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chiao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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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年轻] 小宝学妹短篇小说作品—美梦
时间Tue Feb 9 00:18:00 2010
2008第五届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 短篇小说三奖作品
李若雯好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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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雯◎美梦
那一天,父亲穿上他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套西装,领带系得高到连脖子都看不见了。
台北一月的天气还是可以冷得教人直打哆嗦的,我和父母穿过一长排在
凛冽寒风中寒着面孔的人们,长驱直入到了AIT(美国在台协会)的门口,
警卫是个年轻的大个子,见了我们连忙迎上来问道:「是美国公民吗?」
父亲点头,警卫便开了门让我们进去,我瞥眼见门外排队的人们站在塑胶
遮雨棚下,长长一串有点像在西门町等明星签名的歌迷。
那一刻,原谅我的诚实,我真的有一点蘸着罪恶感的骄傲。
进到里面,依旧是串串人龙,脸上皆带着疲惫或不耐。柱子上的标签同时
用中英文写着「伪造文书将可能终身无法取得美国公民护照」之类的标语。
二楼才是美国公民办事处,两排座椅只有寥寥数人。美国公民申请还有二十
分钟才开始接受办理,故我拥有充足时间观察周遭。
一旁的书报架放着几本原文《国家地理杂志》,字体的大小让我很确定
不会想看,我宁愿看看周遭的人,先生A,中年华人,他的面孔我已经忘记了,
因为他的面孔就是属於会让你忘记的那种,不过不知道为什麽,我很确定
他的脐带是在台湾剪断的,在美国可能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唐人街,很可能
还因此染上了一口广东腔。他的两个小孩穿着PUMO(盗版的PUMA),
不安分的在一旁摇晃着椅子,并时时发出怪声,毕竟很少小孩是对等待
有天分的。先生B,中年洋人,跟她在一起的还有都是洋人的女士A和少女A,
先生B身高大概有180,满头白发着西装,侧面看是中年男子最常见的半圆型,
没错,我的意思是他的肚子冲出了紧系着的皮带,又後劲无力的垂躺在
裤裆上,胸口则别着某某耶稣教会的徽章。女士A在和很明显是刚认识、
同样是洋人的女士B聊天,内容应该是互祝新年好运之类的,世界各国迈入
中年的妇女似乎都会自动获得与陌生人(同为中年妇女为佳)打成一片的能力
。女士B离去後,女士A只得和自己的女儿少女A乾瞪,少女A则不时和我互看,
少女A长得还算漂亮,有点像布兰妮(其实所有外国少女都长得有点像布兰妮),
我眼神闪避却对到了女士A,女士A给我一个十分礼貌的微笑。
申请终於开始了,座位上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第一个到办理窗口前的是
中年华人先生A,他用很吃力的英文跟柜台满头白发的洋人沟通,寂静的空间
突然塞满了他支支吾吾的「I……yes……ok?」我好像看到先生B眼中闪过
一丝鄙夷,不过我立刻判断那八成是我的想像与投射。
轮到我了,柜台的洋人向我打量了一眼,我挤出一个微笑想要给他个
好印象,而他回给我一个如同是用钝刀硬刻上去般的僵硬微笑。他给了
父母亲几张英文表格,两人在一旁殚精竭虑的要弄懂表格的意思,父亲
忙不迭地催促,母亲恼火地抱怨着。好不容易弄完了下楼来,走在後头的
父亲悄悄对我说:「你不觉得美国人的气势就是不一样?」
●
自从班上换位子以来,我的日子变得十分的,用这个形容词来说好了,
滑稽。我左方坐着一头乌黑直发、细长眼薄嘴唇的拉贝,右边则是大眼卷发、
长得有点像原住民的方子。我想拉贝是个社会化有点失败的人,因为每到
下课她就会钻进图书馆的历史区,搬出一本一本上次借阅日期可能是解严
以前的砖头书,诸如《日军侵华暴行录》、《日据时期台湾学生运动》
之类的书,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在翻《易经》,我想这可能就是为什麽
她常常会在拍团体照的时候被忘掉。方子则是一个标准无忧无虑的少女,
她的生活就是不断期待下一次某日本团体的来台,每当她兴致勃勃的向
四周刮起东瀛之风的时候,拉贝就会从书里浮起,冷冷地说:「你们还
