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razyMoon (作我自己)
看板NTUmed91
标题日本围棋家族最後一位密传弟子
时间Sat Jan 18 14:29:40 2003
作者:多七公
你听说过秘传弟子吗?听我解释。在江户时代的日本,正规的围棋比赛仅限於
御城棋和争棋,事关围棋家族荣辱和经济利益,象现在的围甲联赛一样扣人心弦,
平常,各门派之间根本没有互相切磋的机会。高手们将各自的心得体会写在纸上,
藏在密室里,绝不发表,例如连现在业余棋手都熟悉的大斜定式,当年却是本因坊
的传家宝。谁都希望在棋战中出奇制胜。除此以外,他们还把人当作秘密武器使用
,这个人,是整个门派中天赋最高、最有潜力的弟子,有可能成长为顶尖的高手,
在他成年之前,世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长辈们厮杀时,他作为端茶送水的小
童出现在对局室里-他就是秘传弟子。
"你可以想像,江户时代某个家族的道场里,乳臭未乾的孩子们面对面跪坐了
两排,从五、六岁到十七、八岁不等,虎头虎脑的,统统穿着方格和服和深篮色条
纹裙裤,屁股垫在脚後跟上,个头参差不齐,表情丰富,有的凝神思索,有的东张
西望,中间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榧木棋枰,铺着黑白子,清脆的打子声不绝於耳。外
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屋里住着一群木匠呢。秘传弟子便出自其中。
"有一天,师父将他选中的孩子带离人群,踏着幽暗的木楼梯,高举油灯,来
到祖传的密室里,两人从阁楼中拖出一块沈重黝黑的棋枰,掸去尘土。师父说:"'
记住,这是镰仓时代的楸木棋枰,是我们的传家宝。'"师父放下油灯,反锁屋门而
去。孩子自去架上取那发黄的宗卷,甚或竹简,找到战国时代先师的弈谱和中国远
古的棋经。有人给他送饭。他日复一日细心揣摩,逐渐领悟。
"数年後,师父让先与他对弈已感到十分吃力。师父可能是八段准名人,他的棋力至
少已达六段,但此时仅有三段的免状,这不是屈才,而是保密。师父告诫说:"'是
非只因强出头,棋艺精进固然是好事,但同门师兄弟的嫉妒、诽谤甚至暗中加害也
随之而来呀!古今多少秘传弟子不明原因地暴死於郊外,伤痕在身,做师父的,白
发人送黑发人,几欲先绝,终不知何人所?。即使得人心,上天却常常?难禀赋超常
之人,下御城棋,殚精竭虑,与当世高手倾力拼博,往往伤身体,折寿命。你的师
兄在御城棋中,面对难局,百思而不得其解,且为家族荣誉所累,殷殷恋战,竟至
於元神衰竭,吐血而死!为师不为你申请高段,自有苦衷。在你具备炉火纯青、出
神入化的棋艺之前,务必自持,除我之外,不得在如何人面前逞能,同门师兄弟之
间,更要多多收敛!
