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没有告诉我们的事──严君玲 vs. 袁琼琼
.袁琼琼
严君玲在六十年代到了美国,之後待了三十年。她和许多在美华人一样,画了很深的上下
双眼线,使得她有一对幽深和神秘的眼睛。陈香梅曾在自传里说她之所以画夸张的眼线,
是因为要在西方社会中凸显自己的东方特质。相对陈香梅艰苦的五十年代,九十年代华人
的地位显然有改善,这不仅从严君玲出书过程中所受到的礼遇可以知道,从她那西化的外
表也可以看出来:她已经不需要强调她的东方特质。
见到严君玲的时候,我已经看完了「落叶归根」这本书。不过我仍然试想以素朴的眼光来
观看她,不是看一本书的作者,不是看一个有过去的人,而只是彷佛注视生活里擦身而过
的「他人」。就算是这样不带感情的注视,仍然可以感受到严君玲的复杂性。她非常瘦小
,是六十岁了依然保留着发育不良的外貌,她有一双神经质的大眼,倔强的退避的嘴。说
话时认真的看着人,回答直接,犀利,坦率。非常简单,非常真诚。使我觉得,她从小至
今的战争仍然在进行:她要做她自己。无论自知或不自知,当遇到限制或压迫时,她从来
没有屈服或伪装过,她只是直截了当的做自己。
袁琼琼(以下简称琼):你写这本书,你家里人的看法怎样?
严君玲(以下简称玲):哦。他们不喜欢。很不高兴。不过也没说什麽。我书出来的时候
,都给他们寄过,我三哥没反应,完全没反应。可是我知道我大哥看过,他跟我说:「那
是你的观点。」(笑)那当然是我的观点。我不可能有别人的观点,我跟他说:你也可以
写一本你的观点的书啊。
琼:从书里看,你非常倔强。从小到大,碰到这麽多糟糕的事,你都挺着应付过去,完全
没看到你脆弱的时候。我想问你,难道您从来不哭吗?是什麽时候你第一次真正放松,让
自己大哭的?
玲:就是写这本书的时候。写这本书我哭了很多,从来没这麽哭过。
我本来没准备写书的,我不是作家,我一直都是个医生。八八年我父亲去世之後,我很难
过,就开始给我娘写信。写了两年,她都没回信,也没反应,可是我还是一直写,我也不
知道怎麽的,就是一直写。把我从小到大的事都写出来。後来我先生说:「索性写本书罢
。」我这才开始整理。那些信写了大概有五十多万字,出书的时候好些地方删了,变成现
在这样子。
琼:你娘是你的後母,对你一直都不好,你为什麽还要给她写信呢?而且你明知道她不会
理你,从你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啊。
玲:是啊。我自己也想不通,反正我就是觉得一定要这麽做,不然人不舒服。那时候我整
个人像生了病一样,就是要给她写信,我也顾不了她看不看,看了有什麽反应,我就是要
写。
琼:写这本书一定有治疗的作用罢。
玲:有,当然有。 在国外有很多 Book Club,我这本书在 Book Club 里非常受欢迎。因
为他们看了可以讨论,讨论的时候,就会谈到自己的家庭痛苦。许多妇女在家庭里都是有
苦说不出的,但是在讨论我的书的时候,她们就可以说出来。我也常常鼓励人不要把苦头
压在心理头,要写出来,只要能写出来,就算是没有人看,也会觉得心里舒服许多。现在
心因性病症这麽多,都是压抑出来的。如果能把自己的痛苦写出来,发泄出来,一定会痛
快的多。当然有人会担心写出来被家人或熟人看到,那写完之後你可以烧掉,一样会舒服
得多。只要写出来就有帮助,这是我亲身的经验。
琼:你有没有分析过你对你後母的感情?还有,为什麽她会是那种个性?
玲: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她死了以後我去跟她姐姐谈过,我想知道她为什麽那样对我,
为什麽就是不喜欢我。可是我姨妈不大愿意谈,所以我还是不知道。我对我娘是,不管她
怎麽对我,我总是把她当我妈看。你知道我是一出生母亲就死了的,又完全没留下照片和
任何遗物。所以我知道的唯一的一个母亲就是我娘,我从小就一直希望她能接受我,能喜
欢我。一直都是这麽想,从来没变过。年纪大了以後也一样。我有个读者写信给我,她说
:你这本书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女孩的长声尖叫。我觉得她说的非常对。
琼:你幸好有爷爷和姑爸爸,不然的话,你不知道会变成怎麽样呢?
玲:有人研究过,小孩子在十岁以前如果过得很快乐,人格就会很健全。我七岁前幸好是
跟着姑爸爸和我爷爷,那段日子支持了我一辈子。我非常爱他们。我後来念书念到「李尔
王」跟他女儿说的话,在教室里就哭出来了,非常伤心。因为「李尔王」让我想起我爷爷
,他把什麽都给了他的孩子,结果下场那麽糟糕。(眼睛湿了)所以我总是觉得莎士比亚
这本书是他最好的书,我不管别人怎麽看。
姑爸爸也是的。这件事我书上没写出来。我是一九七九年回去的,在那之前,我常常寄钱
给她,我希望她过舒服一点。本来我预备给她买栋房子,那时候上海房子很便宜,她不要
。她就是要回老家去。所以我就帮她把老家房子拿了回来,她後来就死在那里。有次我去
看她,她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拿下来,要我把她的保险箱打开,里头有个黑色皮袋。她说
:「你打开来,这都是你的。」我一看,是我寄给她的所有的美金,一块钱也不少。(停
顿了许久)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我很幸运,在她没死之前,我能有机会回到上海,陪她一起度过她最後的日子。我觉得我
很幸运。况且,写这本书的时候,她人还在,可以给我补充很多我根本就不知道的一些事
情。她知道我要写这本书,她也非常鼓励。
琼:如果生命能够重来,你这一生最希望改变的事是什麽?
玲:(立即)我希望我的生母没有死。我宁愿我不写这本书,没有这些名声,也没有赚到
这麽多的版税啊什麽的。我希望我的生母没有死。
琼:对於你自己,你希望死了以後,人家记住些什麽?你的墓志铭会怎样写?
玲:(想了想,很慎重的开口)「严君玲在这里。她是『落叶归根』的作家,她是中国人
,她敢於说出她家里的事情。」
※ 编辑: catchy1009 来自: 59.112.229.51 (05/24 07:05)
1F:推 perlenpo:感觉是一本很不错的书 05/24 1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