发生了什麽事,并想办法去猜测他们需要什麽。那时候 ,我妈是强势的,因为在争吵的过程中,我爸采取的策略是退缩。此外,我妈曾至少 一次对我如此说道:「你长大以後要比你爸爸强。」或许是因为这样,我逐渐变成了 一个支持性的存在,一个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支持我妈的存在。於是,我的内在建置了 一个强制性的要求:我得满足需求,满足这个人、那个人的需求。这个要求变成内在 的行为准则,我变成了一个不断满足别人需求的机器,若是不能满足,我就会感到绝 望、焦虑,以及自己很无能。 伴随「我很无能」这个信念的无力感,以及我的家庭而来的,是「我生在这个世界上 是个错误」这样子的信念,因为我好像再怎麽努力,都没有办法帮助我妈从泥淖中挣 脱出来。「如果他们的争吵还会继续,而且我妈也还持续地不开心,那一定是我哪里 做得不好,一定是我哪里错了。」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妈有我妈的问题要解决, 我只会很直接地联想:「是我有问题,一定是我有问题。」 现在回想,我可能到高中为止,都在思觉失调的状态中:话讲不好,也没办法好好表 达自己的想法。还有某些东西把我卡住,让我没有办法讲我想要什麽,我想怎麽做。 印象中,我曾经被这样评价过:「我是个安静的孩子。」 这样子的成长过程,让我锻链出察言观色的能力。我可以很敏锐地体会到,眼前这个 人的情绪是什麽,他现在感觉怎麽样,他希望拥有什麽。拥有这种能力,说实话,是 件挺辛苦的一件事。我在感受他人情绪的同时,对方的情绪会转变为我的情绪,因此 ,对方若是生气,我也会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对方若是沮丧,我也会莫名地陷入低 潮。 我在还没有自我防卫能力的时候,就开始把自己给出去,而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一 个人在自我感不健全、破碎的时候,就开始向周围散布能量,那会让一个人长时间处 於虚弱与疲累的状态。国高中时的我,常常处在没有精神,也没有精力的状态,那时 候的我很脆弱,而且还活在「我必须要满足他人」的硬性要求之中。 我曾有好几度想死。 死亡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活着就是痛苦的深渊,我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一 片死寂,看不到未来,也找不到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只是怕死不了会太痛苦。那 时候,我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睡着了以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可以就这样一觉 不醒。 上了大学,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我仍然觉得我是个废物,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任何人认 真看待,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应该这麽悲惨。我卡在自我否定的回圈之中,我无法跟 人交际,也没有办法认真维持一段关系,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想要认真听我在 说什麽。我卡在一种莫名奇妙又不知所以的状态中,每天醒来我都觉得好累。 我每天都活得很紧绷,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在批评我,并且会自行认同这个批判, 比如说,脑子会先蹦出一句话:「我烂透了废物」,接着,脑子会再自行肯认这一句 话:「对啊,我真是烂透了,废物。」那时候的我,觉察力并没有强到,能够发现这 样子的思维模式,我每天所能使用的能量,仅勉以维持我进行活下去的基本活动:吃 饭、喝水、上厕所、睡觉。而也因此,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往後延,因为凌晨两三点 时,我似乎反而比较舒服点。 疲累会麻痹自己的大脑,但同样地,那也会让我大脑中的批判力道更强,也使得我更 虚弱。我逐步走向了忧郁症,而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忧郁症并不是代表一个人有错 ,或者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活着的价值。忧郁症代表的,是一个转机,那是逼迫我们 认真看待自己的一个契机。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什麽都做不到,现在回想起来,若有人能够在我低落的时候 ,给予我某些肯认,或者只是单纯地陪伴我,那都会逐渐地修正我当时的认知方式。 