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chiao (Lu)
标题[好文] 石岗「菜园村」的半农半X —港府愚人自愚政策
时间Sun Jun 28 11:00:11 2009
石岗「菜园村」的半农半X —港府愚人自愚政策
袁易天 (香港永续农业关注协会)
From 青芽儿33期 2009.05/06
编按:农村,不是「新市镇」。「新市镇」,通常是由政府与开发商,
由无生有的,「建设」出来。而农村,则是人们经过一代、两代,或
几个世代,依当地的自然环境,逐步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这里面,
有人与大自然长久的互动,人与人之间持续的合作、互助,或是拉扯。
但有了村子,人们也就「自然而然」的一代代的活了下来。在以往,
除非是天灾人祸,或是什麽瘟疫、战争、饥荒, 村子,通常是不会「空」
的。即使万一空了,还会有房子在。可是这几十年来,倒是冒出了个
「新」状况:村子,不只会是「人去」;「楼」呢?到也没「空」。
楼,不见了。楼,全给拆了。
这一切, 据说是为了「经济发展」、「社会繁荣」:为了盖水库、
建机场,为了开公路、设铁道,或是为了景观、为了公园等等,村可拆、
人可散,而「建设」这等事,绝不能改、不能等。
台湾,曾经历过许多这类的事。但在以往,这多由村民默默的承受
下来。比较开始「自觉」一点的,而且会受到比较所谓的专业界、与社会
较多人士关注或投入的,应还是由都市开始。像:台北的「中华商场」、
(目前的)林森公园,或是:「宝藏岩」,及目前仍在拉扯中的「乐生」。
至於在乡间,仍是安静无声。像:新竹竹北六家一带的聚落、农田,
就比较「安安静静」的,给转为新都市区与高铁站。
在台湾,人们一般对香港的认识,多半是车水马龙的尖沙嘴、旺角、
油麻地,或是香港岛的中环一带。其实在整个香港行政区,有80%的面积,
是属於农、林地;在其中,仍有许多应是客家人的村落。
这阵子,港府决定:应是在今年底前,开始动工「广深港高速铁路
香港段」。车站,预定设在九龙半岛西南边心开发的西九龙;至於车厂,
则给规划在北边新界「乡下」的石岗。至於最受影响的(亦即:要给拆掉的)
「菜园村」的村民,事前都不太知情;这彷佛是「由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
大石头」。居民不愿意,也曾提出车厂替代方案:移到附近的货仓地带,
或较空旷地区。但似乎是碰到「软钉子」。基本上,是按原案进行。
居民也提出了:「不迁不拆、不搬不移」的心声。拉扯还在进行中。
在此,特别刊登两篇有关石岗「菜园村」的文章,也是想来关注:
农村维护或拆迁的议题。台湾许多农村的景观、风貌,与文化内涵,即使
有些没经历过「拆村」的命运,但这几年间,不是也给转的「耳目一新」、
或「七荤八素」了吗?我们认为:不论是在台湾、在香港,或在世界任何
地方,农村,不是不能拆?但若真的要拆,也得有个至少能让在地村民、
及社会大众,心服口服的道理;以及适当的决定、安置与执行过程。更何况,
整个社会,应是以:尽力维护住原来的村子,为最高原则。拆村,等於是在
执行「死刑」。会失去的,将不只是农村;也是农民、农业,与我们生活中
的历史及文化、我们的「根」。我们对人的判刑,都不敢大意。那麽对拆村
的判定,任何的官方单位,不只要三思、四思;还更得做五思、六思了。
刀下留命啊;村命,人命,及文化历史的命脉啊。
菜园村的半农半X背景说明
对我来说,「香港」是一个地域的概念,香港不是一个城市。她大概
可以分为香港岛、九龙半岛,及新界三个地域。香港岛有一个地方叫:中环,
这是香港这个行政区的政治和经济重心。外面的人关於「香港」的概念,
大概来自於中环(由香港的电影吧﹗)。
但大部分的香港人,都不很「中环」。很多人很「新界」,很多人很
「九龙」。很九龙,是怎样的一回事?我不清楚。我随口说的。但是我,
很新界。我在新界的农村长大,家里务农。因为我上学,在统一的教育政策
