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90006 (打不死的熊在4/2(三)举行)
看板NTUcontinent
标题寻找学运的文本(中)
时间Wed Jul 23 10:49:47 2008
本文转自
http://www.cstone.idv.tw/index.php?pl=284&ct1=85
【第五场】寻找学运的文本
时间:12月18日(六)19:30-22:00 地点:紫藤庐
主持人:林志明 主讲人:张霭珠、谢金蓉、石计生
林志明(主持人):
接下来我们要请石计生老师为我们谈第三个主题,这个题目颇有趣──「是学运的诗
人或是诗人的学运?」到底谁是主,谁是辅?到底主体是如何经历这个事件?
石计生(主讲人):
紫藤庐是一个伟大的空间,它是文化运动与学生运动聚集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应该非常
具有批判性。我是完全不同意前面三位讲者包括主持人对学运的诠释的,原因是如果学运
本身只剩下一个记忆,只是一个传阅的方法的话,学运本身就是一个死亡的文本。所以学
运本身应该要在一个记忆当中被挣脱出来,然後要变成一个向前实践的力量。它目前面对
一个非常危险的沉寂,大家都知道。为什麽?同样有学生出来,但毫无实践力,没有行动
能力。这应该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去想的事情。这些演讲也不应该只是消耗经费的
,而应该是让我们从这样的记忆里面去找到一个新的力量。
我会分成三个部分来谈:第一个是关於过去的学运的部分,第二个部分是艺术的社会性的
形成,如何能够发展出一种艺术本身不只是个人的情绪出发,而是它能够带有某种的社会
性,第三个是如何用实体来抵抗。大概是这三个部分。
关於学运的记忆本身,它可以是一个集体的记忆,前面已经提过。虽然我不同意但是勉强
可以接受,它确实是一个集体的记忆。这是一个无限复杂的时期,是被人用主观来诠释的
。基本上这种主观诠释的无限的时期,它对学运作为一种抵抗的力量,不管是谁当政,是
无济於事的。因为你去主观诠释它,就落入一种记忆的范畴、形式的范畴,它缺乏一种行
动的能量在里面。学运的记忆有没有可能有第三种的诠释?我的想法是学运应该是一种热
情,是存在於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无法磨灭、无法去除的部分,它可能在我们的成长过程
中被隐藏起来,但是它永远存在。所以我想学运作为一种热情来讲,它所相伴的是学运的
异化。如果我们把今天的演讲当作是一个记忆的方式,它就是一个异化。这个异化是对整
个学运记忆的一种可悲。所以当学运是一个热情的时候,其实刚才张教授提到的所有的学
运我都参加过,最早的反杜邦、李文忠事件、自由之爱、中正庙抗议、火车站前面反政治
迫害,我全部都有参与。这里其实蕴含了一个东西,就是所谓的学运本身,从当年到现在
,320的大游行,这中间的差别到底在哪里?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我们那个时代,83
年到86年,学运本身其实蕴含了一种非常强大的反抗力量。
这里有一首诗是我在郑南榕的《自由时代》里面写的,当时我们在编《自由时代》。所以
学运的记忆,就我来讲,它并不是一个主观去诠释的东西。因为它现实地发生在我的生命
里面,它即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对我来讲,又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我过去的年轻的岁月
里面,从1983年到1989年那段时间,或许对其他几位教授或朋友们是一种诠释、一种学术
研究的对象,对我来讲它是一个生命真实的恐惧,那种生命真实的恐惧,包括发生在自己
身上,更重要是发生在我的好朋友身上。我们在搞学运的时候,有一位最伟大的人物,他
是台大医学院的,是我们真正的学生领袖,我们叫他阿草,living Max,是活生生的马克
思,他是真正领导1983到1987戒严时期的学运领袖。但是在1985年李文忠事件之後,他全
家被杀掉。全家杀光了,爸爸妈妈、他怀孕的姊姊、他的妹妹,全部被暗杀。隔天当我回
去看李文忠的绝食抗议,进台大校门的时候,就看到阿草他抱头坐在花园里。自从那件事
情之後,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对我来讲,学运本身并不是一个抽象的集体意识,或是
一个事後被主观诠释的文本,学运本身蕴含了极大的,在创作、政治上抵抗的能量。
我们在阳明山、七星山当兵的时候,被我们的队长询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学运份
子?」「是!」当年学运份子就等於台独份子,等於共产党。我到现在还一直在想,为什
麽这三个人是三位一体的?如果从正面的角度来看的话,应该是这三种人都非常有理想。
