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tarou (政蛋麟太郎)
看板NTUcontinent
标题[转贴]哭泣的曾文水库
时间Thu Feb 12 12:15:03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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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曾文水库
作者:廖家敏 ([email protected])
祖先的白骨埋了
子孙的三餐没了
衣着光鲜的观光客啊
当你浏览这片山光水色之时
别忘了………
水库底下哭泣的废墟
**********************
问苍天
你也不能还我往日的家园
只愿你
能疼惜我往後的岁月………
85.1.10 严玉真写於大埔
自嘉义一路行来,台三线的蜿蜒曲折,早已令我这习惯於平地的都市人头晕目眩
,然而,当公车愈行入满色青翠的山谷中,迎面而来清爽的山岚,使我的晕眩消
褪去大半。而曾文水库湖面波光粼粼,更加速了夏日烦躁之气的消失。
这是我对大埔的第一印象。
◆ 水库底下的秘密
大埔乡位於嘉义县南,台南县北。东与高雄县三民乡、嘉义阿里山接壤,西与台
南县楠西乡为邻,南与台南县南化乡相连,北则与嘉义县中埔乡比邻,全乡面积
约 173 平方公里。
在曾文水库兴建之前,大埔全乡约有良田 3000 多甲,其中又以种植稻米、甘蔗
为主。然而,这片良田收获时的肥沃青绿景象,却早已不复存在。这一片提供农
业生产的肥沃良田,早已在民国 62 年大坝完工时,一去不返地沉入了水中。
翻开大埔乡志,过去大埔乡民的生活景象,一幕幕鲜活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曾文溪两岸辛勤耕作的种田人,在溪畔洗衣、聊天闲话家常的妇女,靠山采苎麻
维生的人家,昔日繁华的大埔老街,提供着大埔良田丰沛水源、维持当地生活命
脉的曾文溪,以及一片片让大埔山城自给自足、衣食无忧的稻田、蔗田…,这些
属於大埔人的生活、劳动与记忆,随着大坝的耸立,一并地沉入水库中淹没与消
失。
◆ 庞大的怪物
民国 54 年,国民政府开始规划曾文水库一案。
民国 56 年,曾文水库规划定案,正式开工。
「阿伯,起水库好某?」
「哪ㄟ好?你看,阮过得安怎?苦啦!」
「起水库不好,为啥米那时让政府起?」
「那有法度啦!政府讲要起,没人敢说不啦!」老伯无奈地说着。
这时,在旁乘凉的另一个阿伯,很快地接口说着……
「当时是戒严ㄟ!说不马上抓去关!」
「也有人不愿拿补助金,死也要留在土地上,可是,有啥录用?
警察进房子里把
人抓出来,多派勒!人都抓抓出来後,放把火将厝烧烧去,你讲,有法度吗?」
在戒严体制下,国民政府暴力式的半强制徵收,大埔乡民有苦也难言。在那个动
辄得咎、风声鹤唳的年代,手无寸铁、纯朴善良的内山人,除了被迫迁离家园,
他们能怎麽办。
依据当时的赔偿办法,位於水库淹没区的土地拥有者,可依法获得政府的赔偿。
一甲土地可获赔偿 10000 元。土地其上的农作物,则依作物种植年限补偿,如
木瓜属短期作物,赔偿较少,但像龙眼、荔枝这些种植需五至六年才可采收的作
物,则赔偿较多。在淹没区的各户人家,每人迁移费为 30000 元。除了迁移费
外,政府另外提供土地给予搬迁村民居住,使这些被迫搬迁的居民不至於流离失
所,他们可以在另外一块土地上,重建家园。
补偿措施似乎面面俱到,大埔乡民获得最佳的照顾,应该是心满意足。但为何过
了三十多年的今天,大埔乡民的反应却是怨声载道,甚至因生活困苦到再也无法
忍受,被迫向走上抗争一途?
◆ 补偿背後的种种真相
种种补偿措施的背後,隐藏着一个个令人发指的真相。
「补偿?
