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goyan (伊格言)
看板NTUeducation
标题【梦的脚步】我心有所爱,不忍世界倾败
时间Mon Nov 25 11:14:00 2002
我心有所爱,不忍世界倾败
伊格言
一九九九年,我在书店里读到杨照新书的自序。那是一本他社会与文化评论
的结集,由新新闻出版,名为「Taiwan Dreamer」。其时我已离开台大心理系,
考入北医医学系一年多;刚刚失恋,恰恰抛却的是身後折磨箝制我数年之久的联
考制度和暂时缓和下来的殷殷家族期望。政党尚未轮替,「嘿嘿嘿」事件尚未发
生;我亦未及对杨照产生恶感。我站在连锁书店明亮的灯光下翻阅《Taiwan
Dreamer》的自序,心理溢满了莫名所以的感动。我看到杨照回忆他当兵时的一
次差旅,像是一位虽极为年轻却似乎已饱经世事的少年这样写道:
到达台东,下榻在简陋却整洁的国军英雄馆里,我靠坐在床头,一摊开杂志,
就看见马丁路德‧金恩博士在华盛顿的民权游行中的演讲辞,〈I Have a Dream〉。
我有一个梦。金恩博士梦想有一天黑人和白人小孩,手牵着手,不分彼此地快乐
嬉戏。我对这段印象最为深刻,久志难忘。
……
我拿出帆布袋里印有「步兵学校」的十行纸,开始写下我的梦。我有一个梦,
梦想有一天能写一本震撼史学界的《中国现代思想史》。我台北家中书桌的玻璃
垫下还压着一张纸,把全书的目录,慎重其事地用小楷行书列着:第一章民族主
义与启蒙运动,第二章语言与思想,第三章德先生与赛先生……
……
我有一个梦,梦想有一天能做知识上的开路先锋,纠合一群同志,到学院里
大张旗鼓搞「台北学派」、「台湾学派」。理想典型当然是高举批判大旗的「法兰
克福学派」……
……
而今晚,我打开电视,首先看到的是基层金融改革政策急转弯的消息。我想
起不久之前,似乎有整整一个星期(或更多)的时间,我看文茜小妹大,那位自
信满满的女主持人正忙着天天邀请另一位不久之前才因为一桩舔耳乌龙案而落
泪道歉的女立委,貌似专业地大谈教育改革的弊端、困顿与「应立即恢复联考的
理由」。而後再过几个星期,我看见一位民调持续领先、以温文俊美形象着称的
首都市长候选人公开主张恢复联考。像是黑暗中一个重复放映的电影结尾一般,
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我无法阻止自己(竟有些悲愤地)想起我几已逝去
近八年之久的高中时代。(居然真的这麽久了?)
当然那是个不晓世事的年代。具体一点说,那是个我虽然不看刘墉,却还高
高兴兴地在看侯文咏的年代。我较大多数今日周遭文友为时亦晚的文学启蒙尚未
开始;心里关切的尽是些於今看来荒谬却又令人怀念不已的琐事。我想交女朋
友。我想考个好大学。我想在物理竞赛和全国科展中得奖。而我最大的梦想便是
希望能够被选入国家代表队,代表国家参加世界级的物理奥林匹亚竞赛。(这个
梦想後来差一点便能实现,却因为联考的因素而被阻断。)我清楚地知道,虽然
我在学校物理考卷上的成绩表现往往并非顶尖,但我确实能解出我那些数理资优
班的同学们无法解出的「大题」。
後来我真的拿到了物理实验能力竞赛的全国第三名。那是一个过五关斩六将
一般罗嗦繁复的艰辛过程。最後的关卡是在彰师大举办的,为期整整四天的全国
决赛。整整四天的时间,我住在彰师大的学生宿舍里,每天面对的便是笔试、口
试和窝进实验室一待便是一整个下午的实验题。虽是如此漫长的时间,但四天之
内我们所遭遇的总题数很可能并不超过二十题,因为那里面的每一题,都是在考
量高中生能力的情形下,绞尽脑汁设计出来,并未超过高中课程范围却又真正稀
奇古怪的「大题」。平均每题可解的时间大概是将近一小时。每次经过一整个上
午或下午的奋战,我都能清楚感到脸颊与头壳因思绪的高速运转而滚烫发热。
这才真是实力啊。我洋洋得意(且幼稚天真)地想。这哪里是学校里课堂上
那些僵化乏味的幼稚题目所能比拟的呢。不然像相对论或是测不准原理那样需要
十数年的思考与灵光的超级大题,是怎麽被解出来的呢?
後来我才发觉自己做的事全都是些笑话。因为只要碰到联考,即使是爱因斯
坦都会变成笑话(更何况我并不是爱因斯坦那样的天才)。联考一题平均只给你
四分钟。就某种角度而言,那绝非「思考」,而是某种「幼稚的解题反射」。我考
了个八十出头的分数,排名在我前面的家伙有几千几百个;纵使我清楚地知道,
就「实力」而言,我再保守也应该算得进全国前十五名。
当然这都是些当年「不勇」的蹩脚往事了。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位朋友寄来的
转寄信件,内容大概是个国小老师对教改和建构式教学的抱怨和情绪发泄。而我
打开电视便看到那位养着漂亮小狗的,伶牙俐嘴的女主持人和口齿清晰号称教育
专业的立委藉着媒体优势大肆批评教改,却(或许基於某些政治上的利益)不愿
诚实地告诉大家:「对,教改当然有错,但我们千万不能走回联考的老路」。搞不
清处状况的执政党立委则在中常会上忙着向总统建言追打教改这只过街老鼠(而
它昔日曾是代表社会正义的改革宠儿)。我很想告诉他们,你们真以为联考是公
平的吗?如果你们抱怨推荐甄选的面试不公平、推荐资料的课外活动成绩不公
平,那麽要不要我告诉你们我听过的,联考舞弊代考、我的倒楣朋友因为几颗令
人嗜睡的感冒药而在考场中把台大医科睡成了医科落榜的故事?或者是你们还
想听听神奇的补习班老师超效能填鸭的故事?(而我们还有许多家庭付不起补习
费,联考不也是名副其实的「多钱入学」吗?)
