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AKU (翼は梦、そして空へ)
看板NTUShingYi
标题李仲轩前辈遗作--形意拳「入象」说
时间Fri Sep 24 15:04:31 2004
入象,便是化脑子。到时候,各种感觉都会有的。碰着什麽,就出什麽功夫,
见识了这个东西,你就有了这个东西——这麽说,怕把年轻人吓着,
但拳是这麽玩的。
分不清,身体超出了身体的范围。恍然,跟常人的感觉不同,
那时候出拳就不是出拳了,觉得两臂下的空气能托着胳膊前进,
没有了肌肉感;两个胯骨头,能牵动天地;一溜躂,万事万物乖乖地跟着……
这都是走火入魔,脑子迷了。但练拳一定得走火入魔,先入了魔境再说。
有了恍然,处理恍然,是习武的关口,要凭个人聪明了。
处理好,就鲤鱼跳了龙门。恍然来了,让它傻傻地过去,练武便难有进展。
把魔境的好处全得了,所有甜头都吃了,也就没有了魔境。形意拳对人脑开发大,
培育智能。人上了岁数练,也很好,把脑子练出境界,方能延寿。
一天到晚纳闷:「我怎麽这样了?」——胆子小,那就快点找个师傅吧。
好多人都是练拳练怕了,所以才不练的。不是不能成就,是不敢成就。
师傅就是你的心态,告诉你:「要当好汉。没事。这麽办。」一句话就救了命。
师徒感情好,是师傅对徒弟生命的参与太大了,徒弟对师傅有依恋。
师徒强於父子。拜师傅,就是当自己动摇时,找个能给自己做主的人。
人是太容易动摇了,世上没几今天生的好汉。
尚云祥师缘不佳,学了一次,就离了李存义十年。但他自己把功夫练出了境界,
自己能作自己的主——不是练拳的不知道这有多难,所以尚师是天生的好汉,
有绝顶的聪明。唐维禄幸运。师缘好,一开始就跟着李存义,
得的好处一大片,跟上就不走,直到李存义赶他。当时唐师五十左右,
李存义说:「再这麽跟着我,你就老了。」说了好几次,唐师才走。
李存义把尚云祥找着後,尚云样也是见了师傅就不走,给画龙点睛了。
师傅是宝,师傅不赶,徒弟不走。没师傅了,师兄弟就得扶持,
唐师便总找尚师相互印证。他俩说话很严肃的,两个不是文人的人,
说出的话高深极了。两个平时不大说话的人,这时候也就有了口才。
外人听不懂,也不让听。我悟性不高,人也不够勤奋。回忆一下,
年轻的时候,其实跟我的师傅们是说不上话的。能跟他们说上话,得多大修为?
基本上是师傅说什麽,就揣摩什麽。得着一句话是幸运,弄懂它就难了。
体悟到一点,比考上状元还高兴。拳就这麽邪乎,武比文难。练拳得常新常鲜。
小时候,听大人们讲:「失意的人看《聊斋》。」我六十岁以後,
《聊斋》不离手,有时感慨,难道我也成了失意的人?
练武人容易单纯,要打抱不平,眼里不掺沙子。《聊斋》讲了世上复杂的事,
欺诈奸盗,看看,便知道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麽简单。
《聊斋》中都是被冤枉的人,心有苦衷,看看,能找到共鸣,便缓和了情绪。
书里怪话多,怪话就是真话,怪事多有隐情。
薛颠读《易经》,没教过我。但年轻时毕竟受了影响,这些日子就想读它,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家里就有了本《易经》。很破,封面都没有,幸亏里面不缺页。
一天到晚看,後来这本书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没了。
年老不管家,家里人一收拾东西便再也找不着了。总算晚年,过了几天读易的瘾。
我也是直到自己老了,才明白了年轻时就知道的老理。此书对人生有好处,
什麽感慨都在里面,犹如练拳化了脑子的人,一切清晰了。
薛颠读它是有原因的。薛颠的程度,我不敢推测,神鬼难知。
要珍惜时光,真正练进拳里去。得点智慧,人生就有了改观。
找师傅学俩狠招——没人理会这闲茬(次要),找师傅就是找个人把自己脑子化了。
化脑子没法写,写了也写不完,捅开这层窗户纸,形意里面的好东西多了。
化不了脑子,乾着急,这辈子等於白练了。练武的多,化脑子的少。
化脑子的人里,得点甜头的多,化完的少之又少。
传拳不传意。技术可以传授,经验没法传授,顶多能感染一下。
这个意,不是想出来的东西,而是得来的东西。一刻意就没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得了。讲一点技术。唐师去世前嘱咐我照顾他的老朋友,
他们出了事,一句话我就到了。其中有张克功、刘三丫,都是燕青门元老。
铁裆功是内养,坐着练的,要有绵绵弹力,