'"这孩子少年老成,耐心等待一举成名的机会。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姑且
管他叫做'我'吧。"
大部分时间里,我在道场装模做样,与平庸的师兄弟们下分先棋打发时间,我牢记
师父的告诫,他们中不定有谁会趁我走夜路时从背後捅我一刀,所以从不逞能,这
样的棋真无聊。为了避免跟他们下棋把手下臭,我时常摸到密室里读那薄如蝉翼的
黄纸上的古谱。一天,自书丛中滚出一卷轴,展开见如下文字:"夺谋之妙巧思参玄
虽一枰之可美起三隅而邈然似将军之出塞若猛士之临边及进也则乌集云布阵合兵连
或参差而易决成龃龉而难开以防後张虎口而遮前磊磊似玉石之相饰粲粲若?星之丽天
尔其深思远虑知白守黑以仁义?反道用诡?明德或意在东南?击西北类行藏之通变洞阴
阳不测於是且信旦战不恃不平雁行络绎鱼阵纵横甯危而救死不贪败以丧生或偏攻於略
地或专命於用兵辘轳以成劫或宛转而入征虽劳形而竭思得言乎雌雄有决疑多胜寡思悠
扬而不定心沈吟而未下名不可窃智不可假千虑万计复何?者行必量力动必相时措意也屡
巧其适变也多姿既而得之者荣失之者辱此余而未已彼怀而讵足驰神不竭应运无穷势心
命悬手中围初开而复闭路欲塞而不通伊仁智之玩岂造之?功使夫娄离丧睹隶首迷术公
子罢宴而惊视樵客入山而忘出。"
我拨开蛛网和虫卵,仔细辨认这段古文,尽管没能完全理解(甚至没有把握正确
地断句),但我意识到,它是一篇奇特的棋经,其中也有提及具体着法的字句,但那
些喻示棋道境界的美文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虽一枰之可美,起三隅而邈然",多
麽沈静的句子,好似一片光洁的沙丘,令人释然。想对局之初,面对空枰,我每每心
如满月,澄明寂静,随着棋子的增加,却不由自主卷入刀光火影之中,弄得心力交瘁
。多少先师、国手注目方寸之间,困於胜负之争,毁於区区一目之差。倘若面对空枰
的心境能保持下去,岂不美哉?
从五岁学弈至今,十年所得无非"胜负"二字。六岁入道场时,师父授十三子考试,作
伏设诈,指东打西,以他精湛的技艺杀得我全盘崩溃。十岁入段,始得皮毛。其间挨
了多少用心良苦的板子。"弱虫奴!你在胡思乱想什?!这时候还不断,是男子汉就该
在这儿断!""蠢材,放着这?大的一手不走,瞪着眼睛去找什麽大场!这里光官子就
有八目!""?什麽放弃攻击,你想逃避战斗吗,逃避战斗,就是让九个子也一样输掉!
"师父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武士道的精神在道场内弥漫。历经棋争的先辈们,视棋
枰如修罗杀场,恨不得一子下去把对手的脑浆打出来。今天的奇文却使我悟出这个怪
异的道理:棋枰即是宇宙,自身有道,胜负之差异,其实在於是否遵循其中之道。我
闭上眼睛回味空枰,思索着:道在其中,道又何在呢?殊不知,师兄弟们已经找了我
一天,还向师父告状说不知我跑哪儿玩去了。
师父径直上楼,给秘传弟子捎来一顿晚餐。见我两腿叉开,摊倒在地板上的怪样
,他低声呵斥道:怎麽不吃饭,你想三十岁就见祖宗去吗?我如梦方醒,跳起来向他
施礼。他把一碗大米饭、一碟烧鲫鱼递给我,盘腿坐在我对面.狼吞虎咽之後,我正
打算下楼,师父一把拽住我说:"坐下,听我说。我申请名人棋所的事,有人出来阻
拦。"
"是……本因坊家?"
"正是。对方已将挑战书递交将军府。恐怕要争棋了。"
"弟子愿代其劳!"
"不,你是本门秘传弟子,怎能贸然出面?对局那天你当记谱的小童跟去就行了。千
万不要多嘴。可恨本因坊家,一个七段,竟妄图阻止当今唯一八段准名人就任棋所!