学运份子在戒严时期所追求的是校园民主,我们做到了。台独份子做什麽?是独立宪法。
泛绿过半的人也做到,历史是吊诡的。共产党的理想更大,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的最
後一句是「全世界的人类解放,是每一个人的自由获得解放。」共产主义的理想是每一个
人的全面解放,是需要每一个人获得自由的条件。这三种人各自有各自的理想,一个是校
园民主,一个是建立台湾国,一个是全人类的解放。
但是学运异化了。张教授也提到,在学运的统独论战的时候,那时学运已开始要异化了。
所谓的异化,本来学运、台独、共产份子是同一种人。戒严时期的国民党要对付的学运、
台独、共产份子是类似的。台独份子不满当时的政治势力,他想要有独立见解。共产主义
只萎缩到只有少数左翼的学者和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身上。学运份子分裂成两批,一群就是
现在在朝的朋友,这些人就是当年被我们诗社的人认定为毫无美学素养的人,他们是搞政
治的。这一种人就去进行,就是我们在学运论坛的引言中看到的──政治吸纳了纯洁的人
道力量。这些人根本不管做什麽,潜意识里就有政治上的考量。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另外
一批人则进入学界,或是进入文化界,这是另外一群人。这两群人基本上可以这样看:校
园民主的理想基本上已经完成,至於台独还在未定之数。但是人类的解放这件事情,如果
你是倾向学界、文化界、运动界的人,如果我们还是左翼的人的话,我们的理想当然还是
人类的解放。但是进入政界的人,他的理想不一样,会跟随政治领导人而变,目前为止当
然是建立台湾共和国,一种现在被认为是与民意背道而驰的危险幻想。
这就是学运的异化,这个异化产生了路线的斗争。但这并不表示如果学运不是一个伤痕、
不是一个记忆的话,它是一种能量、热情,并不表示没有颠扑不破的本性。我们今天坐在
这边的原因,是因为你要去感受学运的热情力量,变成你生命的一部分,去行动。其实学
运的异化,代表的是一个理性化的过程。这个理性化的过程,你可以看到,像刚刚张教授
所讲,我很不同意的,就是在我看来,九○年代的根本不是学运,它早就理性化了。而且
中正庙是绝对不可能被镇压的,因为八五年李文忠的时候就没有被镇压了,为什麽到了九
○年还会有可能被镇压呢?戒严的时候没有被镇压,难道解严的时候还会被镇压吗?所以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谓学运的理性化,你可以发现野百合学运、占领火车站,它本
身的组织动员能力、目标已经非常地清楚,所以他进行所谓的艺术表演等等,其实基本上
是产生了某种集团的意识在里面。第一部分就简单讲到这边。台湾学运怎麽异化?如果我
们看先前进入政界的这些人,以及现在在学界,文化界的这些人,我可以提提这些人的名
字:陈昭瑛、吴介民、吴叡人、廖乃贤、高荣禧、郭宏治等,这些我的好朋友们。你可以
看到台湾的学运,为什麽今天困坐在这里?因为它建立了台湾的主体性,但是丧失了世界
观。我们的世界观丧失掉了。我们被媒体,被陈水扁这样搞,我们竟然根据他的喜怒哀乐
去掌握我们所有的政治、社会方面,甚至艺术的议题。一个曾经背负整个台湾人民期望的
集体,现在其短视尽利党同伐异且毫无艺术涵养的总统及其政府团队,有什麽资格来主导
我国的政治走向和文化政策?我们简单来讲就是这样。在学运里头已经可以看到这样的情
形。第一段就是这样。
第二段,艺术的社会性的形成。我在大学修课的时候,台大哲学系郭文夫教授开的「柏拉
图哲学」这门课对我有决定性的启发。让我产生了非常宽阔的生命想像与存在困境的突破
,特别是他结合柏拉图与易经的天马行空比较教学,彻底让一个潜藏好智的灵魂羽翼灌满
诗的灵光而进行宇宙的飞翔;再经由对於杨牧诗学十几年证悟,其相乘效果连锁反应让我
找到了「诗的内面空间」(poetic inner space)。我当年写了一组〈雪菲尔悲歌〉诗作完
全表达了我这个诗的内面空间的创作理论与证悟过程,虽然表面上那是一组辗转反侧追求
美的对象而不可得的情诗。其诗学原理基本上是三个部分,很简单,我面对复杂的社会现
象的意象(image),你如何把复杂的社会现象的意象转化为象徵(symbol),再把象徵转化
为作品(work)。有两个转化的部分。在里尔克(R. M. Rilke)的时代,我们可以看到从意
象变成意象,再变成作品的过程,他主要依赖的是一个内面空间的转换,就是一个人他必
须把不属於自己的东西都丢掉,甚至他内心的慾望、意识或想法,然後把外在的一些东西
转化为作品。这个证悟是有一天我在台大经济系修体育课时在法学院,因为时常迟到而被
罚站,每次都面对一株台湾朴树的观察其季节变化而得。
当「诗的内面空间」秘密被找到,我从此变成一个很会隐藏感情的人,不是羞於启齿,而
是等待那些感性的力量转化为诗篇回家。
但是这条创作的路在我83年到86年参与学运的过程中发生了绝对性的转变。