那时候的我怎麽没有努力呢?挣扎、痛苦却没有去死,这些都是我努力活下去的证明 。 幸运的是,我在自我最脆弱的时候,遇上了改变我一生的人。 那是位哲学老师,是少数那种会将哲学活进生活里的边缘哲学家。我在他身上看到了 什麽是温暖,以及什麽是真的有人在听你讲话。这种经验真的很重要,只要经历过这 种经验,这就会在生命里面抛出一个转折点,它会形成一种新的、不曾在自己生命出 现过的经验。 在谘商里,这种经验被称为矫正性的情感经验(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ment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我的话是有人要听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我终於获得了典范。我从我妈那里学到了一套仇视 父亲的方式,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也因而,我没有学到关於男性应该怎样成长, 以及可以成长成什麽样子。也因为如此,我对成长这件事感到焦虑,「我该怎麽走呢 ?我会变成怎麽样?」 我在那位老师身上,第一次知道「我想变成什麽样」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第一次知 道,我可以不用强迫变成这个样子。因为我所知道的,不是我该做什麽,或者我该成 为哪种职业。我所知道的,不是任何的道德规范,也不是经验中的教育教导我的上对 下关系,而是两件事:放轻松,以及另一套思考方式。 放轻松,顾名思义,就是放轻松。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哦,原来我这麽痛苦,是因为内在在冲突。如果我能消融内在的 冲突,那我就可以大幅度地减缓生命中的痛苦。而要消融痛苦,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 自己和缓、放松下来,紧张会缩限自己的视野,而狭隘的视野正是造成痛苦的来源, 透过缓解紧张,我发现我自己的视野越来越开阔。 视界决定世界,在真正大幅度放松下来以後,我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麽。 而所谓另一种思考方式,我觉得老子的话说得好:「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 ,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另一种思考--或者更精确地说,眼界--,是无为的 看待方式。我刚接触无为两个字时,并不知道无为是什麽,但是至少知道了,有这麽 样的一个境界,而所有人都可以进入。 这位老师变成了我的典范,那是指,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人与人互惠平等的相处方 式:全身全心的专心聆听、不批判、清明的思考、自信而不自傲、全身充满内敛的精 力,以及把很多原本只是文字的东西活了出来。我发现我想要变成这样一个人,一个 能「在」每一个互动当下的人。 此外,我获得了无比珍贵的书籍来源。在他的推荐下,我认识了奥修、克里须纳穆提 、卡洛斯‧卡斯塔尼达、奇蹟课程、王阳明、杰德‧麦肯纳、黄宗羲、陆九渊。这些 阅读经验变成我修行上的一个路引,尽管我当时并不知道,我阅读这些究竟是为了什 麽,也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子。 透过跟他互动,我也了解到,若是要能够放轻松,仅靠呼吸、打坐等等的方式,并不 足以达成这件事。比起专注在心智的成长,全身全心的均衡才是更为重要的。如果身 体有了一定的强健度,心灵的成长程度也能亦步亦趋地跟上来,那会在情绪上造就出 一种新和谐,情绪的起伏会渐趋渐缓。 然而,只跟他学习不够,这位老师对我坦露出了一切,毫不遮掩,我甚至可以感受到 他的真诚。但是还是不够,我还是将他看做老师,我内心当中还是有很大的一股冲突 。我甚至连问都没办法问,「请告诉我我发生了什麽事」,这个问题有谁能够回答呢 ? 我曾经以为我遇上这位老师就是终点,结果发现,那只是引导我的一个起始点而已。 我亲人的死亡是另一个转折点,我开始大量地描写自己的心绪转折,开始写完一本又 一本的日记与笔记本,在字里行间不断地自我磨合、冲突、争吵、争斗,痛苦翻绞。 「我是个修行人,修了这麽久,怎麽还会这麽痛苦?」「我阅读过的东西好像都白费 了,我在干嘛?」 这种种杂乱看似不可解,我以为我走到了一切的尽头,再也走不下去了。那时候,我 在这里遇见了Dreamloser。他让我看见我己身的虚妄、骄傲、自大感,也迫使我去看 见,我透过种种权威书籍,建立起「我不会错,因为我都用这些伟人讲的话来讲,而 这些伟人是大家公认的正确权威」。那迫使我去看见,我紧紧抓着自大感不放,「紧 紧抓着」这件事让我痛苦,也让我从生命中逃开,因为那让我的眼光全部聚焦於我有 多厉害上。