我估计十番争棋下两三年也就完了,我五十多岁,还挺得过。棋所大事做成後,你也
就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到时候,你申请六段免状,若有人不服,你可亲手教训他。"
时隔不久,争棋果然开始了。对局室的景象我终身难忘。每次从厕所回来,踏进黑乎
乎的大厅时,只见远远一扇半透明的纱门透着桔黄色的灯光,两条瘦长的人影倾斜地
投射在上面,十分苍凉。记得门口还有一盆高大的龙舌兰。从早到晚,屋里没人说话
。隔很长时间才出现一次短暂的脆响。师父的面孔苍白、长满皱纹,象苍老的松树皮
。他的对手是本因坊家的七段上手,年仅二十一岁,虽未执掌门户,棋艺却超过了当
时的掌门人。两大高手分别穿着灰、黑色的和服,背上绣着各自的家徽。屋里还有本
因坊家的掌门人、伺候茶水的小童、担任记录工作的我以及幕府的两位元老。每天只
下三、四十手。师父段位较高,执白棋让先。由於是不贴目的棋,白棋负担很重。第
一局到中盘时,师父没有占到一点儿便宜。第五天早晨,师父嘴角渗出了血丝,他不
听劝阻,撑到下午,终於大口吐血。
我们这一门大概有吐血的基因吧。休息一天再战,师父输了四目。
本因坊家的这位七段,委实非同小可,他的棋力足有八段,让先不贴目,对师父
来说是苦战。第二局,师父妙手连发,对方沈着应对,形势十分微妙。然而终局前的
一步误算,使师父再失城池。
第三局,师父孤注一掷,从布局阶段就开始对黑棋猛攻。对方算路精确,从容治
孤。棋到中盘,师父的实空已经大大落後了。如果对方没有失误的话,这局又非赢不
可。後来师父运用鬼手,分散对手的注意力,花了一下午时间在边角一带佯攻,暗地
瞄准黑棋中腹的大龙。直到第一百三十六手,这条大龙还是安然无恙的.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手,双方落子如飞。这几手棋没有深意,无
需长考。顺着刚才的节奏,师父悠然打出第一百三十六手,对方不假思索拈起一粒黑
子要下。
我看得清楚,心中暗喜:"真是图穷匕首见!这是师父处心积虑的阴谋,只要黑方
随手一挡,中腹的黑棋就将大祸临头了!"
突然间黑方的茶杯被小童碰翻,年轻的本因坊七段手举着一粒黑子,扭头怒视小童
,这一眼救了他自己,却几乎害了吾师的性命!他见到一张惊恐得扭曲的小脸,一对焦
虑的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却丝毫不去注意打翻的杯子。七段的神色由怒而转惊,他眼
珠向上一跳,缓缓回过头来,拈黑子的手落到了膝盖上。
此时我的师父已经万念俱灰。一个多小时後,对方考虑成熟,将一粒棋子夹在食指
和中指之间,缓缓送至棋枰上方,稍作停顿,随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无限正确的位置。
吾师嘴角绽出了面对末日的自嘲的微笑,七段露出一副铁血金刚般悍然的神气,而小
童呢,早就把桌面打扫乾净、往杯子里掺满水了。他是本因坊家的秘传弟子。
入夜,师父在房中挑灯独坐。无人敢去打扰。他的孓孓身影投射於窗间,透过竹
影传到弟子们眼中。往常棋战之後,不论输赢,师父总是回家就躺下,大睡三天。今
日的情形让我纳闷和不安。
他这麽坐到深夜,弟子们熄灯之後。我不敢合眼,静观其变。深夜,墙上的光影
倏然消失,我起身看见院内一片漆黑,师父独自走出了院门。我立即悄悄跟上。
他来到後山的墓地,跌倒在祖师们的墓碑前,前俯後仰,浑身颤栗,松涛的怒吼
淹没了他的痛哭声和喃喃自语。这狂风席卷、怪石嶙峋、深不可测的世界,足以毁灭
任何人对生命的留恋。我光脚踩着冰凉坚硬的岩石,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在他身後
的山坡上,我一跤跌倒,膝盖骨疼得钻心,狂风恨不得将我弱小的躯体一下子掀进万
丈深渊。我抓紧灌木,沿着斜坡奋力攀登,我看见他抽出了腰刀,我连滚带爬到他身
後,大喝一声,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那刀尖一晃,竟紮破了我的肩膀。
"师父!这里太冷!随我回家吧!"
"你给我滚!"
"把刀放下。"
"滚!"
"你要干什麽!"
"恕我无礼。师父,您今天一死了之,本因坊家可要笑掉大牙啦。十番棋才下了三
局!"
