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tarou (政蛋麟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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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当医生沦落街头的时候
时间Sat Feb 28 23:35:23 2004
当医生沦落街头的时候
作者:李宇宙
来源:新新闻 886 期推荐文章 ([email protected])
「是不是可以用比较好的药?价钱没关系,我们自己付好了。」
这是打从公劳保时代开始,医师就经常要面对的尴尬问题,这种医病关系文化一
直延续至今。通常较谨慎的回答是,「别担心,现在开的药已经是最好的药了,
和保险给付无关」。当病患要求进一步检查时,也必须准备一套说词,告诉病家
尽管放心,该做的检查一定会安排,没必要的检查还是以保守为原则,多做无益
。这也许是最忠於患者、医院和健保经营者,再四平八稳不过的说词。但是假如
还有时间思忖,这种忠诚必须经过如何复杂的道德论证?
检查该不该做,凭什麽判准?处方笺上的药品真的是最好的药吗?还有,原厂药
和学名药(即所谓台厂药)有好坏之分吗?这些问题是健保实施後,医药界普遍
交相论辩的议题,关键考量是源自於经济学因素。就临床实践而言,当然必须个
别考量每一单一个案。但是就医院管理和健保制度来说,就是成本精算和盈亏消
长,以及保险费率的问题了。忠诚度的道德论证往下延伸必然是,医疗人员可否
直接告知患者,碍於健保规定,恕难悉如人意。或像健保局经常回应病患的说法
,只要医师说可以就可以的,实际上往往不成。
◆ 云端下凡来的利益团体
台湾的健保制度实施多年来,已经倍受肯定与赞誉,成为国际着名的乌托邦样版
。医界应与有荣焉才对,怎麽会有百多家医疗院所齐聚抗议,扬言退出健保,并
且预测许多地区医院都将关门大吉?显然前述诸多问题持续存在。依照各界的批
评观点是,某些医界人士「把病患当人质」,对政府和民众的要胁其心可议,合
当予以谴责。或者也有可能那些问题其实都不存在了,所有的健保议题都是有一
些「利益团体」不够理性、专业自我约束不足,或是本身经营不善等因素所导致
。这是对医疗专业极为严厉的指控,尤其官员扬言,假如片面退出健保的话,国
家机器可以「依法论处」的说词。
当某些医界同仁沦落到和给付单位一毛两毛锱铢必较的地步,甚至被威胁论处,
或公开财务资料。教人不免有物伤其类,情何以堪之慨。
解严之後国内大大小小
的抗争,若非拥有弱势族群身分的控诉,就是利益团体请愿的活动。医界从旧殖
民时期和现代化过程专业自得的云端下凡来,虽然社会地位相对下滑,但大概还
称不上弱势。倒是专业协会组织在面对政府部门进行请愿或游说时,「利益团体
」的本质就被凸显出来,传统的「专业尊严」也进一步被削弱。一介医者沦落至
此,就像有一天律师或会计师要上街头一样,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 不断被压缩的专业自主
传统的医界是一个专业自主性奇高的社群,不管是透过严格的教育训练和证照考
试由国家机器认可,或是努力培养技术和伦理修养,在专业发展的历史中累积成
为高贵「自由业」的权力。这种权力有专门知识技术自主性的需求,但也有「市
场垄断」的成分,类似现代同业公会。
现代国家基於人民需求或统治的正当性,不得不介入医疗体制。从成立基金,鼓
励社会互助式的有限度管理,到积极开办全民健保,乃至规画公医制度式的国家
医疗服务。
在各种形式的介入体制中,公部门一方面要压低选民的医疗费率,一
方面为了减少支付,自然要对医疗行为进行管控监测。在朝向管理式医疗体制发
展的过程中,专业的自主性也不断被压缩,包括知识技术的自主性和经济上的自
主性。
临床医疗情境中,医者和患者间原本包含有一层神秘的直接关系,不委诸第三者
,提供服务和付费的直接交易是这种自主性的体现之一,一部分的治疗成效也和
这种自主性有关。国家医疗体制实施後,开始出现一个不在场的在场者,隐形地
管控或节制医病间的行为。包括检查、开药、书写病历等,都暴露在背後「老大
哥」的监测下,总额制、计算给付点值、核减放大惩罚等制度条款,就是这个老
大哥的在场证明,透过健保IC卡和医事人员凭证IC卡,老大哥的管控本领会
远比想像还惊人。
过去百年来国家介入医疗体制的发展史,其实也是医师专业自
主性的抗争史。
◆ 政治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医师和国家机器的抗争中,要分辨究竟是专业知识技术的自主性或者是经济自
主性的诉求,并不容易,其中牵涉到专业自主的政治经济学,和医疗行为的权力
关系问题。在全民健保制度下,医疗专业社群的内部矛盾包括不同临床领域、不
同层级医疗院所间,以及区域间的冲突。对於健保大饼的资源分配,必须有细腻
的官僚技术操作。经营机构稍一不慎,就必须承担利用医界的内部矛盾,遂行方
便管理的罪名。
这次国内多个专业组织协会的行动中,包括了好几个医学中心和为数不少的教会
医院,已经跨越内部矛盾和个别利益而一致对外,大概难谓皆为唯利是图之辈。
可惜在大选前向蓝绿两大阵营陈情,试图透过政治压力解决问题的策略是徒劳的
。
医疗国家化有绝对的正当性和政治正确性,不同政治势力会心照不宣地拒绝参
与。过去医疗专业自主的抗争史显示,这种陈情或请愿其实是无效的。到头来恐
怕不是「医界把病患当人质」,而是国家机构或某些组织将医界污名化。民粹式
的「反医」情结被怂动出来後,只有加速侵蚀专业尊严的老本。地方政府积欠健
保费,健保局大概没辄,但是医师不至於不看病患。
◆ 走向公部门化的不归路
医疗公共部门化是现代国家朝向全民医疗服务理想挺进的不归路,健保局等经营
机构便如同医疗的公共「专卖局」,做为下游的大小「承包商」不得不认知,这
是一个「卖方」市场。不知道医界有多少同仁有信心不参加健保,成为单干个体
户,还有可能维系一点专业自主性。或者国家容许有多少比例亚当史密斯式的自
由经济医疗体制,保留一点竞争性,以释「健保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之疑,倒也
无需动则扬言以全民健保法论处。
国民的健康权也像「台湾之子」吴忆桦一样,於理於法给了「巴西」。医界也好
,国家也好,医疗改革组织也好,对於全民健保这个「台湾之子」,在诉求、论
处、批判之余,也应自我衡量有多少「fair-mindedness」(公正性),少一点
咬牙切齿和负面情绪投射吧。多些宽厚,别像那些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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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慈悲者权力,给智慧者责任。
(政蛋麟太郎随笔集,◎※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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