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thenakuo (Athena)
看板NTUcontinent
标题[野莓]何东洪/我的台北野草莓杂记
时间Tue Mar 10 14:33:07 2009
原载於《思想》第11期(Mar. 2009),p.119-132
一
本来以为自己「贴近」这场「野草莓学运」,因此大胆地答应了《思想》的邀约,可
以为这场静坐写下具有「反思高度」的观察纪录。殊不知,答应後,广场的学生虽然人数
逐渐降低,还是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行动,并且到了2009年元旦,最後一批学生转进了月租
35,000的「野苺之家」,我仍迟迟无法下笔。原因错综复杂,部分是因自己经历、记忆被
唤起的纠葛,部分则因於并不十分明了相异的学生在这场静坐之中的体验,以及他们对於
「运动」的想像与欲望到底为何,深怕一个不小心,又落入「世代指导的暴力」指控。
但既然学生们自称这场静坐为学运/青年自我改造运动,不是学期中的「豪华假期」
,也不是救国团的团康或是饥饿三十的体验营,而是一场朝向贴身面对国家/国家机器暴
力的集体行动;同时,不同社运、政治团体过去二十多年抵抗国家机器的献身的积累,以
及NGO团体的相挺、民众热情提供物资与捐款才造就这场「运动」,那麽学生们就不能
不扛下社会责任与各界的批判。作为「野教授」的一员,我也自知必须面对相同的责任与
批判。
我不打算从理论高度以社会运动、学生运动的规范性范畴来谈这场「运动」(这点,
过去一个多月里已有不少学院教师触及),也不打算从它的发生与进展历程回溯(这得由
身为主体的学生们自己书写,虽然势必会因地域脉络与进程的差异,产生立场与视角的争
辩与斗争);我打算用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身心被台北中正庙的场景所魅惑(haunted)
,作为教师与辅大学生交往的经验,作为「野教授」成员,以及和过去参与学生运动、现
在仍在社会运动圈里献身的朋友之间的交谈等多重交织、反覆思索的背景,来书写这篇心
得。
二
2008年11月 5日当天,我接到李明璁电话,他匆忙中简明地说学生因陈云林访台所激
起的围城冲突、上扬唱片事件,想要对国民党来个抗议行动,希望晚上可以到台大大家谈
一谈。当天晚上,在范云的办公室,除了李明璁和我、还有张铁志、Michael(林世煜)
,以及几位台大浊水溪社学生。短暂的讨论後,我因有事先行离开。当时的商策,我没有
太多介入,只提及行动的目的与方式。倒是 Michael语重心长说道,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战
斗,学生必须做好心理与组织的准备,法西斯的复活显然将铺天盖地而来。范云当时忙着
在另一个办公室开妇女新知的会议,对於大家的讨论,所言不多。当晚由李明璁起草的
1106行动声明,在台大 BBS上透过交叉传阅、号召,让第二、三天在行政院前静坐的学生
高达四、五百人,也发动了几十个大学老师。几天後我才知道,三点诉求中的「要求立法
院立即修改限缩人民权利的《集会游行法》」,是范云最後加进去的。
一场「运动」的发起动机与它的历经之间经常会产生意想不到、或是质上的变化。有
人说,这是一场由 BBS空间发起的「快闪」行动所转化成的学运,参与者一开始大多是台
大老师的「迷们」,直到11月 7日转进中正庙後(我听到学生们称它为「自由广场」,中
正庙是野百合世代的称呼!)、因网路与媒体的报导,号召了「草莓世代」的各校大学生
。
从草苺世代的去污名到「野草莓」的正名与「野给你看」行动,是否称得上是一场运
动,或者说它开辟出青年自省运动,不能单就特定媒体的报导(尤其是自由时报持续一个
多月的关注),或是网路上来来回回的「嘴炮」,或是行动者「官方」文宣的宣称来看。
更重要的,它必须从诉求、动员、组织三者交互关系过程中被检验。
三
12月14日与20日由《嗷》网路杂志举办的两场野草苺运动座谈中,邱毓斌扼要地说明
上述三者对於运动的重要性:参与者首先必须在思想上有所准备;议题的设定与拓展必须
与「在地」连结;做组织的工作。若我们用大脑、肉体与骨骼经脉三者比喻来说明,野草
莓运动是由「先天不足、就地练功」造就而成的结果,它同时体现了特殊的开拓性与困境
。
「绿色魔咒」,一直困扰着这场静坐。11月 6日,我人在嘉义,接到民进党立委的助
理朋友来电,对於学生把绿营群众隔离、要求他们取下各自诉求的旗帜、布条後方能加入
而大感不满!这是学生第一次与绿营区隔。我能理解这位朋友的不满。过去二十多年来,
台湾的学生运动不是走在社会议题的前端,而大都是被社会与政治议题的冲撞而拉出的。
这次静坐,是因「围陈」事件而起,当然起於绿营的发动,因此「学生、老师凭什麽可以
隔离群众,或绿营人士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除非学生们可以拾起这个议题,比绿营走
得更前面,让群众、社会团体得以辨识与加入,否则一个因政党主导的政治议题的「啦啦
队」,何以能自称为具有主体意识的团体呢?