昭瑛在email问我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经历过这个学运,你还会写诗吗?你的诗会不
会像现在一样呢?」我现在回答你:可能已经不写了。因为光凭刚才讲的路线,不可能有
继续写的动力。因为内面空间作为个人主观意识惟美式的转化,它本身如果不透过一个社
会性的发生和冲撞的话,他永远是流於资产阶级的东西,它本身并不具有学运的热情和动
力。我们看到社会性在学运过程中被吸纳进来。
我後来了解到一件事情。我们在学运时代请了一些重要人物来学校演讲:陈映真、杨逵、
南方朔等等。这些人对我们来讲,重点是让我们看到了社会性的重要性。但是今天,我们
发觉看到他们时是非常痛苦的,就像我看到自己的痛苦一样。因为当你占有某个社会地位
的时候,作家也好、教授也好、国家文学奖得主也好,最後理想化为愈小,你基本上完全
没有办法把内心的热情表现出来,这样的人是堕落的,是缺乏作为人的意义的。那是根本
的人的特质。「根本」是什麽?「根本」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大爱,就是对弱者的一个不
需要思考的同情和付出。这在现在基本上已变成一种笑话。所谓的後现代都会变成这个样
子。
所以,从教条到意识的相对性是非常地重要的。在陈映真的时代,在杨逵的时代,是非常
教条的学运时代,但是後来我发现,所谓的写实主义跟现代主义并非完全对立的,它本身
有一种的内在的相互吸纳的可能性,一种与敌人共枕之後去毁灭敌人的可能性。这样的可
能性可以吸纳对面的力量进来,然後从里面感受到一种以诗抵抗的可能。但是吸纳所谓的
社会性是一个非常惨痛的事实。刚才提到阿草他家里的事情,你可以了解到,目睹、亲身
经历学运发生的那些事情,那个代价是多大。这就产生了我接下来要讲的──街头是不可
放弃的。当我们愈来愈看到议会民主是一个笑话的时候,你就了解到街头是不可放弃的。
街头为什麽是不可放弃的呢?因为它是一个机会,让你从内在唤醒你心中沉埋已久的热情
的机会。
那些机会是什麽呢?那些机会就是,在我的文本里面,第一段是86年写给台大的一些人的
部分。其实里面最重要的是,我谈的大爱是要谈普罗阶级之爱。〈国父思想五十九分〉,
这是取校园民主阶段的一个历史。这首诗原本是要登在台大大学新闻社发行的校园报纸〈
大学新闻〉的副刊上,但是有人说这是反国民党文章,思想有问题,不要刊,所以那一次
就开了天窗。但人的思想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有不认真思想的人才有问题。那首诗最後是
刊登在郑南榕这个疯狂的天才的自由时代杂志上。〈公馆‧木棉花〉讲的是一个回忆,第
二段的「活动中心238」是学运的大本营,活动中心238里面有大学新闻社、大学论坛和现
代诗社,我们最大敌人就是国民党的学生学会。这一段「善行不能达到救赎」,我想这是
一个现实,因为当它变成典范的时候,基本上它是欠缺抵抗能量的。讲到抵抗能量,我必
须讲最後一首诗〈致卢卡契党人〉。这首诗当初写给陈昭瑛,当年他的硕士论文是《论黑
格尔与卢卡契的美学》。这里面谈到实践本身是非常重要的,走入身体,身体是一个自然
的本体。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最想讲的话是:我们应该去抵抗、叛逆、不满,我们应该如
此、应该奋发。我们应该有一种霸气,现在的运动缺乏一种霸气。现在的运动本身在异化
和理性化之後,一开始就是一种目的理性的计画,一开始就想我的钱够不够或是便当够不
够,基本上非常可笑。但是学运既然已经理性化,它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最後的一首诗〈三月二十七日在街头〉,这首诗最重要的是中间这边:「不是蓝与绿
,而是/左与右的/旋转问题」。这个「左与右」是我最想讲的事情。现在的问题不是蓝色
或绿色的问题,现在的问题仍然是老的问题,是「左与右」,是阶级的问题。台湾还有多
少无产阶级、受苦的人、失业的同胞,为什麽它不会变成选举的主轴或是我们关注的主要
对象?
昭瑛请我来的时候,我就想,她要我提供的东西我不想提供。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学
运不能只是过去,它是不该被理解的。不该被理解的原因,因为它里面有我太多的热情、
太多的梦魇,对我来讲是太过激动的。这是重要的一个理由。当你年纪轻轻就成为历史的
一部分,这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因为你已经变成一个死的文本了。你被写入历史,这很好
笑。最後我想讲的一句话是,没有理想,什麽都是多余的。欠缺叛逆与热情,我们最後会
变成虚无的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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