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kira0906 (KK)
标题[转录]社心讲纲:记忆与遗忘(2007/10/3)
时间Fri Nov 2 09:36:00 2007
作者: camduck (camduck) 看板: camduck
标题: 社心讲纲:记忆与遗忘(2007/10/3)
时间: Thu Oct 25 18:51:08 2007
社会心理学课堂讲纲
@台湾大学社会系,李明璁,2007/10/3
主题:记忆与遗忘
一、健忘(transience)
1885年德国心理学家Ebbinghaus的「遗忘曲线」:一个关於记忆的典范实验。
遗忘的比例在记忆初期较多,但随时间递增,遗忘反而会趋缓。
对於故事情节的记忆,大约从四十上下开始衰退;
对於字汇方面的记忆衰退,则到五十岁左右才明显。
但所谓衰退,其实与年轻人相比大约也只有10-15%的差别。
老人痴呆症(这其实是一种潜藏污名化效果的中文命名)
Alzheimer’s Disease:脑部老化致使神经细胞无法正常运作
记忆不只受生理因素决定,更受社会性因素影响。
即使是只有几秒钟的事,也有可能被深刻记忆。
人们集体性地重覆谈论某事,会加深记忆,甚至「制造」记忆。
所谓的记忆消失,到底是完全自脑海中抹除,
或者是暂时掉到暗处、等待某种媒介触发或召唤,
至今仍有争论(基本上仍得case by case)。
记忆可以增强吗?
两千年前希腊人就开始发展「视觉影像记忆术」:
一种系统化的「收录」方式,把人事物像扫瞄建档般快速且有效储存。
但此技术并不能保证你因此拥有眼镜一般,可以戴上这个技术就能过目不忘。
事实上,勤加磨练这种收录技术还是需要,否则终究还是会遗忘。
想像演员如何牢记台词,不是逐字逐句死背,而是进入角色,宛若附身。
等到能脉络化、系统性而逻辑化地掌握角色,他的台词自然不难牢记。
二、失神(absent-mindedness)
失神与健忘的差别
健忘:在高尔夫球场开出球後,等其他同伴开完,他又走上开球坪准备开球。
失神:一时忘了刚摘下的眼镜放哪、或把东西遗留在某处。
记忆是一种收录能力
有两种层次:一个是可以事後系统化的回溯细节(recollection)、
另一种则只是熟悉感(familiarity)。
集中性的凝视凝听,有助於recollection,相对的则只是较模糊的熟悉感。
日常生活中有许多已经重复记忆N次的「自动行为」(如开车或打字),
一开始我们会全力以赴地记忆细节以求表现精准,
但等到这些记忆已经写入身体成为自动行为,我们反而容易「失神」。
换言之,我们可能不会遗忘这些事物,但却会失神於这些事物。
自动行为造成某种暂时自动失忆、吊诡的失神。
记忆不只记录过去、也指向未来:「回溯性记忆」和「展望性记忆」的一体两面。
展望性记忆又分成:
事件导向:等一下见到谁要提醒他做啥事
时间导向:十分钟後要把鸡腿从烤箱取出翻面
展望性记忆总是需要「提示」。
问题是我们常常在未来尚未来临前就先失神了,以致於根本忘了注意提示。
失神的关键之一是忙碌与混乱,干扰性因素过多。
事件导向的展望性记忆能力,老人不见得比年轻人差;
但时间导向的展望性记忆能力,老人就明显比较衰退。
所以要提醒老人在特定时间内服药,就必须找到能将时间导向转化成事件导向的提示。
提示之所以有效,前提是够明显。问题是如果提示过多,等於也稀释了其效果。
例如桌上贴满了便利贴、或行事历里记满了待办事项。
提示物因此成为一种商机,各式各样的提示用物件是资本主义赖以运作的基本配备。
三、空白(blocking)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讲,就是那个谁、谁?糟糕我突然想不起,明明昨天还看到他…」
考试时,明明记得很清楚,怎突然忘了某一点。
空白是一种突发且暂时的遗忘,但和漫不经心的失神不同,
空白其实是很专注要忆起某事但就是一时卡住。
因为是一时片刻卡住,只要有提示可能随时就蹦出,所以跟健忘也不一样。
Baker/baker paradox:一个经典实验
将受试者分两组,给他们看一些陌生人照片;
其中一组要记名字(如贝克Baker 或波特Potter)、另一组要记职业
(如面包师傅baker或制陶师傅potter)。结果记住职业的比记住人名的多。
