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tarou (政蛋麟太郎I
看板NTUcontinent
标题[转贴]超越偏见的想像
时间Sun May 16 14:25:38 2004
超越偏见的想像
◎王美琇 (20040514)
细细拜读了龙应台女士的大作「超越台湾主义」(五月七日人间副刊),真是感
触良多。最深的感触是,误解比了解多得很多。我很感激「人间」愿意提供版面
,允容像我这样的意见,可以在这个沟通平台上,与每个不一样的思维与心灵交
流。也许激起不同的看法与反应,但是我认为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其中最重要
也最根本的出发点,我想,是因为我们都深爱我们的国家与土地──无论你是支
持蓝或绿。也是基於这一点,我深深感谢龙应台女士的赐教。但是,因为龙女士
对本人的文章「创造文化想像」,或者本土论述的误解很多,容我进一步说明,
就教龙女士与读者。
的确,诚如龙女士所言,错综的历史与复杂的情感,很难以简单的公式定之。过
於理性的论述,也同样无法处理人们非理性或纤细情感的一面。如果从比较人性
与生活的面向走入,或许才能看清,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或者多近
。想像中的差距,只是存在於想像,抑或是事实;想像中的差距,在文字与心灵
的碰撞过程中,会更巨大还是更缩短,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想
很想与你对话。
其实,我并不是民进党人。我的文化论述只代表我自己,或者部分与我有同样想
法的人,并不代表民进党。我不同意你将我的论述当作是民进党的文化论述。不
过你文中对於「台湾主体性与本土化」的反驳论述方式,实在过於简化,让我觉
得有受伤的感觉,所以必须再次说清楚。
中国文化烙印年轻岁月
历史不是死的东西。我们经历其中,生活其中。每个历史年代,每个时代氛围,
都曾经占据或深深影响了我们的生命。回头看刚刚走过的二十世纪,尤其是後半
个世纪,对我们而言,那不只是历史,那可是我们的青春岁月,是我们的悲欢年
华,是我们无法抹去的记忆啊。
作为一个长期受国民党党化教育薰陶长大的人,作为一个曾经听到「龙的传人」
歌曲都会掉眼泪的人,作为一个读到余光中的诗句「究竟你从哪一个朝代走来」
都会深深动容的人,龙女士也许可以了解,中国文化想像,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的影响有多深。这些,都是我年轻时代的烙印。我依然记得,听到那首歌与读到
那些诗句时,空气中的味道,以及当时心情的波动;我也依然记得,当我们国家
宣布退出联合国时,我激动的在校园里东奔西走,找寻每一个可能的音讯与消息
。
如今,这些东西会因为我的台湾意识的成长而一笔勾销吗?当然不可能。那些曾
经触动我心灵的养分,也是形成现在的我的因子,我怎能就此抹去?过去永远不
能抹去。只是,就只是生命走到了某一天,二十六岁的某一天,我决定要把心中
「梦幻的中国」轻轻的放下,开始一步一脚印的去接触和了解,脚下这块养我育
我的土地。这个决定,也因此影响了我後二十年的人生。
然而,我并不是从事政治运动而开始改变想法的。二十六岁那年,我在朋友的带
领与鼓励下,开始攀走台湾的高山与山地部落。走得愈多了解愈深,我的心里愈
虚弱。
我不能原谅自己,对於脚下土地与山水几近无知的知识;我不能原谅自己
,伤怀中国文化却对原住民文化和他们生活困境的漠视。
我并不想谈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只是想藉着自己的故事告诉龙女士,我们应该属
於同一个世代的人,我们走过相同的党化教育与时代背景,只是因为个人因缘际
会的不同,我走进了党外运动甚至後来的民主运动。这些机遇,使我比较有机会
接近与了解民进党的人士与其思维。
台湾意识不等於排斥中国文化
大部分的民进党人士,确实比较有批判性与反省能力。只不过,在与国民党的权