11月10日由「野教授们」发起学界声援学生连署的广场记者会、11月11日台社发表〈
废除集游恶法连署声明〉、12日由火大联盟发起「社运要求废除集游恶法」抗议行动与当
日中午三莺部落到达广场,这三个动作,在看似「社会力」较劲中,却也「迫使」学生必
须面对第三点诉求的具体内容与运动意义的诠释。从之後的发展看,要求马英九总统、刘
兆玄院长公开道歉、警政署长王卓钧、国安局长蔡朝明下台,显然不是屁股坐在中正庙号
召就可以达成;而一开始即被定调的「修法」诉求,势必排除「废法」的力量。但若说走
「修法」路线即是跟从绿营尾巴,也不公允。学生在「集盟」(集游恶法修法联盟)的协
助下,在广场的论坛与修法行动中,面对了近20年来在蓝绿阵营各自政治利益计算里,对
集会游行自由与公民权利有着相同的箝制的事实,因而有机会认识到国家机器的暴力与被
压制的弱势声音之间,存在的多样矛盾,而这不是国家认同的政治选择可以一并解决的。
「思想上的准备」必须被武装,但学生组织既有的分工与合作模式作得到吗?
(图)「野草莓」风雨无阻 (摄影/黄义书)
11月 7日,我正和一群老师在嘉义开会时,从网路传来学生讨论撤离行政院後转进的
直播,萤幕上则正进行该转进台大校门口还是中正庙的讨论,最後决议到中正庙。接着是
,到中正庙要不要申请「集游法」的讨论,我顿时对着萤幕脱口而出:「干!就是出来抗
议集游法,还要讨论申请,有没有搞错呀!」
从这一刻起,到12月底的最後一批一、二十人驻留中正庙为止,学生们所有大小决议
几乎都采取「直接民主」(大家戏称的「班会」)的方式,这实为创举,但也拖垮了这场
静坐。
如果说「讨论的机制」是协商「李明璁 BBS站里」所号召、因不满「国家机器象徵的
警察没收中华民国国旗」、支持台湾独立、支持本土运动、参与社运的社团等多样面貌的
学生的必要手段,那麽学生的异质性,无疑地,在两次组织的替换下,不只无法在几乎是
每天晚上九点开始的「班会」讨论机制下被看见,被差异地对待,还成为人数不断流失的
肇因。
从11月 7日分为22个小组讨论,选出决策小组,历经成员「落跑」、重组、分工,撑
起11月15日的大会师,到11月21日决定去留的投票对决(51对42票,决定留下),工作小
组再度重组,到12月 7日游行之後留下少数坚持的学生为止,直接民主的形式终究无法处
理学生白天人数递减(有时少到静坐帐篷区一个人都没有!),晚上才来开会的窘境。任
何一位学生,不管来几天,只要出现,都算成员,都有资格投票;而不管是行动计画,或
是诉求的扩充,小组的日常运作,都一五一十地从现场麦克风传出去,也在网路上直播,
这大概是全世界仅有的创举吧!
11月的期中考周,我曾试着进入静坐帐棚里,跟学生聊集游法的意义,却被一旁戴着
口罩的学生阻止,说他们现在是「默声静坐」,不能讲话,然後我看见几个学生非常认真
的K着书。我只好摸摸鼻子走了!