记得1937年的事情吗?」一片静默後,拉贝缓缓道:「一位历史学家
曾经算过,如果把所有南京大屠杀牺牲者的屍体叠起来,可以达七十四
层楼高……」我想她可能就是所谓的反日分子。而方子又是最顽固好强的,
口舌上不肯让人半分,使得这种民族战争在班上不断上演。一次不知怎地,
拉贝激动地拉方子到教室电脑前面,开了张日华战争时日军将刺刀刺进
中国妇女阴部的黑白照片给方子看。方子对拉贝不礼貌的行为感到恼怒,
叉起手冷冷道:「那些杀的都是中国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拉贝
疑道:「难道你祖先不是从中国来的吗?」方子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阿公说日本人以前对我们很好,台湾在他们的统治下很有秩序。」
拉贝不说话了,回到座位继续看她的《资治通监》。
●
说来也荒谬,我以为黄春明笔下〈我爱玛丽〉、〈苹果的滋味〉的年代
早已远去,世人皆在或歌颂或惊呼或忌惮着金砖四国的崛起,我如今却被
父亲强推着搭上了崇洋媚外的末班车,连滚带爬的也要趴踏上上车的阶梯。
「这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父亲是这麽说的,我很清楚他认为取得护照
就好比镀了一层金,甚至能够因此吸引到更好的对象(就像婚姻
介绍所会把「你想认识医师吗?」的标语贴在大门口一样),摸透他的心思
让我感到一种从骨头蚀出来的悲哀。母亲说父亲是洋奴才,我只觉得这个字
太赤裸裸、血淋淋了些。
那天的申请显然没有很成功,过了几天,我看到父亲戴起遮住半个脸的
老花眼镜,振笔疾书抄着压在手肘下的泛黄资料,多半是出入境许可之类的,
他乾瘪的脸上眉毛凑成了一团。
我不是生长在一个革命的年代,我无法亲眼看到那个人人裤裆上印着
中美合作握手商标、浴着血拚死站起来也要大呼着改变社会的日子。
上一代充满离恨与国族情感的故事离我们似近又远,而那些眼泪与牺牲
只遗落在泛黄国旗下眷村老兵的溃烂眼角中(他的轮椅旁八成还正在
举行个东南亚乡亲联谊会,印尼越南柬埔寨,嘎啦东东机嘎乖)。那些
意象到我们这代只简化成不断变化的课本内容,越来越详尽的台湾史地
(连地方小吃介绍都一应俱全)和充满政治意识的公民课本疲劳轰炸,
我们抱怨了几句後,出了课堂照样穿着Converse逛101吃麦当劳,没人
想去淌那滩被搅到腐臭的浑水。生活也丰裕得让我没有一丁点动力去
发动任何革命。
父亲拿好抄写完的资料叫我打入电脑,我看见他颤抖的字迹书写着
大小写字母相间的英文,我不知道美国人是否都是这样日常书写的。
●
我想我被植在一个混沌不明的岛屿上,这里连一年四季都乱七八糟的
糊在一起。明明是个好好的二月天,教室里的溽气却挥之不去,死皮赖脸
地吮在每寸皮肤上,难以甩落。台上老师却在讲着哈尔滨的冰天雪地,
一月等温线零度C以下……这整个教育系统教人闷得发疯,真的教人闷得
发疯。我开始为我能成功适应学校制度生存到今日感到自豪。半梦半醒
之中,我好像听到拉贝在自言自语,我将头转向她,发现她在对着课本上
的大陆地图发獃。
她头抬起面向我,温温地吐出一句:「这真是一片大好江山啊!」我只
感到莫名其妙,她的这个举动只是再度证实她社会化不够完全,如果有
所谓新世纪人类进化示意图的话,我强烈怀疑她还停留在佝偻着背、
下颚突出那一格。
拉贝在吃饭时间往往是一个人泡在图书馆,对她来说吃书可能比吃饭
更重要。我将椅子拉去跟方子一起吃饭,闲聊到拉贝刚刚莫名其妙的话语,
方子眼中闪过一丝狡狯,悄悄地将脸向我凑近,卷发扎到了我的脸颊:
「你知道吗?拉贝自认为是共产党,她超爱大陆的啊!」「什麽东西啊,
太搞笑了吧?!」「你不觉得她一天到晚念念不忘那些几百年前的事
情很奇怪吗?」「她只是脑子里塞了太多古历史书吧。」不知道为什麽,
谈话到此,有个很强烈的印象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那是小时候去图书馆,
灯光昏暗的走道深处照例都会有一整架乏人问津的书,多半是什麽蒋总统
讲故事、蒋总统名言录之类的东西,我那时总觉得那些黄脆的书页散发出
一股悲愤的气息。「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她超夸张的啊!之前历史课上到
鸦片战争、八国联军的时候,我瞥眼见到她眼角还泛泪光耶!」「我的天啊,
她是不是其实是民国初年的人不小心坐到时光机到未来啊?」
「可能性很高喔。」方子大笑。
●
父亲的皮夹子里永远有几张一块钱美元,他给小费时会用到。
●
自从知道拉贝可能自诩为共产党员之後,每到地理历史课我都会特别
注意她的反应。事实上,她的确是在讲到任何有关大陆的事情时就会兴奋得
满脸涨红,除此之外的科目她则都在睡觉,或把一本《海峡两岸》期刊
放在大腿上偷看,我想方子可能没有骗我,在我半公尺外坐了一个新世代
共匪,我应该要向上呈报吗?
