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owfish (文青病发无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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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烈女
时间Thu Nov 30 15:56:32 2006
※ [本文转录自 NCCU_SEED 看板]
联合副刊 2006.11.26
烈女 ◎顾玉玲
「本来我想这是自己家里的伤心事,」梅菊说:「现在知道了,原来这是大家的
事!」
认识梅菊,是因为工伤协会办理「台北工殇春祭」。过往,因工作伤害而死亡的案
件,处理完职灾理赔及後事,家属就把伤心事彷如打包了,冰封库存,不愿再多提
起,他们安静地道谢,藏着眼泪与心事,想办法在尘世中再存活下去。死亡是这样
沉重,失去亲人的经验,太痛,碰不得。组织者也只能步步维艰,小心翼翼,再多
往前一点,都像是逾越了。
还能够为亡者再多做点什麽呢?无非就是透过宗教的仪式,帮他超渡,但愿他来生
安好。我们於是筹办工殇者的集体超渡法会,柔软地、安全地轻抚死亡的羽翼,追
悼亡者,安慰生者。
法会召唤了很多流泪的、安静的家属,扶老携幼,白发的父母、素衣的年轻妈妈…
…个个专注在书写了四千多名亡者姓名的超渡名单上,找他们熟悉的那一个。那些
名单,是组织工作者耗了好几个月在劳保局尘封的仓库里,爬高佝低翻寻抄写而来
的,当我们看见亡者家属从四面八方被召唤出来、在莲位上找到自己家人的名字时
的安慰表情,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梅菊很早就来报到了。签了名、拿了资料,她说:「有什麽事要帮忙吗?」後来,
她就一直在报到处,招呼亡者家属们,我们几乎都忘了与她才初识。
梅菊从来不吝分享自己的情感,他和丈夫是一对苦拚过来的恩爱夫妻,双方都来自
贫穷家庭,努力营生就为了共同建构对未来美好的想像,好不容易子女都上了高中
,丈夫却在台北市市民大道停车场的工作中,被夺去了性命。她流泪,但还是笑着
,像是担心影响别人的心情,鼓励着自己也安慰别人地说:「我相信,我做这些事
,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梅菊常来,愈请她帮忙,她愈来。我们後来慢慢组了一个「工殇合唱团」,成员全
是单亲妈妈,从一开始泪眼汪汪的经验分享,到後来与「黑手那卡西」工人乐团一
起磨出集体词曲创作,在街头、法会、音乐会唱自己的心声。
一口气接触了这麽多丧偶的女人,我忍不住想起《台北市志》里的列女。离现在一
百多年前,十名「心凛冰霜,临大节而不可夺者」被尊为列女,可细看列女的身世
,真让我吓出一身冷汗。她们全是死了丈夫的寡妇,那年代的贞烈女子,一旦丈夫
死了,悬脚帛自缢、掘蛇藤水饮之、服药……自杀以明志的,竟占了列女一半!侥
幸没死成的,之後大半辈子,几乎足不出户,抚孤、事翁姑为务。
史上记载的列女,全得是辛苦且痛苦的寡妇才成。
但在工殇合唱团里,这些丧偶的女人都活得精神奕奕。她们的性格这样多元鲜明,
有的俐落明亮,有的含蓄和气,在丈夫工伤过世後,她们多半承担了主要家计,劳
动营生。赖粉在公园卖鸡蛋糕,丽华是环保局的约聘雇清洁工,碧莲任职会计,而
梅菊则在家代工计件车衣服。她们使用有限的假日,聚会讨论、参与活动,慢慢面
对「这是大家的事」,而非单一工作上的意外。这麽多工人在职场上或伤或亡,结
构上一定出了什麽问题,她们共同讨论劳安政策,也共同寻求新的意义来看待家中
的变故。
工殇家属们历经了家庭中最痛的挫折,都磨练了一身强劲的能量,唯有让力量找到
产生作用的入径,才得以促成集体的形成。而集体是有温度的,愤怒与悲伤都熅出
热度与火花,列女於是成为有行动力的烈女。
梅菊学电脑、记录家属的联络方式,参与政策规画,也主动提案执行。她在抗争场
合发言,声量如耳边细语,真挚感人,但几乎被街头吵杂的人车声淹没。她於是再
主动尝试,发抖的手紧握麦克风,多次在街头代表说出家属的心声。
走过市民大道,她说:「这是我先生工作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工程,她都可以背
诵出来,哪条马路、哪盏路灯、哪栋大楼……无处不在。
「我记住他,也要大家都知道工殇者对社会的贡献。」梅菊说。
她写信给亡夫,很多年了,写完後烧给他,和他分享人世间的精采与心情。她也试
着写下他与她的故事,从一场工伤事件,看见更多结构性的社会问题。她的人生,
因为他的不在,而更有弹性、韧性。
「工殇合唱团」经常是流着泪唱歌,大家谈起亡夫,谈起过年过节还在饭桌上留下
他的碗筷,谈起他出事前一天的种种徵兆,遗憾那麽多,说不完。丧偶的女性,生
活中还有很多幽微的挂念与顾虑。
「平常叫瓦斯,要把先生的遗照先收好,免得人家知道家里没男人,怕被欺负。
」聪明多年来还在为亡夫打职灾官司,她从来不错过任何学习相关资讯的机会:「
但我和孩子其实都过得很好了。」
煮一手好菜的秀凤,丈夫过世後,久未工作的她决定要自己挣钱了,亲戚们原本安
排了大伯的工厂,她婉拒了,另觅他处。「如果去大伯那里工作,大家都知道我死
了老公,就不好意思穿红衣服了。」她吐吐舌头,像小女孩:「嫁给他以前,我就
很爱漂亮了啊。」
我大笑,这绝对不是书里合格的列女。可烈女们一个个活得精采生动,在法会上唱
歌,到行政院前抗议,社会参与活跃。
「有一点惶恐的是,我们好像渐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了。」梅菊说:「以前都是
他照顾我,他死了,我就要照顾好自己,让他放心。」
梅菊是我心中最棒的烈女。她,以及她们,在生命的断裂处,从个人的痛苦往集体
的力量走去,勇敢地、有热量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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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路亚!我仍活着。
工作,散步,向坏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为生存而生存,为看云而看云,
厚着脸皮占地球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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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24.8.7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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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blowfish 来自: 140.112.47.11 (11/30 1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