广场并非没有一些有运动参与经验的学生在里面进行小组讨论,问题是,一来静坐的
学生来来去去,二来与组织分工的各小组成员形成一种既疏离又是权力关系的距离,他们
难以发挥作用。
(图)新世代语言orz也出现了 (摄影/黄义书)
当这样的组织关系难以把运动的诉求作更进一步的推展,而「班会」又无法凝聚运动
方向时,学生的差异,难免被放大或是扭曲地误解成运动立场的斗争。11月21日的投票,
最具代表性。不管是决定撤离或是留下的一方,投完票之後,各自走掉二十多人,赶着捷
运回家,只留下工作人员和少数睡在广场的学生。在冗长讨论、议事规则的限制下,双方
都无法清楚说服彼此,即便都称是为了深化运动的诉求与方向而坚持进退,但运动诉求的
深化,却无法在广场被讨论、争辩。而各种社会运动的面貌,仅能藉着活动的编排而被快
速「浏览」。但除了周末和大集结当日外,这些社运议题活动所吸引的,仅仅是白天或是
开「班会」前的少数学生,绝大多数的时段里,小组成员不是不见了开会去(?),就是
忙他们的日常工作,无暇进入帐棚跟与会的NGO团体或是社运工作者讨论。
11月12日中午,三莺部落从立法院来到广场。本来前一天与决策小组说好的座谈,却
被纠察学生非常「官僚式」地阻挡,说他们没有获得「指示」,折腾一会儿,才让部落代
表简单地跟学生聊他们的抗争经过与诉求。我见当时帐棚中,除了几个学生目光注视他们
外,其余的还是为了期中考试,低头K着他们的书。当晚我看他们补做活动流程表,把这
个「活动」写成「三莺部落到场致意」,顿时非常沮丧,不知是部分学生的无知还是自大
,让它荒唐到如此地步!
四
每天从家里坐公车到辅大,从辅大到广场,我习惯会观察学生。一日在 802公车上,
我见到两名穿着时髦、看似研究生的男女,男生靠窗坐在我旁边,从他的包包里拿出一本
LV目录,从後页往前仔细翻了翻,然後从我面前递给走道一旁的女生要她好好看看:「
里面有些好东西」。接着,他从包里拿出萨依德的《权力、政治与文化》一书,煞有其事
地阅读着。走进学校的路上,我想着,後殖民知识分子的反思着作与奢华的品牌消费,两
者都是时髦的消费?还是後现代个体化社会下可以并存,却不产生矛盾的认同?
11月 9日当天广场,麦克风传来:「XX同学,你订的麦当劳送来了!」静坐第一个
星期开始,热情民众的物资即源源不绝的送入广场,但总有学生还是热中麦当劳。对他人
而言,这只是食物的选择,但对於经历过校园反教官、反刊物审稿制度、走入农民运动到
反WTO、并曾在晚上一群人去砸麦当劳的我辈来说,实在难以跟当下的反感景致「和解
」。听到麦克风的呼叫时,我仅能在朦胧细雨里,装模作样对着学生微笑的喊着:「民众
送来那麽多好吃的东西,还要吃麦当劳垃圾食物!」
「装模作样」,是这几年我面对学生时的必要武装。我无法说服辅大的学生到中正庙
,尤其是参与乐生保留运动的学生。我装模作样地告诉他们:「去看看,里面有一些好玩
的东西正在发生!」他们回答我:「台大学生搞的东西,不敢苟同。」他们终究没有去,
宁可在卫生署前被警察抬上警备车,宁可在12月 3日清晨,死守乐生疗养院,被霹雳小组
拖拉,载到海边,他们当中,也不乏一些参与野草苺的台大同学。
我的「装模作样」,不是虚假,而是试图贴近「草莓世代」,「跟他们搏斗」(这是
初到辅大心理系时,夏林清送我的话!)。我在广场的日子里,就是试图寻找「搏斗」的
空间。但这企图似乎难以有所作为,因为身为「野教授」,我们在11月15日之後,便很有
默契地退居二线;再者,「老师与学生的张力拉扯下」,学生对於特定老师在这场静坐中
的角色的质疑或批判使然。
11月21日第一批决策小组被投票撤换後,广场不同学生间所产生的不信任感,也让学
生们开始对於教师作为一个整体的身分产生猜想。虽然11月15日的会师,让教师们以为是
撤离而转入校园的开始,但学生始终对於留或不留无法定案。11月24日晚上,部分比较积
极到广场的老师,决议在新的决策小组接手关卡,推我跟陈昭如到广场跟学生说明。到了
广场,我察觉一些学生对於老师的动作有所警觉。当下一位学生问我:「老师是不是不再