那些来勘查土地的官员,在远远地方用相机拍我的作物。结果呢?一株
株种了六七年的芒果树,硬是被那些官员拿着相片说作物太小,不得赔偿。」
「赔钱?有啥录用喔?土地最实在。」
「唉!有钱都是那些业主地(即私人土地),像阮这款用租ㄟ,没地没厝,政府
那ㄟ给阮赔偿!」
「阮这ㄟ人有许多向国家租山林地耕种,不然就是向那些有业主地的有钱人租地
,世世代代都这样,从日本人就开始了。现在好了,水一淹,土地没了,工作没
了,赔也赔不到阮们身上!」
「也有人搬到政府安置我们的土地,去之後才知道被骗!那里是
海埔新生地,土
地咸度度,种啥都没活!没水又没电!讲啥米政府有给阮照顾,骗肖啦!」
国民政府所赔偿的,
多半是原本经济状况就不错的自耕农或地主,对於许多承租
着国有地或私人土地的农民而言,水库的兴建,不仅赔偿金连一毛也拿不到,更
可怕的是断了他们的生计活路。
种种赔偿与允诺的表象,在官僚、戒严体制与国家暴力下,硬生生让大埔人承受
着表象背後残酷的谎言。
民国 62 年,曾文水库大坝兴建完工。如此沉重庞然的怪兽,安稳地座落在大埔
乡南方。大坝的沉重,压得曾文溪滴水不漏地膨胀了起来,而大埔乡民的痛苦,
也如同被大坝所拦阻的曾文溪般,一日复一日,膨胀扩张。
◆ 充满谎言的桃花源
建水库前,国民政府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埔居民,盖水库,可以发展观光旅游,还
可以钓不要钱的鱼,比起种田好太多了。
「也真是这样啊!种田真的很累很辛苦,那时大家听到可以不种田就有钱,有的
人就觉得盖水库好!」
「可是,这些都是谎言……」
「从水库盖好的那天起,大埔乡的人就没过过好日子啦!」
「没有田,只好靠山发展,但因为水库,
所有土地被限制开发,绑得死死的,不
能转作,也不能盖房子,这些苦处,盖水库之前政府都没有告诉我们!」
「你看看,後面那片山是我们家的,有什麽用?不能转作,不能盖房子,根本就
没有用。这种土地还要交税,送给人家也没有人要!」
「没有办法,只好采收原来就在山上的竹笋维生,可是,最近受到大陆笋倾销,
种笋也活不下去了!」
「以前笋价好,一斤可以卖到 12 元,差一点也有 8 块钱,可是现在跌到一斤
只有 3 块钱,工钱都不够了……」
因水源保护区之故,土地受到重重限制,房子不能建,作物不能换,大埔过去最
骄傲的农业,随着水库的完成而烟消云散。
自水库完工後,大埔人的唯一经济命脉─笋,最近也被不肖商人夺取利用。据乡
民表示,近几年来,
国民党部分官僚,窃取了大埔乡特有竹种与技术,至大陆投
资与开发,利用并剥削大陆廉价劳工,压低笋价,进而侵占大埔与台湾其他各产
笋地之原有市场,所以笋价才跌得这麽惨,连工钱都划不来。
听到这个消息,使我不禁气愤,WTO 尚未入关,台湾的商人早已带头先跑,枉顾
台湾农民的死活,挟其庞大的资金侵占市场。在这些商人眼中,赚钱是第一,剥
削大陆劳工,威胁台湾农民,「商人无国界」,总算理解。
靠山的农民,夹缝中求生存,至今几乎无喘息的空间;靠水库维生的居民,也好
不到哪去!