师父连连摇头。
"好吧,即使休战,撤回棋所申请,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本因坊家目前尚无八段,
世间除了您以外,还有谁能做棋所?"
摇头。
"那?就再下几年?"
摇头。
"那麽就撤回棋所申请?"
摇头。
"那麽就一死了之!给棋界留下一个笑柄!让你的徒弟们遭人笑话!让这门派自取
灭亡!让棋坛四家变成三家,让先师几百年创立的家业毁於一旦!"
师父愣住了。
"还有那密室,历代祖先的对局谱,楸木棋枰,还有刚刚兴旺起来的道场,三十余
名师兄弟,由谁来掌管?剖腹之前,您该不该指定一个迹目呀?(迹目就是掌门人)
师父回手给了我一耳光:"混帐小子,想当?目了是不是?"
我笑道:"您一天不死,我一天当不上啊。"
"痴心妄想!我死了也轮不到你!"
寻短见的人,听不得世俗的琐事,听了往往就死不成了。就这样,我把师父从墓
地哄了回来。经这麽一闹腾,师父厌倦了棋争,撤回了名人棋所申请,终止了那场性
命相拼的十番棋,有一天他连掌门人也不想做了。他把我叫来问:"你不是想做迹目吗?"
我说:"弟子不敢。那天的话纯粹是激您老的。" "我五十多岁了,忽然想走动走动
。这里的事总要交给一个人管。" "弟子愿随师父同行。" "你怎麽听不懂我说
话?" "我听懂了。" "那你还装什麽糊涂。" "我不是装糊涂,我是真的
想跟您走。" "多少人做梦都想接管这份家业!你就推让吧,到时候自然有人打破
头来抢。" "那再好不过了。以弟子区区三段的棋格,即使做了迹目,?人也不服
,恐怕被打破头的首先是我。二师兄有六段免状,棋艺人品俱为同门称道,又是您的
养子,服伺了您二十年,他做迹目才是无可非议的。"
"棋家立迹目,只重才干,不论亲疏,这一点你想必知道。且看近三百年来,棋界
四家中有几个迹目是世袭的?别说养子,连亲儿子都不认。二师兄固然争气,可你,
这些年来如果不是被我束之高阁,也能获得六段免状,与他分先对弈不难。他虽用功
,天赋却很平常,此生得六段免状足矣,不似你前途无量。古人云:生而知之者,上
也,学而知之者,次也。你还谦虚什麽?" "我不愿放弃与师父相处的乐趣。"
"什麽,乐趣?你可知道自己是谁?在说什麽?你是我门下的秘传弟子!我苦苦栽培
了你十一年!难道这是为了满足什麽'乐趣'吗?"
"恕我直言,围棋之道,本身就是乐趣。" "一派胡言!" "自幕府官赐
棋所以来,十代先师、四家国手陷於门派争斗,困於胜负之念,早就把围棋当作武士
道的拼杀了,失去了古人所谓橘中之乐。弟子宁愿与师父周游列国,钻研棋理,传播
棋道,心无旁鹜,将围棋发扬光大,不愿卷入无聊的名利争斗。" "你什麽时候脑
子里灌满了中国式的古怪想法?"师父说,"记住,在日本,只有御城棋才能造就国手!
放弃你那荒唐的文人棋士念头吧,不得推卸振兴我门派的重任!"
就这样,师父把他自己厌倦的责任交给了秘传弟子,坦率地说,就是打败本因坊,报
两代人吐血之仇,争夺棋所宝座。在三十多名弟子中,我是唯一有可能完成这艰巨任
务的人选,因此他强立我为迹目,无视诸门徒的嘘声。自大师兄八年前吐血身亡,二
师兄便是众望所归,他技压群徒,又是师父的养子,大家原以为接受师父衣钵的人非
他莫属,谁曾注意到我这个乳臭未乾的三段呢?这件事对他打击相当大,诸门徒为他
鸣不平,有人更火上浇油,撺掇他向我挑战。当二师兄提出与我下十番争棋时,却遭
到了师父的怒斥:"同门相残!亏你想得出来!立迹目是我本人的意思,你怎敢妄加
干涉!"
