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创作与社会实践:
吴音宁、林生祥和张铁志的对谈
◎张铁志
(摘录,更多内容请见印刻杂志九月号)
印刻文学杂志九月号刊登了音宁、生祥和我的对谈。
音宁刚在印刻出版了「江湖在哪里」一书,是非常精彩、有重量的关於台湾农业的
报导文学,也是要了解台湾政治经济发展必读之书。生祥则是去年底出版了「种树
」这张专辑。我是在今年初出版第二本「反叛的凝视」。我们三人是属於同一世代
,年纪相仿,又都尝试用不同的文化创作做为一种社会实践的可能 (当然他们的作
品比我更为掷地有声!) ,再加上音宁在为我的书写序时把我和生祥连结起来,所
以有这场座谈。
我自己在这场座谈中收获很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来看。在这里节录一点点:
※
张:
生祥进到大学做音乐以後,什麽时候开始把社会意识放进去,跟音乐结合?
林:
我自己比较清楚认知的是,那时候我知道台湾有个人叫罗大佑,他写的东西让我感
受很深,所以,我知道自己想要写这样的作品,那种单纯的情歌感动不了我。我在
高中的时候很喜欢〈吾乡印象〉的编曲,觉得那是罗大佑最颠峰的作品,以为它会
卖得很好,後来才知道原来卖得不好。我无法理解为什麽他最棒的作品《家》会卖
得最差。
吴:
铁志又为什麽会开始写摇滚乐?
张:
我写摇滚乐其实满晚的,听摇滚乐则是很早就开始的事,可是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
写音乐的东西。大学的时候参与学运,後来决定走学术研究、做台湾政治社会的分
析。但慢慢发现原来自己喜欢的摇滚乐,在西方的社会运动(譬如说六○年代)中
扮演这麽重要的角色,另一方面,九七、九八年时我开始注意到西方的反全球化运
动,也有不少音乐人的参与。另外,九八年的时候,很多英国音乐人反对布莱尔,
这成为我最早写的关於音乐与政治的文章。後来,一方面是因为深深感动於这些音
乐人的理想主义实践,所以想把这些分享出来。尤其自己既然是学政治学,也许可
以提供我的专业,去分析这些运动涉及的政经议题。
有趣的是,现在回头看,这个音乐和政治结合的书写跟我进大学之後的一个困惑是
可以连结起来的。我大一的时候,曾经困惑过要做文艺青年还是学运青年,这个抉
择具体来说,就是要参加文艺性社团,还是参加学运性社团;前者是读诗听摇滚,
後者是念马克思、研究台湾社会和上街头。所以现在从事创作,用抒情的方式来写
摇滚与政治经济,其实是结合当时的两种路线。这也是我将来想要继续书写的方向
:去寻找前卫文化的、波西米亚的,和进步政治的、激进主义的两种实践的彼此接
合。
吴:
我大学时代也没有想过将来要创作。当时刚上来台北,像是全身毛细孔都张开了,
很多事情我都不了解,感受很惊讶。例如,上大学之前我没有听过什麽是同性恋,
念彰化女中的时候知道女生谁谁是一对,但是我从来没听过「同性恋」这三个字。
而我高中的时候就很关心政治方面的事情,所以进去大学以後想找个学运性社团参
加,然後就跟着同学林淑芬(现任立法委员)参加了中兴法商的青年社。法商青年
社算是我的启蒙之处吧,开始也不了解他们是在做什麽。成员很多是高雄来的,也
组读书会,读马克思等等,晚上聚会就唱歌喝酒,拿把吉他唱台语老歌;他们把自
己住的公寓命名为「火烧岛」、「六龟寮」,在那里经历过许多事。
不过我和学运社团的主流一直没有办法很贴近。学运社团定期开会、组织、讨论,
有很明确的目标,同时我又接触到另外一群人,像「浊水溪公社」那一票,而「甜
蜜蜜」已经在罗斯福路的巷子内开张,所以我身上就有两条线:一条是正宗的学运
、社运路线,一条是搞破烂的路线——这些人其实也参与游行示威,但他们并不被
认可为「学运团体」,甚至被瞧不起,是游离在学运路线之外的。刚开始我花在学
运社团的时间比较多,後来就渐渐偏向另一边了。
....
林:
我虽然没有参与学运的经验,但从 Woody Guthrie一路过来的脉络,也相信音乐真
的可以改变什麽。二○○三年交工乐团解散的时候,我才发现音乐家其实非常脆弱
,音乐并不能改变什麽。直到看到铁志的那本书《声音与愤怒》,我很感动,看到
例如 U2 的主唱 Bono ,原来做了那麽多事,尽管不是直接用音乐去做的,却提供
了另一种想像。那好像是一个高标,让我们知道人生还有许多可以努力。不过音乐
家真的很脆弱,他们必须照顾好自己的创作、生命状态,必须强壮,才有可能自然
地把力量传递出去。我看到很多左翼的朋友前辈,他们谈思想虽然很进步,可是生
活能力却很糟糕,对身体、精神的挥霍无法节制,这就让我思考:左翼所带来的东
西都是好的吗?我现在比较倾向认为,左翼是一种生活的价值,让身心比较健康、
强壮,把自己的专业顾好,就像一般人一样生活。
吴:
运动总是有个阶段性的明确目标,但在这之外,文化应该是更久更深的,那时你就
会想要去追寻那个更久更深的东西,不只是立即性的政策改变;当然政策改变也很
重要,只是选择创作,就没办法为了那些投注所有的时间。
林:
政治看起来好像是个很大的东西,但其实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尤其台湾这几年,
跟一般普罗大众的生活比起来,政治和媒体大概是表现最差的领域吧。相较之下,
生活价值的选择和展现是更大的东西。但政治可以由许多层面来看,比如说,写书
、写音乐是不是政治?同样也在影响别人嘛。
写书可能更明确是个人的创作,做音乐就不一定了,我得跟很多音乐家互动,得解
释彼此的想法。我很幸运,待过一些很好的地方,遇到的都是质地很好的人,包括
现在工作的夥伴;左派的思考不是最重要的,最後看的其实是人性。我不是特地去
想要用音乐推动什麽,而是我自己喜欢言之有物的创作,觉得这样作品才有质量。
当然有个前提是,今天我不缺钱、家里没负债,所以我能维持我的自由意志,可以
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张:
刚刚生祥说,看我的《声音与愤怒》很感动,发现音乐家可以有那麽大的力量,可
其实我在书中的结论并不是音乐真的可以改变世界,而是音乐只能扮演某种角色,
比如唤起意识。他们要成功改变世界,必须透过政治行动或草根组织。这跟我们自
己的位置很接近。我们三人选择文化创作来作为一种个人的社会实践,当然是跟生
命倾向有关,譬如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来进行个人的想像与创造。但是文化创作至多
是用容易让人感动的方式来让影响人们的价值,或认识某些议题,唯有跟政治和社
会运动结合,彼此援引,才可能建立改变社会的力量。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2.223.19
※ 编辑: ifif 来自: 140.112.223.19 (09/21 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