教改的新制公平吗?它当然不完全公平,但它至少愿意很诚实地告诉你
「对,我不是个百分之百公平的制度」(是的,教改是真小人,而联考则是个不
折不扣的伪君子)。而且如果配套措施完善,你在这所学校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便极有可能因为制度的松绑与大学总容量的增加而在别所学校获得相当程度的
补偿。再者,如我以前曾经提及,它多元化的教学与入学方式的设计亦极有可能
使得针对此一制度的补习班课程变得「不太有效」。就像我相信,我的同学们即
使花几十万上补习班补物理,他依旧不可能在物理实验能力竞赛中赢过我;而如
果是联考,他花的数十万补习费便可能使他在联考的分数上表现得比我杰出。也
正因为如此,多元入学彻底变成多钱入学的机率并不如外界想像的那麽大。或许
短期内会有许多针对性的补习课程出现,但久而久之,大家便可能渐渐理解,它
们其实是无效的。
然而不只教改。那个可爱的、在当兵的差旅之中发呆作梦的杨照已经变成一
个讨人厌的家伙。我在北医医学系度过了恶梦般的四年,好不容易放弃医学来到
我乐意投身的领域(真的是好不容易。我们僵化的教育系统不容许一位尚未获得
学士学位的医科学生考硕士班,我必须引用同等学力条文兼且撰写陈情书向教育
部陈情,几经折腾才能争取到应考的资格)。而现在是2002年,我却又看见了基
层金融改革与教改的蹒跚顿挫。改革如此难以周全,如此动辄得咎,如此长路遥
迢。改革如此困难。我热爱的这片土地此刻尚在风雨中颠踬飘摇。我一再看见它
努力想使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却像个走不稳路的小孩一般不断承受着跌倒和受伤
的苦痛。我很想提醒大家,其实有另一个持续处於落後状态的首都市长候选人很
有种地公开主张「绝对不能走联考的回头路」;但我知道他不太可能当选。我当
然没这麽简单就相信他,但我很想说服大家,至少不要投票给那位温文俊美持续
领先且几乎必然当选的现任市长,因为他公开主张恢复联考,因为他没有梦。
然而我还有梦。我梦想着有一天小孩们不用再为了考试而学习。我梦想着有
一天人们能够了解,小时候背不背九九乘法表其实并不那麽重要。我梦想着有一
天,理应不完全臣服於现实社会体制底下的教育系统能够让每个活生生的小孩本
身成为目的,而非(过早地)以各式各样被收纳於现实秩序之下的荒谬体制来将
他们变成工具。不需要担心他们计算速度太慢,因为他们如果幸运的话,很可能
有好长一段时间(因为一个好的教育制度而)不需要太快的计算速度。让他们把
练习计算的时间花在真正的思考上面。让他们能有余裕真正领会知识的趣味。如
果他们日後必须成为(某种需要计算速度的)数学家或超市里用心算找钱的店
员,那他们到时候自然就会的。重要的是让他们能够真正面对知识与信仰最素朴
的面貌,而不是另一张已然被无情的现实秩序割裂得面目全非,一点也不可亲可
爱,「错一题打一下」的冷漠的脸。
一九七一年,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在她那篇极其着名的、讨论班雅
明(Walter Benjamin)的介绍性文字中指出,班雅明注定是个仅能於死後获得声
名而在生前却必然无人闻问的人,因为他「难以归类」。是的,「难以归类」;这
个社会总需要某些僵化的框架规条才能顺畅运转,却总是没能考虑到某些被制度
夹杀的「缝隙中的天才」。而我相信,每个小孩(或者保守一点说,大多数的小
孩)在他们长大到足已被这个系统的世界殖民(哈伯玛斯语)之前,都曾是某种
程度上的「缝隙中的天才」的。
是的,我还有梦。而当初的少年杨照已然不见踪影。我陆陆续续听到一大堆
关於他的怪异的负面八卦,其中有些经过判断很可能都是事实。而我不久之前才
刚刚和初安民的印刻出版社签下我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的书约。会不会过了十几年
之後,现在做着梦的我也会变成一个像杨照那样傲慢自大讨人厌的家伙呢?我不
知道。我只知道,此刻的我还有梦。我还像马丁路德‧金恩那样爱着它们。我心
有所爱,为了那些在今日的困顿中仍能持续做梦的人。我心有所爱,为了那许多
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梦想的眼睛。我心有所爱,为了那在一七四四年的瑞士俭
肠捏肚创办穷人学校收容小乞丐,却因而倾家荡产的斐斯塔洛齐(Pestallozzi)
那句「我自己过得像个乞丐,只为了要了解如何使乞丐活得像人」……
我心有所爱,不忍世界倾败。
(
http://mypaper1.ttimes.com.tw/user/Egoyan/)
(2002.11.18)
注一:「我心有所爱,不忍让世界倾败」为罗智成〈一九七九〉中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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