●
当一个人会不断回忆过去的时候,很可能是她的未来也已经没有什麽
值得留念了。真糟糕,最近我不断想到童年琐事,采买音响的时候赫然
发现如今音响已经没有附播放录音带的设备了,怅然若失。
家里曾经有一套本地出版的《十万个为什麽》录音带,介绍一些基本
科学知识之类的,主角很吊诡的是小叮当里的人物。关於昆虫那卷有个
桥段,阿福说蜜蜂一定很怕蝴蝶,大雄说为什麽,阿福说因为蜜蜂要
「保蜜防蝶」,录音带里听到所有角色都笑成一团。
这个笑话的真谛和小孩是从哪里来的,并列为我童年的两大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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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贝借了一本周刊好像是关於林毅夫的,我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忘记在哪了,拉贝跟我说那是一个用几颗篮球从金门浮到大陆去的
台湾人,後来在对岸当了高官……我打断拉贝,我说我从来不知道篮球
也可以当救生艇用,她还没回答,我就站起来说她要把书拿去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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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公民申请似乎又有了进展。父亲一个人走到客厅,我注意到他
多年吸菸的下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他说:「你知道吗?这是一辈子的
事情,你成了美国人,美国政府会养你一辈子,你退休了他会给你养老金……」
我摆摆手示意不耐,父亲人走了声音还赖在客厅:「你巴巴就只有这样
东西可以留给你了……」
我拿起沙发上的枕头摀住头,张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不知道多久以後,
我想到我要打给拉贝叫她记得带我被她不小心拿走的笔记,她今天不知道
为什麽没来学校。嘟嘟嘟嘟嘟嘟没有人接,我挂上电话嘟起嘴,倒在沙发
上以睡眠作为最懦弱的抗议。
●
我一直以为自穿上胸罩那天起,我就已脱离了以为第四台只有迪士尼
频道的时代。然而我近来赫然发现,迪士尼频道的市场已经渐渐扩展到
青少年族群了。其中一个描述三个无聊美国女高中生日常生活的连续剧
最近成为同学口中的主要话题,为了不使我小社会里的微型社交活动
进行困难,我决定回家立即收看。赫然发现其中一个染着紫发的女生
酷似在AIT见到的少女A,她正对着镜头大笑大叫,底下的中文字幕
打着:「这整件事情真的蠢得可以,对了我们舞会快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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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载我补习回家的高速公路上,我接到方子的电话,她的语气急促,
上气不接下气。「怎麽了?你今天回家遇到玉木宏啦?」我揶揄。
「白痴!什麽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是来讲正经事的!」「哦?」
「今天拉贝不是没来上学吗?」「So?」「你不晓得她今天跷课自己坐车
跑去福隆海水浴场游泳,结果差点溺死耶!还是刚好有人看到把她救起来,
救生员立刻人工呼吸才活过来的!」「真的假的?!」我一时惊讶得
说不出话来,这种行为已经不是怪字能诠释的了。「真的啊!我也是
刚刚才知道,真不知道她没事心血来潮去游泳干嘛?」「我也不知道……」
「欸欸,是救生员救她起来的,那应该有口对口人工呼吸吧?我的天啊,
她的初吻不会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夺走了吧?」我觉得方子好无聊。
「嗯……」「怎麽了?莫非她有告诉你什麽秘辛吗?已经不是初吻了吗?」
「她有带篮球下水吗?」「什麽东西?」「没事,我手机快没电了,拜拜。」
我按掉手机,想想应该不会有那麽笨的人,不过拉贝在上台湾地理的时候
都在睡觉,我怀疑她是否知道台湾海峡的宽度。
「怎麽了吗?」父亲见我沉默已久,好奇的问道。「没事,一个同学去
游泳不小心差点溺水。」「她还好吧?」「嗯。」「你知道吗,从夏威夷的
沙滩望过去,那整片海才叫做真正的海呢。」「嗯。」「沙滩是金色的,
天空是蓝色的,我从未见过那麽美的美景。」「嗯。」「你有机会,应该
要去看看自己的国家的。」我没回应。「你难道不想去看看自己的国家吗?」
父亲用一种试探讨好的语气道。
突然之间,我只觉得很想很想哭,但原因是什麽不是文字能表达,
高速公路上的路灯一串一串的不断向我奔来又离去,我无法掌握真正移动的
东西是什麽,我看到公路两排的黄色灯光渐渐往中间晕开交错,顺着我眼中
液体轮廓变大变小,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残酷
也太深奥,我总觉得故乡应该会有马匹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或是一个
老奶奶坐在土阶梯上编着不知道什麽,但看到我便笑皱了脸,可是我不知道那
边是哪里,只知道好像是心底模模糊糊的某个地方,而父亲的这句话好像
侮辱了这个地方但又说不上来。这个问题突然这样毫无预警的扑上来实在
太残忍,让我只想躲,我想我生活在一个名为怀疑的时代,没有什麽已经
得到证实,既有的事实也正不断被推翻中,我说不出这是幸还是不幸,
或许在一个怀疑的时代,任何事情都不该有答案。
●
车渐渐停了,我们家门前的榕树掉了好多果子到地上,烂成黏乎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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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04.143
1F:推 deanstev:推一下 他也有在一事抱 XD140.112.218.182 02/09 19:55
2F:推 caluti:不要跟大新抢啦XXD 140.112.243.77 02/10 17:16
3F:推 paulpaul23:XDDDDDD 140.112.245.13 02/11 15:23
4F:推 laypeeq:这很久以前的了耶 123.192.80.75 02/17 0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