方可上下滋养——这是燕青门的东西,我说不太好。
形意的桩功是站着练的,床上也有桩。躺在床上用两脚打劈拳,不真动,
感觉上动着就行了。打劈拳时,要吸着手心,同样,脚心也吸着。
第二天站着打拳,感觉会全然不同,有了如犁行的味道。
人整片整片地行进,飘然匀实。形意的劲道妙在脚心。平躺时,呼吸不顺畅,
马上一侧卧,气一下顺到脚。在床上辗转反侧,是在练呼吸——会了床上的桩,
也就会了溜躂。先以形调气,日後,用脑子练拳时,呼吸也会起变化,
不是「升降吞吐」所能概括。呼吸一微妙,生理就微妙了。
到了季节,猫会叫春——这便是雷音。功夫到了季节,自然会有雷音,
不能管它,只能由着它。从身子深处出来了,等着它再落下来,
不能管,管了会炸肺。雷音有时有声有时没声,雷音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呼吸,
化了脑子後才会有此现象。雷音不能强练。比武时发声,
对发力多少有点帮助,但雷音主要是脑子调身子时的现象。
形意拳有「随手蛇形」的说法,就是说练蛇行要练到功成自然、
一动就来的程度,那时人就可以顺着蛇形出变幻。
也要顺着雷音走境界,出声便是出灵感。随上雷音,一日千里。
枪劲就是拳劲——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这麽说。练枪为了出拳劲,
但出了拳劲,拳劲就比枪劲美妙。这美妙是因为溶了脑子,练枪得肌肉劲快,
得灵感劲慢。向上求索时,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这杆枪我们都不要了。
形意门的怪事不敢讲。年轻时,我一度住在丁志涛家。在那时,
唐师给我们表演过追火车。就是让我们坐一站的火车,
唐师说了:「我抄近道追你们啊。」等我们到了,见唐师在火车站等我们呢,
摇着扇子,身上没汗。能抄的近道,我们都想了,抄上也不会那麽快。
我和丁志涛都不敢说话了。
一篇怪话,聊作谈资。
整理者附记:
李先生1988 年讲述:形意简单的练法就是练「?」,这个部首叫「走之」。
「、」,这一点,就是沉着,拳要先练这个劲,一沉能着上,着上就是一沉。
身子往下一沉,手能着上对方,千招万势都可以这麽打人。
有了浑身一沉,看懂八打歌诀,浑身能沉能着。但作一个死锤子,
光锤这一下也不行。沉下去,还要能起来,但这一起可就风舞龙翔了,
一把锤子变成十八般兵器。「、」要扯成「?」。这是身法变化,也是劲催的。
转七星,有了一沉再转,从一沉里转出新东西来。形意拳在「走之」里。
2004 年 3 月 4 日纪录,李老背诵八打歌诀,如下:
形意有三挺,挺腰挺胫挺气,有坐腰没塌腰。
头打落意随足走,起而未起站中央,脚抢中门站正位,就是神仙也难防;
肩打一阴返一阳,後手只在胯下藏,合身辗转不停势。舒展之下敌命亡;
肘打去意上胸膛,起手好似虎扑羊,进退必须查敌色,自然之下敌命亡;
拳打三解不现形,现形不为能(三节有结有解[jie],所以三节又称三解),
宁在一思先,不在一思後,宁在一思进,
不在一思停(思,脑子一闪念。比武是念动身动)。
气打落意不落空,分分秒秒必须争,与人较勇需稳重,
两手分敌定太平(分,把敌人的整劲打散了。气,即劲。);
脚打踩意不落空,消息全凭後脚蹬,与人较勇无别备,进退好似卷地风;
臀打中解紧相连,精查敌意莫轻还,臀尾全凭精灵气,取胜速转莫迟延;
胯打中解紧相连,阴阳相合胯为先,里胯好似鱼打挺,外胯藏式变势难
(肚皮与臀胯紧相连,胯打臀打都是肚皮功夫。用外胯破绽大,难以打人。
移形换影,将外胯换成里胯再用。鱼打挺是挑劲,胯上轮了大枪)。
以上是剩余的一点记录,因李老辞世,文章无以为续,请读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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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
都在同一时刻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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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9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