ꨢ "孩儿无意争夺迹目的位置。我於棋道苦苦求索二十年,学艺不精,无以回报
师门,羞愧难当,怎敢痴心妄想?然当今迹目,棋力三段,与众师弟朝夕相处多年,
从未显露高超的技艺,实在令人费解。他是深藏不露,想一鸣惊人吧。往日与他对局
,我稀里糊涂授二子,承他退让做戏,还以为下的是指导局,或赢或输,复盘讲解,
全当他是师弟,我怎麽这麽不害臊?今日恳求他赏脸,与我下十局货真价实的分先棋
,无须忍辱负重佯装下手,放开了收拾收拾我,让我心服口服也让师弟们开开眼,知
道迹目的名分不是用心良苦诈来的!"
"这麽多年来,我把他当秘传弟子调教,嘱咐他别在你们面前逞能,也是不得已而
为之啊。" "秘传弟子!"二师兄妒忌得泪眼汪汪,"他已被立为迹目,我们家还能
有什麽秘传弟子呢?" "你们不要记恨他在道场中做棋,更不要怀疑他的能力。争
什麽棋?瞧你现在心浮气燥的样子,下争棋讨得了好吗?" "十番争棋!我总不能
都输给他吧?他的棋艺果真不凡,也该让我们亲眼看看!不然他这个迹目怎麽做?"
"难道你非要自取其辱吗?" "自取其辱?对,我就是要自取其辱!请出祖传楸
木棋枰,立下誓书,我要是连输四局,甘愿退回六段免状!"
师父一怒之下同意了争棋的要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争棋,也是最後一次。赛前
,师父勒令我全力以赴:"你哪怕输一局,也是对我的不敬。" 在祖传楸木棋枰上
进行的四局争棋中我全部获胜。这是历史上少有的同门争棋,棋谱绝不外传,後来在
一场大火中又化为灰烬,所以历史上对这场争棋是否存在颇有争议。第五局,二师兄
的棋份将改为让先,但这一局永远不会发生,因为二师兄悲愤之余,留下了六段免状
,不辞而别。
大概他无法原谅我八年来在道场做棋、愚弄同门的举动,也无法原谅师父与我之
间不可告人的阴谋,我越是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越是暴露了自己的虚伪。其他师兄弟
们也对我嗤之以鼻。
在当时的情况下,师父根本无法排开家里的乱摊子,出游之事只好撂下了。为了
在同门中树立我的威信,师父先将我由三段逐年升为五段,又荐我参加御城棋,试图
将我升到七段以上。这一系列表面文章,消耗了十年时间。由此可见古人生命的历程
是多麽的缓慢。师父为了一个"出去走动走动"的念头,预支了至少十年时间。可这一
切努力注定要付之东流。
在那十年中,幕府的统治走上了穷途末路,棋士的俸米逐年减少,官赐棋所变得徒
有虚名。在我升为六段後,断断续续延续二百多年的御城棋被永久取消了。幕府的军
队在京都郊外被倒幕派彻底击败,德川时代灰飞烟灭。本因坊家自算砂以来世袭的宅
院差点被新政权没收,当年与师父在御城棋中殊死决斗的本因坊七段,正筹措银两打
点官府,免得一家人住在窝棚里,他的儿子精神失常,挥刀砍死了自己的门徒。
棋士们断了俸禄,纷纷自谋生路,有的做官,有的经商,有的隐姓埋名,到江湖
中下起曾被棋士所不齿的赌棋。乱世之中,学棋的人寥寥无几,我们对门徒不再挑剔
,只要出得起束修就收归门下,道场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心不在焉的孩子,回想秘传
弟子当年盛况,恍如隔世。
师父已年近古稀,有一年冬天,他恍恍惚惚来到道场门口,扶着门框喘气,和服
在胸口敞开,腰上连带子都没系。孩子们惊讶地望着这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有个孩子
刚入道场,没见过师爷的面,央求我:"师父,给他一个饭团子吧"。 我轻轻打了他
一巴掌,说:"这是世界上唯一的八段准名人!"