「当初说要发展观光,结果呢?」筏钓业者气愤地诉说着。
曾文水库兴建之初,政府即已答应大埔居民协助其发展观光与筏钓。然而,时至
今日,除了一栋经营不善,产权属於当地乡公所的大埔山庄外,根本看不到任何
政府对当地的观光补助。政府未负起照顾人民的责任,大埔乡民只好靠自己,民
间的筏钓业,就是这麽发展起来的。
「街上的商店、加油站,几乎是赚外来钓客的钱。大埔乡不到 3000 人,笋子又
不行,除了靠观光外,我们还能靠什麽维生?」
「曾文水库是全台湾最好的钓场,湖面平、鱼又大,钓客都喜欢来这里。」
可是,
曾文水库管理局并没有看到大埔乡民生活的困难面,仅以水源保护区为由
,单面地、官方地要求居民撤销筏钓与限制观光。讽刺的是,发展观光与筏钓却
又是当时兴建水库时,政府对大埔居民的允诺。政府对大埔乡的背信忘义,放任
大埔乡民自生自灭,在这种景况下,乡民为了讨口饭吃,不得已只好与官方进行
了近三十年的老鹰抓小鸡。官民之间的拉扯与争执,从曾文水库兴建完工後,就
不曾停止。
◆ 边缘中的边缘
因水库淹没而成为湖面对岸的永乐村,状况更凄惨。自从水库兴建完工後,水面
的阻绝,使得永乐村的居民必须花二到三个小时的山路,才能绕到对岸的大埔镇
街。不然,只能以筏船的方式,越过水面,到达彼岸。
因交通不便,再加以土地限制发展,使永乐村人口流失特别严重。永乐村的村民
,多半为淹没区中,经济上无力负担搬迁至大埔岸的居民。原本就属於经济弱势
的一群人,不得已而沦落至永乐村。而永乐村恶劣的环境,更使得当地居民无法
改善原本就不佳的经济景况,数十年下来,成为边缘中的边缘。
今年国家教育经费的缩减,使得位於永乐村的大埔国小分校,面临废校的命运。
当地学童,不得不拔山涉水,至对岸的大埔国小本部就读。一张张单纯、真挚的
脸孔,微带羞涩地看着我们这群外来客,每一张稚幼的面孔似乎感到不解,为何
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坐着筏船到对岸的家。当我望着一个个弱小的身躯,从筏船
上拎着书包跳下船时,心中顿时有股莫名的沉重,深深沉入了心底。
◆ 雪上加霜
「曾文水库管理局可恶啊!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一位大埔乡民咬牙切齿地痛
陈着曾管局对它们种种不合理的对待。
「曾文水库当初建时,就说好是为了农业灌溉用水,怎麽现在变成工业民生用水
。说什麽筏钓业会影响水质,把我们的船拖走,钓台全部ㄠㄠ坏啦!」
「这些钓台损失将近 1000 万!我们 32 家筏钓业者都是借钱贷款弄这些钓台,
政府把我们的财产都弄坏了,又不准我们做筏钓,以後怎麽过活啊?」
「这是什麽道理啊?当初说好是农业用水,现在说改就改,也不替我们想想,要
我们怎麽生存下去啊?」
种种不合理对待,政府的出尔反尔,乡公所官员的颟顸无能,将大埔乡民的生活
,逼到死角。
靠山亡,靠水死,大埔乡民,何去何从?
◆ 後记
与大埔局民的相处与访问,使我实际体验农村的种种社会现实状况,一连串残酷
现象面之冲击,逼得我不得不去除原先所持有的浪漫幻想,并开始省思种种现象
面之背後成因。
大埔当地除了水库对产业重重限制问题外,近年来农业贸易自由化,更严重地冲
击到这个原先体质不佳的山城。诚如先前所述,笋业的没落,乃拜日益扩张的农
业贸易自由化所赐;政府的忽视,加速了大埔地方产业的破产,就连仅存能带给
大埔居民一线生机的筏钓业,也在政府产业政策工业用水、民生用水的优先前提
下,毫不留情地被取缔销毁。
除了当地居民产业生计问题外,从而所衍生的问题,更是交错复杂地缠绕着大埔
每一个人。地理上的偏僻,使得资讯传达不易,故大埔乡民普遍仍停留在过去戒
严时期的恐惧气氛中,从而对政治排斥与消极,如此又使得原本政治位置边缘的
大埔更加弱势。大埔的发展近乎停顿,人口外流严重,所留下来的,多半是年纪
上百的老人,经济收入全靠在外打拼的年轻人。
长久以来水库所造成土地的重重
限制,产业无法发展迫使人口外流,地理历史因素造成乡民对政治的排斥,再加
上近年来台湾农业因贸易自由化後的逐渐没落……,种种因素,让大埔一步步走
向更困苦的处境。
水库大坝所揽阻蕴积之水,是由多少种种不为人知的流离失所,数十年来的忍气
吞声,当地产业的败坏没落,家园故乡的沉沦丧失等等所换来!在台湾每一处水
库背後,皆藏有一个个惨如大埔的水库悲歌……
再问一次大埔人,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会不会让水库兴起?
「我发誓,再也不让水库建起来!」大埔乡民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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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禅不必山水灭,
灭却心头火自凉。
(快川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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