名字乍看是独一无二属於这个个体,但其实却缺乏鲜明的社会形象。
你见到一个陌生人知道他叫某某,跟你知道他是个计程车司机或大学教授,
後者容易被记忆,因为有足够的资讯和联想可资收录。
这又与刻版印象的吻合或冲突有关:人名比职业或身分更难被刻版化或类型化。
然而这麽说其实是比较从西方社会观点来看的,
因为许多民族的命名比西方个人主义社会更强调脉络、情境或特质。
比如说印地安人会以婴儿出生当时当地的情境来命名。
一般来说,记得职业而忘记姓名的情况比较容易发生。
但相反的,记得姓名而忘了职业几乎不可能发生。
这是因为姓名只是一个「字汇」,它其实是检索目录最抽象的里层。
职业则提供了各种视觉、概念、乃至社会性的资讯,是检索目录的表层。
所以如果名字是可以明确反应个人特质,甚至可以因时因地而有名字的变化,
这反而容易被记得。非洲人和印地安人彼此忘记名字的机率比西方人低很多。
除了忘名,另一种典型的空白,就是舌头打结、一时语塞。
一句话讲到一半突然卡住了,接下来真确的词一直出不来,
可能是一片空白,也可能是有另一个你其实知道不适当的词,不断在干扰。
这是一种ugly sisters效应。
(灰姑娘故事中,两个坏心姊姊想假冒玻璃鞋的主人争相骗取王子)
最後一种空白,是有点哀伤的,也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或暂时性遗忘,
与创伤息息相关。这种遗忘不是健忘,而是一种指向性的遗忘(directed forgetting)。
此一指向不只是要封锁特定事件,也可能扩及相关的经验。
因为相关经验作为一种记忆提示,会指向创伤,所以一起封锁。
这是一种「记忆检索禁制」(retrieval inhibition)。
cf. Freud的压抑(repression)命题
Freud认为人会把引发不安的事物排除於意识之外,而掉到潜意识里。
但记忆检索禁制却有可能仍在意识层次,只是一种转身或暂存,
而不是完全的闪躲或封包。当然这可以被视为强度的差异而不互斥。
四、错认(misattribution)
dejavu或是一种记忆吗、还是幻觉?
好像曾经梦见或遇过,或者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宗教说这是前世、Freud说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暗示与召唤。
「记得」(实际而客观上)根本未曾发生过的事,这是很神奇的错认。
指鹿为马可能是很危险的,比如说造成冤狱。
这可能是夹杂着刻版印象和记忆错位与错置(memory conjunction error)所造成。
错位:你可能对这人确实有彼时彼地的印象,但其实他根本不是你以为自己目击的那人。
mis-articulate导致mis-attribution了。
甚者也可能是幻想与印象的杂揉,
或者有部分是强烈的熟悉感却加上资料残缺不全的记忆收录,就很可能产生误认。
比如说,警方要求目击者从一排嫌犯中做出指认,这种传统方法其实相当危险。
因为人们常常会根据「相对」的判断、也就是从这一排人里面找出「最像」的那个;
问题是;「最像」不等於「就是」。
但目击者还是可能受到自我和警方无形的暗示作出所谓指认。
必较好的做法应该是:看过一个就判定一次,并且论过一轮後,
再打乱次序重新指认一次。
另外一种错认是「隐藏记忆」(cryptomnesia):
此症状和前述对陌生事物有dejavu相反,是指原本熟悉的事物却自己误认是崭新的。
比如说不自觉地剽窃别人写的东西,将之放於自己的创作中;
做一首曲子,但其实旋律却很接近某首前人之歌 但并未自觉。
有时我们甚至会剽窃自己过去的想法,以为这是新发现。
五、暗示(suggestibility)
个人会将外在具有误导性的资讯融入个人回忆中。
暗示与错认有密切关连,但多数错认是在没有明显暗示下产生,所以仍有差别。
受到暗示而遭误导的回忆,可能和真实记忆一样栩栩如生。
暗示的议题对警方如何侦讯目击者的意义重大。
因为即使只是讯问人员无意识地回答「好」会「对」、
也尽管目击者明了这些问题事关重大,但暗示还是有可能改变真正的原始记忆。
为了避免暗示的两种侦讯方式:
一是催眠:催眠作为一种导引,使目击者「重回现场」。
但法庭对於催眠侦讯所得能否作为有效证词,很有争议