下,我虽然很新界,但我也明白:很中环的人的脑袋里,在想甚麽。先说很
新界是怎样回事。二、三十年前的新界,市区面积很细小。後来不同的小镇,
渐渐繁盛起来。在政府的刻意培育下,小市镇成为成为卫星城市,协同
中央的中环,体现经济成果。
新界到处冒出卫星城市,如:沙田、元朗、上水等等。但这些所谓的
「城市」,本是从农村市集发展出来;或多或少留保了新界人的风貌,
留有农村的味道。例如在元朗,她的经济活动,跟九龙的旺角,不相伯仲。
在元朗的食肆,你会得到一个奇怪的印象,例如:日本料理,本来是很精致
的饮食文化。但在元朗,你见到鲑鱼寿司上那片鲑鱼,会把整个饭团盖住;
那片鱼肉,可以有六英寸长。农村人嘛,漂亮有甚麽用?大件饱肚最实际。
发明这个特长鲑鱼寿司的老板,把同样的款式,放在尖沙嘴售卖,却没有
人欣赏。
好了,很新界的人,怎样看新界的土地?很中环的人,看新界的土地是:
新界是第三世界国家,等待开发。很新界的人,看新界的土地:土地,
我们可以种植,找到生活,有个人空间,有花草树木。很中环的人,认为:
开发新界,是搞活新界的经济。很新界的人,认为:开发新界,就是捣毁
新界农民生计的过程。
可惜的是,管治香港的人,都很中环。同情新界农民的立法局议员,
都以很中环的观点和价值观,看待新界。又因为,很中环的观点,早已经过
教育和传媒,根殖在大部分香港人的脑袋里面。於是新界人,有很多都想
变得很中环。其特徵是:既想新界,更多更快发展,进行更多的地产活动。
但同时,他们吃不惯中环的高档日本料理。他们晚上,还是宁愿光顾元朗的
六英寸鲑鱼寿司。
现在,很中环的人发现:单单很中环,已经靠不住。因为中国和
全世界,很快会变得很上海。很中环的求生方向是:尽快跟广东省靠拢,
融入大「珠三角区域」(珠江,流经广州进入南中国海。香港和澳门,分别
在珠江河口两岸。在珠江河口入海的三角州区域,是广东省的重要经济区),
变得很「珠三角」。而香港,要变得很「珠三角」,则要利用时速二百
公哩的高速铁路系统。这条铁路,广州到深圳段,早已动工,明年完成;
但香港段,则因各种问题,未能落实。去年,香港政府决定动工,以虚伪
的咨询过程,通过合法的途径立项。但受影响的其中一条村的村民,却
毫不知情。村民认为:我不要政府的赔偿,我们只想继续几十年原本在
村中的生活方式。
很中环的人,怎样想呢?以为他们的抗争,可能是要
争取更多的搬迁费﹗很中环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很新界的人的生活
质素,不能用恒生指数来描述的。很中环的人以为:香港,等於中环啊﹗
坐井观天的人,却在管治整个香港呢﹗不知道很台北的人,是不是同样
在管治整个台湾呢?
半农半X
日本人?见直纪发表: <半农半X> 一书之後,半农半X的概念,
在日本及台湾近年多有所闻。有些人望文生义,以为:半农半X里面的X,
即是任何职业的代号。换句话说,一个人的生活,一半是务农,一半是
其他职业。但是?见直纪说得很清楚:X,代表个人与社会的交错关系。
这个X是:除了务农,另外的生活,应该与自己身处的社区和社会,
有所扣连;而且是正面的扣连。我的存在,应该与社会其他人的幸福、
快乐有关系。换句话说,如果你务农很出色,赚了钱,拿钱捐给公益金,
你做了好事;但这不是半农半X。要明白,公益不一定是捐钱。?见直纪的
说法是,我们目前面对的种种问题:包括了食物不安全、环境破坏、
温室效应、消费主义、人际关系疏离、医疗系统失效失职、社会不公义、
经济不景气、失业、教育政策混乱、政府无能等等,都可以由我们自身
生活中,主动地作出积极的回应。半农半X的生活态度是:安内与攘外,
同时进行。安内者,自己在种植的过程中,替自己找回健康;自己从
泥土里,得到了滋养生命的基础。半农之後,价值观扩阔与转变,
人与社区和社会的关系,就会不一样。爱自己、爱生活、关怀社区,
不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每天都做的事。在半农半X的生活里,自然