此外,这也让我没办法承认「我不知道」这件基本但必要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进入恐惧,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witnessing一个东西,也是第一次知道 我可以用这种方式,这种「看到有这个东西在,但是我不跟它互动,只听它在讲什麽 」的方式,来观看我的恐惧。原来,我一直在找的生命、存在感、活着的感觉,全部 都在恐惧上面--更精确地说,是我不再从那些我在找的东西上逃开,它们一直都在。 随着渐把witnessing带到日常生活里,我开始对过去进行修补。那让我察觉到,人似 乎有一种倾向,看到破洞就会想填补,而我们关注的能量会不断流向那个洞。然而, 只要我们不正视那个洞,那个洞就会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像沉痾。然而,当我们 开始关注这个破洞,却往往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破洞的丰富性,以及其本身所代表的 意涵。 当我关注深沉到某一程度,发现我原本认为的,人类很危险、社交很危险、这个世界 很危险,竟全部来自於自己的不安全感。而这股浓厚的不安全感,又与我的童年经验 脱离不离关系。 回顾过去,终於发现我依靠着顺从别人,来确保自己不会受到伤害。而当我顺从时, 背後的怒气也会随之递增,这是一体两面的。往深处望去,我发现内在的不安全,跟 恐惧相互依存在一起,而那里面的,是一个不断颤抖着的孩子,不断嚷着:「我很怕 ,我很怕。」 当我对这孩子温言软语,我发现我内在的僵硬竟然自己软化下来了。我不在批判这孩 子说的话,而是去听这孩子在说什麽时,我自己也有被听到的感觉。那其实代表了, 这孩子就是被我割舍出去的那些部分,那些脆弱、无助、害怕、担心、恐惧、慌张, 那些我不想要的种种特质。我让这孩子背负着「这部分很糟糕」的标签,於是我就是 完美的,我可以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 由此而发,我开始看见了父母的不完美。或者这样讲,我开始能承认父母是不完美的 。当我能够站在我是父母的这个角度上,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知道怎麽养育一名孩子 ,我会慌,会想给孩子最好,但是不知道什麽才是最好。会不想让孩子重蹈自己的覆 辙,会想给孩子那些我不曾得到,但是很想要的。 他们努力着练习当父母,但我没看到他们的努力,就如同我用太强烈、太完美的要求 要求我自己一样。 承认父母的不完美,也承认自己的不完美,那让我的生命开始进行第二次的大幅度整 合。这种大幅度的整合,让我开始把放松带往更深的层次,不再只是停留在肉体的放 松,精神的紧绷、神经系统的脆弱,在较为深层的放松上,都可以获得缓解。而随着 放松的层次渐深,我开始慢慢察觉一件事:我不再寻找开悟这件事。 一直以来,我修行的目标是开悟,但是开悟是什麽呢?对我来说,是没有我不想要的 那些东西,是一种平安、愉快的,被接住的感觉。然而,当我能够承认自己是好与坏 的共融体,日子有好有坏,我竟不再想要找到开悟。 每一天都是这样子,当我让每一天都是这样,我就能让我就是这样。更甚者,在极深 层次的放松中,自我的界线慢慢地被消融开来,「我」变成了心智的代名词,变成一 套习惯性的思维架构,比如说偏好、习惯性思考方式、喜欢的选择。而我(书写上的 方便称呼)不再是我。 这种开展非常奇妙,我不再是我,这整个世界就如同大海一样,我一直以来都在大海 中,只是我一直看不见大海。直到现在,我在大海中,我是大海,然而也有一个我在 这里。一滴水珠到了大海并不会消失,水珠就是大海,水珠也是水珠,同时具有两面 性。 於是我看见,整个世界是能量构成的,情绪是波动的能量,语言是另一种不同频率的 谐波,而「我」事实上是一个转瞬的呈现。我可以说这个世界是流动的,然而,「这 个世界」四个字,意味着有一个观察者在看所谓的「这个世界」。我的体会又跟这个 不太一样,没有所谓的「我」的体会,「我」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约定俗成的观看角度 。 当然,在心智的层面上,的确有所谓的「我」,所谓的所有权,那是一种切割。然而 ,我也可以转向不切割的方式来看,那就是佛教所谓的三轮体空:没有作者、没有受 者,也没有作者所做的动作。从能量的观点来看,一切都是起伏,一切都是存在。但 这要怎麽用言语表达呢?或许我花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件事,因为怎麽表达都不切合。 六、 这篇文章,算是一个总结,我在这里受了不少的照顾,却无以回报。只好将过去五年 来的体悟打下来,希望能起到一些安慰性的作用。 我的内心充斥着的感觉,是感谢,感谢有这个地方,感谢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过去的每一个点,如同繁星般闪烁,而那暂时地构组成了我。 感谢所有的一切。 谢谢,谢谢,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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