(说不定误导情况比一般暗示更强)。
比较好的新方式是「认知侦讯」(cognitive interview)
1.首先要求证人尽量自由说出与事件有关的事物,警方要提出比较特定具体
而非笼统的问题,比如问「他的上衣是什麽颜色」而不是问「他的样子」。
2.因为某些细节可能一开始就被遗漏,所以要让证人在脑海中重建「场景」。
3.让证人以不同时间顺序回忆事件经过,比如先从头到尾、再反过来倒叙一次。
4.请证人以不同角度来看事件,比如从犯人或受害者观点来看。
此外,童年记忆,尤其是不愉快的部份,既有可能空白,
但也有可能呈现相反的、因暗示而强化的可能。
相关的视觉影像文本、乃至於解梦的心理分析都可能变成一种暗示。
换言之,疗癒系可能疗伤,也可能造成「更伤」的暗示效果。
六、偏颇(bias)
George Orwell小说「一九八四」中,党的口号:
「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
五种偏颇:
一贯性偏颇:让「过去」屈从一致於「现在」。
例如为现在的政治倾向找到过去的理由。
改变性偏颇:让「过去」区隔差异於「现在」。
例如减肥或美容手术後带来自信的神话(叙述过去有多麽不堪)。
上述两种偏颇最具体的展现,就是面对亲密关系
(P. Neruda的诗句:「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一贯性:为现在的离异找到过去的理由
(「我们现在会这样,其实是因为我以前就这样想…」);
改变性:从现在的美好贬抑过去的差劲
(「我们(或我)现在这样多好,以前真是糟透了…」)。
後见之明偏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球迷会说我早就知道哪一队如何如何有问题,难怪他们後来会输;
或政治意见不同者会说我早就知道所以选举结果注定会如此这般…
这其实也是一种夸大型的一贯性偏颇:把过去建构成与现在相符合。
後见之明无所不在,且阻碍了真正的反省累积和经验学习。
後见之明是一种自恋主义,一种自卑转自大的表现。
自我中心偏颇:「你记错了,我记得是这样才对」
这其实是亲密关系产生裂痕的徵兆:
当对方不再是自我投射的一切,「自我」就会膨胀并且质疑对方的记忆
(透过言说自己记忆的真确)。更进一步的、成为自我「美化」的偏颇。
这也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机制。
此外,自我美化也会透过夸大过去遭遇的困难和不幸来呈现。
刻板印象偏颇:刻板印像是一种「省力」的、但也是很粗糙的归纳收录方式。
比如以为自己记得黑人的某个犯罪事件,但那位黑人根本没干过;
原来只是因为你对「黑人」的刻板印象造成偏颇记忆。
这是「以联想定罪」(guilt by association)。
七、纠缠(persistence)
1986年加州天使队和红袜队争冠,天使队已经连胜三场。
第四战第九局下半五比四领先,两出局一垒有人。原本准备庆功了,
王牌救援投手Moore投手甚至连投两好球,却被轰出逆转全垒打。
天使队士气一路下跌,又连输三场,红袜队因此夺冠。
之後Moore一直走不出自责的阴影,被打全垒打的记忆不断纠缠,陷入忧郁,
婚姻与事业都出现危机。1989年他举枪自尽。
情绪性事件的回忆总是特别清晰。而正命或负面经验何者较为难忘,至今仍有争论。
实验显示,正面经验只是熟悉,但负面经验却细节清晰,甚至有夸大倾向。
活在过去的人(「早知如此….」),与前述後见之明的自恋偏颇形成反差,
关於现在的自我感觉遭透了。
其实,没有过不去的事情,只有过不去的心情。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後压力失调),
如越战士兵难以回返日常(推荐Alan Paker的经典电影「鸟人」)。
面对创伤,大家都知道要选择遗忘,问题是:遗忘得了吗?
在一个安全情境下再次经历创伤,作为一种治疗;
「imaginal exposure therapy」(想像暴露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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