当我搀扶师父时,听见他自言自语:"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过去,睡着了也能听
见打子的声音。" 回到卧室,他从厨柜里掏出二师兄留下的六段免状,老泪纵横。
我拍掉他头上和身上的雪,扶他躺下,他哭哭啼啼地睡着了。晚上,送饭的小童惊呼:
"不好啦,师爷醒不过来啦!"
他浑身滚烫,双目紧闭。我们用雪敷他的额头,掐人中,叫徒弟跑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给他把完脉,开了一副药方。半夜三更,又去敲药铺的门。折腾到次日淩
晨,该掰开他的牙往嘴里灌药汤了。就在这时,有人闯进院子,直奔师父卧室而来,
我感到地板一震,来人已经跪倒在师父床前。我瞥见一身毛料西服,一团上过油的黑
发,当他抬头时,我盯了好半天,才认出他的真面目。 这就是当年的二师兄1
他身後还跟着一个怪人,身高几乎撑到屋顶,头发金黄,眼珠碧绿,吓得小徒弟们往
两边躲。这洋人来到师父面前,打开随身皮箱,取出一团奇怪的东西,打开後,是一
段软管子连着的三块铁疙瘩,他把其中两块架在头上,另一块,不由分说扣在师父心
口。过一会儿,用生硬的日语说:"这是伤寒。" 然後他取出一块白布、一截透明的
硬管子、一根钢针、一大一小两个玻璃瓶、一个铁盒。他把钢针插在硬管子上,紮进
大瓶子里,吸了一点水,又打开小瓶子,将钢针伸进去喷水,融化了小瓶中的白粉,
再重新吸回去。他从铁盒里掏出一团湿棉花,在师父手臂上擦了擦。然後他举起钢针
,对准师父紮过去。 我大喝一声,扭住他的胳膊。天哪,人类哪有这样的胳膊
,全是黄毛!怪物急得吱吱哇哇叫唤,一个劲儿摇头。二师兄拉开我说:"让他紮吧
,他能让师父醒过来。"
我们胆战心惊地看着洋人往师父肉里紮钢针,把水灌到师父胳膊里。做完这件事
後,他耸耸肩膀说:"愿上帝保佑他。" 一天之中,洋人将上述仪式重复了三次。
後半夜,师父终於睁开了眼睛。洋人摊开胳膊说道:"这只是上帝创造的奇迹之一。"
然後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我安排他和二师兄住下了。次日,师父神志清醒过来,认
出了已经换上和服的二师兄。他的第一句话是:"回到德川时代,我再也不会同意你们
的十番争棋了。" "一切都过去了,"二师兄说,"应该感谢詹姆士先生,他救了您
。"
这位詹姆士先生,原来是法国的传教士。他与二师兄在京都认识,偶然见他对局,
竟被这种东方游戏难以言喻的美吸引了。当他得知二师兄来自传统的围棋世家时,激动
不已,执意要跟他到江户去。二师兄掐指一算,离家已经十二年了,不知师父还在不
在世上,顿时归心似箭。
当年离家出走以後,二师兄投奔到京都一位经商的朋友家,欲另图生计。他的朋
友感到很纳闷,问他:你好好的迹目不做,跑出来经什麽商?当时略知围棋的人,都
知道二师兄的名字,也当他是我们家族未来的迹目。又没有报纸电视,江户城中一个
家族的事变,哪儿能那麽快传到京都去呢?二师兄就把家中这几年的事,从师父申请
棋所、到御城棋吐血、到秘传弟子现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十番争棋、六段免
状、二十年辛苦付之东流,他不禁痛哭失声。等他哭够後,朋友说:"要想当迹目,何
必等他任命?自己给一个不就完了。" (未完待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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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203.77.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