支持新的干部,对我们放弃了?」,在他们的「班会」进行中,陈昭如报告了白天老师们
以「台湾学界守护民主平台」的名义前往监察院陈情的情形後,我简要地说明:「在同学
的三点诉求下,教师以集体名义继续支持学生,并且对於运动至今,校园里的教官以及校
方的打压及秋後算帐,必定保护学生到底」。而後,司改会林峰正律师接着说明关於集游
法的立法努力,以及表达相挺支持学生。
看在学生眼里,这当然是针对静坐已达一定时日之後,广场不同学生产生的对於进退
不明、相互信任感的日渐薄弱,以及对於静坐困境而提出的诸多议题设定的节骨眼里,老
师们的「阻扰」动作。但事实上,老师们与学生的互动,牵涉的是对於运动的节奏、观点
、目的与组织之间对应问题的不同看法。
五
老师之间的差异与集结的可能,如同我学生说的「台大学生搞的东西,不敢苟同」一
样,不是贴近的说法。当然,静坐一开始,几个被媒体点名,或是被学生「察觉」到的老
师,都出於台大。但如同广场的学生一样,台大的学生,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和其他学
校学生一样,有着对於社会运动与政党政治的关系的多样立场。「台大学生」的标志,指
向着「自由主义」的政治立场而与「非台大学生」的左翼社会运动立场有所矛盾,并在「
围陈」事件尾巴导引出的静坐诉求里,被彰显出来。这种看法,被视为一些有运动经验的
学生一开始不愿意投入广场的理由。
掌握政治情势与开拓运动的契机,不能以意识型态的区隔为前导,而成为介入与否的
唯一考量;接手政党的政治议题,也不必然会朝向被政党收编的命运。事实上,关於集游
法的废除与修改的差异与迫切,历经民进党执政八年与国民党重掌政权所反映出的两党政
治之下,促使了自由主义与左翼在「基本公民人权」的社会基底里,产生对话的可能。我
认为这可能是这场静坐引发的重要意义之一。
有不少老师表达「真希望乐青来主导这次野草莓运动!」,言下之意,当然是野草莓
在广场的作为令很多人难以理解,包括论述的薄弱、动员的弱化、运动节奏的失序、组织
的僵化等等。而投入乐生运动、九五联盟的青年,这几年在社运领域里的坚持,让资产阶
级政党的本质在两党轮替中显露无遗。他们运动的活力与创意、思维与行动的积累,才是
野草莓们必须参照的,而不是上上世代的野百合!
不管是以个人、或是集体的面貌出现,老师们自我看待以及被看待,都难以与「野百
合世代」的幽灵切割。或许广场学生心目中的学生运动只有「野百合」才可以比拟;或许
是老师们的贴近方式,让学生觉得是以学运经验在「下指导棋」。若是前者,学生或许想
像到的仅仅是1990年 3月学运的「规模」,而不是1980年代中期以来,投入校园议题、社
会议题,日常性组织工作,校际串连,、思想的不断撞击与改造社会的理想图像而产生的
不同的学运团体。正是这些学运团体的投入,三月学运才可能被撑起,虽然它也是在政治
情势开拓出的空间里出现的,虽然它的结果叫人失望。而老师们「下指导棋」的说法,牵
涉几个交织的因素。「当需要的时候,叫我们来,不需要的时候说我们介入过深」,几位
老师这麽抱怨。正因为这是一场集体面目不清的静坐,使得学生们的个别差异无法被看到
、讨论、争辩而形成一体的外貌,使得个别老师的意见谘询成为个别学生的意见,一旦被
纳入集体的讨论中,在这般「直接民主」的「班会」形式中,无法形成讨论。再者,校园
里师生权力/知识关系被带到广场之中,一旦遇见关卡,无法前进时,这些权力/知识关
系便复制成对於运动的压迫关系。「教授们在结构上,相对是保守的」──范云在一场座
谈会中表示。国内外的历史上都显示,的确,运动的拓展,经常是带领着知识的,而学院
的教师,是远远落後於社会运动以及学生运动视野的。但这不必然对应在每一场发生在街
头或是静坐里。其中既有关系的超越,是必须在斗争中完成的。学生们选择持续性的静坐
,选择在12月 7日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原则,仅只一次地走出广场,是要展现什麽?