力纠葛与政治斗争过程中,他们绝大多数的才华与精力,都耗费在政治权力的较
劲和国家体制的辩证、建构上,使得他们对於文化议题的关注与论述,显得比较
贫瘠与空泛。
简单式的政治口号,往往容易操作与动员,但是口号的後遗症和後
作用力,也会使他们自己受伤。当然,更无法处理潜藏於人民内在的复杂情感与
不安。我想,这是民进党政府以後应该去努力的部分。
不过,我所认识大多数有浓烈台湾意识与本土情感的人(比较有反省意识者),
是没有省籍情结或者强烈排斥中国文化的。对於中国文化的接受或排斥,其实是
因人而异。如果,文化代表的是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其实在台湾,中国文化已经
深深进入到我们的生活肌理之中,成为我们台湾文化的一部分。
以我的夫婿辜宽敏为例,在家里,我们使用的语言也是国语闽南语并用。书房里
他的藏书,又以中国古典汉书(日文着作)居多,对於中国古典的掌握,他也远
远超过我。曾经陪伴他多年的床头书,也是他最喜欢的着作,就是「老庄思想」
。此外,无论走到世界各地海角天涯,旅行的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汲汲寻找中国
料理店。当有机会我在海外的国际宴会场合上,代表国家穿上旗袍时,外子与我
都认为,旗袍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国服。外子强烈的台独思想,并不影响他对於中
国文化中比较美好部分的了解、认知与欣赏。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实况。
我想我们比较在乎的是,
在建构中华民国台湾成为主权独立国家的过程中,我们
非常担忧国家认同的错乱、担忧「中国人」与「台湾人」的错综纠葛、担忧公民
认同与血缘认同的混淆,最终会影响我们的人民,对於国家主权定位的判断与认
知;尤其,对岸的中共政权又对我们国家怀有领土的野心。这些不安,同样会让
我们感觉,国家认同的异中求同与整合共识,已经有燃眉之急。
但是,我也深深了解,岛内仍然有许多人,对於「中国与中国人」的复杂情感,
并不能轻易的一刀两断。有些人是生长於中国大陆,有些人则深受历史文化教育
的影响。这些日积月累的纤细情感,已经进入到生活层次与文化纹理中,绝对无
法以割腕断臂的方式绝决处理。
本土化并不是去中国化
二○○○年五月初,我与外子随访问团前往华盛顿。抵达当晚,有三百多位的台
侨设宴款待我们一行人。晚宴进行期间,我偷偷观察在座的每位侨胞,他们张大
热切的双眼,仔细聆听访问团成员所带来故乡台湾的消息。凝望那一张张热情的
脸庞,我深受感动,可是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心里悄悄升起。回到旅馆後,我才
告诉外子内心的感触。我说:「当我看到这些台美人在美国住了二三十年,可是
心中所思所念的,依旧是故乡台湾的一切,这让我想起在台湾的第一代外省人。
将心比心,我们应该要更体谅和了解,他们对於故乡中国的怀念与情感。」外子
点点头深表同感。
许多民进党友人,在建构台湾成为主权国家的过程中,的确有太多的政治论述、
太少的文化关怀与思索。使得许多政治改革工程的推动,被简化或误认为是连根
拔除的去文化工程。所谓「去中国化」就是一个被过度简化误用的例子。
我想,
「去中国化」是政治人物所使用的简化语言(无论正反双方),那是抢夺
政治资源和版图时,所创造出来的政治辞汇。中国文化,已经成为台湾文化的一
部分,也是恒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可能连根拔起的。我也不认为,所谓本土化与
台湾意识的本意就是「去中国化」;更精确的说,应该是让台湾「正常化」。
核心价值是永远的追求
对於龙女士将我的文化论述,以简单的公式:「蒋家政权=官方=中华文化=中
国人=反民主;土地感情=人民=台湾文化=台湾人=民主」来理解,我觉得非
常遗憾。
龙女士一向痛恨别人以简单的口号来压迫或曲解你,可是,你不也正在
使用同样简单的公式与逻辑思考来曲解别人吗?