而然,我们明白:社区每一寸土地,都与人性和生命有关系。任何
一个社区被铲平之前,我们都应该为自己的半农半X生活站出来,
支援别人的半农半X生活。
香港农业的半农半乜乜状态
八十年代开始,香港农业走下坡。农业生产,受压於大陆大量的廉价
农产品,使本地农民难以维生。与此同时,地产又长足发展;农地,被
视为还没有地产项目的发展用地。新界农地,被地产商大量收购,作为
土地储备。这些被收购的土地,长期荒废。另一方面,农业人口急遽消减。
土地业主,将土地转租与其他行业。我们可以见到:整个元朗平原及新界
西北区的农地,在短短二十年内,由本来风景优美、空气洁净,摇身一变;
或是由毫无监管的污染行业所盘踞,这包括:废车业,及电子产品回收场。
又或是冒出与社区规划毫无关系的中、小型丁屋住宅群。香港的农业区域,
日渐缩减;农民的平均年龄,是六十五?。
劳动半生的农民,大都不希望子女务农。农民,特别是菜农的自我形象
低落。他们不想自己的子女,成为农民;希望他们学业有成,进入城市找
工作,出人头地。而老农民,因为年纪老迈,再难以在中老年的状况下,
转型和建立新的事业;於是维持在耕作了半辈子的农地上,继续讨生活。
到了今天,农地仍然存在。比较大片的农业社区,可以在元朗和锦田、
大埔林村、粉岭、上水和离岛一带找得到;但难以与七十年代比较。
年老的农民辛勤一生,子女成才或自立,老农夫耕种维生的压力渐减,
但却不是不需要生计。他们大都可以自食其力。冬季,是香港种植的黄金
季节,他们可以生产多一些。夏天经常风雨,农民可能丢下田里工作,
出外打散工兼职。夏天风季过後,又回到农地里耕种。每家屋前、屋後,
总有一点果树。夏天减少劳动,也不致於说没有收成;一点瓜果豆角,
是少不了的。这是新界农民的半农半乜乜状态。也就是说,半职农民、
半职任何工作。
农民的住屋
农民耕种,日日夜夜与土地为伴。收割蔬菜,也必多在清晨三、四点;
因而也必须住在农地旁边。前朝政府体恤民情:真正农民,可以在农地上
搭建小屋居住;政府发予临时住屋牌照。地主明白农业情况,亦让农民在
农地上建筑小家园。以前农民与地主,不大关心是否文字立约;农民租地,
每年交租。非特殊原因,从不驱走农民。一心为农,可以一生为农;不会
出现耕者失其田的情况。
在新界农地上耕种的农民,很多都是非原居民的香港农民;可能原
居民所占的比率,还是小数。新界围村,村民早有漂洋过海,落户欧美
城市。有人指:是当年香港政府鼓励云云。是否当时政策,有心人自可
翻查档案求证。共产党统治大陆之後,大陆人偷渡来港无日无之。新移民,
不少落户新界,成为原居民地主的农地租户,是新界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的
农业主力,仅凭一双手以耕种养生送死。
新界石岗菜园村的情形,即是典形。农民在农地上耕种数十年,
两代人的生活经验。但是,田地业权,非农民所拥有。有些是新界原
居民的土地,有些是政府的官地。你拥有住屋,但你却没有土地业权,
土地被收回,你的住屋同时会消失。新界很多农民,都是处於这种状态。
城市规划与制造贫穷
城市发展停不了,政府需要城市规划。以菜园村为例,你有了一个规划,
你制造出社会不安、对立;以及将一大群半农半X的村民,推入贫穷的深渊。
半生为农,只因一个规划,农民变得一无所有。政府的赔偿,并没有包括
农民下半生的养生送死。政府把人家规划走,却不打算赔偿,这是民之盗贼。
你说条数唔系咁计。我理得你点计。因为我不打算搬,我不打算拿综缓,
我不打算贫贱夫妻百事哀,替补镬补到周身唔得闲的政府再增加麻烦。
你不规划我,我可以继续用我双手找生活。我从来没有问你要过一分一毫。
我的现金虽然不多,但我拥有自己可以把握的生活。我有自己种的菜,
有自己的小小的散工,维持基本开支。我还在交间接税呢。你把我规划上楼,
不出街都是开支,但我不能种菜,要每月交租,你视新界的农民为可?牲可
欺凌的对象。对不起,你每一次规划,就为社会制造数以千计的失业人口。
你是愚人自愚,自找麻烦。
铁路只有菜园村受影响吗?