之中的论述令人摸不透。
这种关系超越的斗争,不必然非得「弑父」才得以完成,而先前的人在运动历程中累
积的局限与意识型态的保守性,也不必然会再度降临在现在人的肩膀上。历史的帐,不是
这样算的。要算,得要先共同承认,不同世代的经验是不断地立体般的呈现在当下的;自
诩为批判的、激进的,可能是当下两岸、蓝绿政治局势里最为保守的;过去被批判为亲绿
阵营的,在现下也不必然就是绿色阵营的维护者。
「唯有靠把过去的幽灵鬼怪重塑肉身,才能牵引出未来的亡灵」──汤姆‧奈仁曾这
样说。不要只看过去「野百合世代」的幽灵,睁大眼睛看看「野百合」世代的人们,这20
年来,他们还在和社会底层的人们共同打拼。参照他们的实践,来看清蓝绿政治,由此,
我们才能找到超越蓝绿的路径。
知识分子看待学生运动的历史定位,不必老是用一些因运动经验而得以在政治场域里
逼近既得利益分子的例子,而全称式地贬抑它。那些脱离学生身分之後依旧在社会运动、
NGO场域里奋斗、坚持的人,也应该被诚恳地看见。不然当人们说,1980年代的社会运
动造就了台湾现今学院里/国家机器中心的社会科学的掌权学术官僚时,我们何以区分依
旧继续就地战斗、贴近葛兰西意义里的「有机知识分子」,与批判犀利、实际却受益於学
术保护伞而无後顾之忧的「蛋头」以及「批判的知识分子」的差别呢?
六
以我的观察,广场上从第一任领导班底被取代後,11月下旬到12月底,才开始有运动
的活力展开。活动、空间的设计,各校学生自行在各组里工作,试图从「最大公约数走入
最小公倍数」──从围陈事件的公愤转到静坐的多元面貌尝试。虽然11月中,大多数的学
生已经知道,从诉求看,这将是一场失败的运动,但重要的是,继续留下参与的人在其中
认识、相互见到彼此。
12月中下旬,在1207游行後,广场还持续着每天晚上的讨论。一些从第一天就来的学
生,依旧认为持续静坐才是达成这场学运目的的唯一手段;而一些学生进行着与广场公民
们的贴近生命故事的交谈。2009年元旦,支持公视的游行里,野草莓学生充当纠察,我看
见他们脸上的神情,已大不相同,多了自信。
但我还是不能认同,学生们把募来的款项,用在一场「大游行」几乎所有的必要开支
上,除了几个大布条、行动小屋、双塔等的制作,DIY几乎从这场运动中消失。几百万
的结余,成为他们之中「不同挂」的共同负担,或是资源。我宁可看到他们把钱全捐给社
运或是弱势团体,重新在校园里紮根,朴实地把广场经验带回校园去反思、检讨与拓展组
织,而不是把月租35,000元的「野苺之家」当作一个集体取暖的高档地方。「一种不肯认
清失败现实,而仅停留在道德层次上的拒斥,或许对大众有些许用处,但是因为它把知识
分子引到一种低能的自满,所以对知识分子而言是有毒的」,葛兰西提醒着我们。
「人家搞了好多年的运动,踏踏实实的做,没有什麽金钱的资源,依然可以做出成果
,而凭什麽你们可以坐在广场,身体动也不动,就募来了几百万!」我在一场座谈会里这
样说,现在我依然要重申一遍。
我以为把运动界定为因世代的差异而特殊化,或是同世代间议题的差异而忽略了自身
的反思与局限,将是「野草莓学运」的悲哀。如果学生们自称这是一场运动的话,我要说
,没有「野草莓世代」的独特社会运动,运动就是运动,是一步一脚印的经历积累与对社
会结构、历史的认识、是日常的沟通与组织拓展工作,而不是登高一呼,或是网路文宣式
的自我标榜可以成就的。运动,是要正面冲突的,不是快闪,或个人主义的坚持,或是期
待英雄的带领。後现代主义是无法上街的,即便它上得了街,也在11月 7日大家决定要转
进中正庙的当下阵亡了。
(何东洪,辅大心理系助理教授,从事的研究包括国族主义与流行音乐声响的关系,
并介入社会运动与音乐的实践,规划独立文化/运动刊物,着有"Taike and its D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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