检验一个人是否「民主或反民主」,不能以血缘、文化来界定,我想,这是民主
的ABC,也是基本文化素养;我也不认为,「爱台湾」可以量化为政治正确的度
量计或电击棒。对於过於简化使用的「政治语言」,我同样深恶痛绝。
至於龙女士所担忧,「如果台湾主体性被强调的是部落血缘,而对民主社会的核
心价值──自由的心灵、人权的坚持、对异议的尊重、对法治的遵守、对内部集
权的反抗、对弱势的照顾等等,反而是为次要,我们究竟为什麽要台湾主体性?
」我想,这是对追求台湾主体性的人的严重误解。
如果大家记忆犹新,面对选後总统府前的抗争行动,另外一半的绿营支持者,选
择克制情绪压抑情感,自始至终绝不走上街头。这难道不是因为这些人珍惜疼爱
台湾的核心价值──自由、民主、人权,以压抑自己人性中的忿怒不平,来扞卫
这些得来不易的民主价值?
波兰裔籍的英国社会学家鲍曼(Zygmunt Bauman)曾说:「没有共同体的自由,
是疯狂;没有自由的共同体,是奴隶。」对於云游四海、世界为家的高级知识分
子而言,并不一定需要国家认同的共同体。但是对於一般常民百姓,他们是需要
熟悉的空间或国家共同体,让他们可以拥有安身立命的栖所。然而,在形塑共同
体的过程中,的确要容许更大的想像自由,包括找寻与确立核心价值的想像自由
。这个核心价值可以是个人的,也可以是更广泛的共同体的。
往墙上敲出第一击
至於,台湾主体意识与本土化的壮大,其实是台湾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一个愈
民主化的国家,一定会愈在地化与本土化。
社区意识与公民意识的逐步抬头,会
促使在地人开始重视与建构自己的在地文化,当然就会进一步牵动本土意识的强
化。现在,我们全国各个执政县市,拚命在创造自己在地的文化特色,其实就是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当龙女士指责台湾主体性与本土化具压迫性时,你可曾记得,五十年来国语与中
国文化在台湾社会的强势与优越?你可曾记得,我们小时候因为说台语或客语而
被罚钱的受挫经验?你可曾记得,大学时代操南部口音讲一口台湾国语的男生,
如何受到女生的鄙视与看轻?这些点点滴滴,都是我们的成长烙印与记忆。为什
麽台湾意识的强化,就一定会成为「福佬沙文主义」与压迫中国文化?五十多年
强势的中国文化在台湾,难道不也是一种「中国文化沙文主义」?
过度简化的语言或逻辑推论,可能会对他人造成误解或伤害。我想,这是我们每
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应该深深警惕的。
福佬族群或客家、原住民族群,对於本身文化语言的长期失落,以及近几年来的
重拾信心,是经过漫长时间的寻觅、煎熬与等待,其间的心酸、惊恐与挣扎,实
在难以言喻。如果龙女士不能以平等心与同理心去了解和体会,也许会让我错以
为,
龙女士所担心失去的,恐怕不是中国文化,而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文化优越感
?希望,这只是我的误解。
所有的误解,都起因於不了解。所有的偏见,也可能因为筑起了高高的心墙,不
进入别人、也不容许别人进入。
诺贝尔和平奖的犹太作家埃利˙威塞尔曾说:「
恐惧是一道墙,沉默也是一道墙。可是当我们往墙上敲出第一击,一切将有所不
同。一旦墙被贯穿,他的阴影就不再那麽可怕了。」沟通与交流,是往墙上敲下
的第一击。我也深信,一旦墙被贯穿,一切将有所不同。
误解,也可以是了解的开始。文化想像也许有误差。想超越偏见与误解,是写这
篇文章的想像缘起。一切的起心动念,只因为,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只因为,
我们都是一家人──无论你支持蓝或绿。
(王美琇,曾任报社编辑与杂志主编,现为台湾北社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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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禅不必山水灭,
灭却心头火自凉。
(快川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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