表面上,铁路在地底走过;地面上,只有菜园村受影响最大。实际上,
农民种植,需要大量用水。由石岗到锦田一带的农地,大部分天然河道的
灌溉系统,都被丁屋、地产发展项目、防洪排污系统等工程,完全破坏。
锦田一带仍在运作的农业区,主要靠井水耕种。据说铁路从牛潭尾鸡公山
那边穿越地底而来,也就是说:把锦田区的地底打横,切成两半。锦田的
大江埔农业区,首当其冲;地下水源,被地下铁路系统完全封杀。
铁路工程动工,农民如何半农半乜乜?留下的,只有一个乜乜﹗
乜乜是甚麽?政府回答不来。因为今天,政府就是没有措施,可以回应
已经开始扩大的失业数字。今天的政府,已经没有挽救经济的方案,
只可以说出「纾缓经济困难」几个字。既然如此,为何还是拿石头砸自己
的脚?首先制造菜园村的贫穷人口,然後又去阴乾大江埔农业区。把农民
推向绝路?诚如半农半X?见直纪说:能自己种点食物,尊重自己、尊重
别人,我们的社区,我们的世界,将会很不同。政府当然没有把农民放在
眼内;不尊重一个行业,不尊重这个行业的人。政府当然看不到这个行业的
重要性,看不到这个行业与社区、社会的关系。单从一个行业的经济产出
数字,看它是否有存在的价值,对不起,条数唔系咁计。所有服务业都
知道:留住旧客户的成本,比开拓新客户划算。何苦去兴建一条铁路,
而以为它可以为你带来经济收益,再将收益带动经济、消灭贫穷呢?
你不要制造贫穷,你不必兴建铁路。起码大家都看得到:
就算你的铁路建设,
会带来一定的经济收入;但农民,不会是拥有优先资格取回损失的债权人。
他们最後,会变成贫穷的统计数据;但他们当初为甚麽会成为贫穷,却
早已被人遗忘。单单一句:中年转职困难与香港经济结构转型,只会把
政府的盗贼行为变成:不是谁的错,是社会的无奈。
香港的半农半X
如果,我们可以稍稍放松半农半X里面X的定义。逆向思考一下香港的
农业:一个好像早应放在博物馆的行业,原来还有很多可发掘的潜在能量。
农民处於半农半乜乜状态,是因为单纯的生产和销售蔬菜,已被大陆的廉价
产品打挎。但是农民,还是可以有一定的生存能力在这种状态下生活;这也
证明了半农半乜乜/X的可能性。把农业的导向做调整;改变固有的:农业的
从业员,是农夫;农夫,是低学识人士、是现代社会的淘汰品等负面的思维;
而来思考:香港的农业,可以如何来与香港目前的政治、经济、社会,携手
走下去?
我家务农,我自己做有机耕种十多年,一直是半农半X状态。我其实
不想半农半X,我只想实实在在做一个农民。但是环境不许可。你要做一个
农民,你得先替农业,找一个存在的空间。因为,你经营的土地,在三五年
内会被规划掉;你进行有机生产的土地,可能被别的外来行业污染。一心
为农,未必可以一生为农。而且耕种土地合约与环境的不定,不停困扰者
农民。传统的销售渠道,不足以吸收你的产品,你要自行开拓市场。凡此
种种,我们的无奈是:你,「只」可以半农半X﹗
十多年的经验是,每年都有市民接触我,问我可不可以教他们耕种。
这几年,想在土地里讨生活的人,大大增加。不单是中年转职有困难人士;
不少中产阶层,也在对当前的社会状态,感到愤怒及无奈。政府无力协助
香港走出困局;他们自己也在思考:为何如此?如何突破?我无能力协助
他们成为全职农夫。但我想:半农半X,是很适合想改变生活困局的香港人。
问题是,半农半X,是需要一定的社会环境,才可以存在;尤其是恒久的
土地条件。
如果今天我们小心地使用土地,先让它在农业使用上,有优先权;
让市民可以慢慢加入农业生产的行列。社会大众,就会自己发展出自己的
半农半X。那个X,可以对社区经济,产生正面的提升作用。那个X,可以
增加社会和谐。那个X,可以制造就业。那个X,可以带来食物安全。
那个X,可以保护环境生态。那个X,可以减少医疗开支。那个X,可为
香港政府在面对又不懂解决的问题时,进行疗治。而香港政府,需要做的
是:全面地检讨土地政策;把土地发展的方向及规划蓝图,与社会大众
一起讨论;放下:”地产、基建是救命草”的迷思。真真正正以人为本的,
来与香港市民一起管治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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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Dachiao 来自: 140.112.242.76 (06/28 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