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subasalin (芥末)
看板NTUSO
标题[分想] 李欧梵老师於香港明报发表的文章 9/20
时间Wed Sep 22 11:27:36 2010
世纪.A Wish﹕我的「交响情人梦」
——第一次指挥的经验
文章日期:2010年9月20日
【明报专讯】我自幼喜爱古典音乐,而且父母亲都是音乐教育家,但偏偏没有走上音乐专
业之路,因为当年父亲——也是一位指挥家——的反对(可能是恰逢他个人音乐事业上的
低潮),而选修外文,入台大外文系,後来又留美学中国历史和现代文学,变成了一个文
学学者。我对於这个选择并不後悔,但有时也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幻想﹕如果当年学指挥的
话,今日的我又会如何?
这一个「What if?」的问题,逐渐变成一种痴念(obsession)﹕如果我能够以「业余」
的身分指挥一个交响乐团,哪怕只有几分钟,今生於愿已足。不料这个梦想终於在最近实
现了﹕我的母校台湾大学正式邀我「客串」指挥该校的乐团,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
荣誉——甚至大过「杰出校友」的身分,因为多年的梦想成真,世上有多少人像我这样幸
运?
春梦有痕
去年春天我返回母校讲学时,偶然在一个宴会上不觉透露了这个愿望,不料在座的沈冬教
授(她的专业是音乐,又是台大国际交流中心主任)一口答应,而且成胸在竹地说﹕「明
年你就回来指挥母校的交响乐团吧!」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不以为意,不料今年初她又对
我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指挥的曲子是威尔第的一首序曲——《命运之力》(La
Forza del Destino)。我听後本能的反应是﹕还会有别的曲子更适合我的境遇吗?这就
是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命运之力」。
梦想成了真实,我顿然紧张起来,因为这首乐曲不容易,我听过,还拥有三种不同的唱片
版本,它的速度变化很大,指挥起来不是随便打打拍子可以对付,我这个毫无训练的业余
人士又如何能胜任?
如果说毫无训练,恐怕对不起家父李永刚教授在天之灵,他虽不准我走音乐专业之路,却
教过我拉小提琴,而且有一次在新竹中学班际合唱比赛时面授机宜,教我如何指挥3/4和
6/8的拍子,能够应付比赛乐曲——歌剧《霍夫曼的故事》中的《摇船曲》——就足够了
。那是我五十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指挥经验,至今记忆犹新,还曾为之写过一篇回忆文章。
然而,指挥一班中学生唱歌和指挥一队八十多位训练有素的管弦乐队毕竟不同。个人的「
圆梦」是一回事,但又如何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现实?不如知难而退,又以为久久得不到
台大方面再确认的消息,看来还是泡了汤,不如是春梦一场了无痕更好,所以也毫无准备
。今夏与我妻子玉到欧洲遨游列国,听了不少音乐会,八月底倦游归来,就收到沈冬的电
话,声音有点覑急﹕「早就订在九月七日,怎麽他们还没有通知你?」大事不好!不到两
个礼拜就要「玩真的」喽!怎麽办?於是不得不积极准备,在家日以继夜猛听此曲唱片,
友人路德威又借给我他私藏的三张唱碟,加在一起,计有下列六位指挥家的演绎版本﹕卡
拉扬、阿巴度、Markevitch、Chailly、Muti和Sinopoli,我选了後三位指挥家的版本,
皆是意大利人,最後决定以Muti和Sinopoli作为我的「模拟」典范,因为前者听来直截了
当,和卡拉扬的油滑奏法刚刚相反,我比较容易学习;後者指挥的是维也纳爱乐,非但诠
释中规中矩,而且这个顶级乐团的演奏实在精湛无比,连最快的细节都奏得清清楚楚。
我在数天之内反覆聆听不下数十遍之後,还是觉得心虚。突然想起香港管弦乐团的副指挥
苏柏轩(Perry So)曾答应在必要时助我一臂之力,於是立刻以电邮联络,「逼」他从美
国返港後的第三天就驾临寒舍,指点迷津,他非但乐於从命,还带了一份该曲的乐谱来。
我生平从未仔细研读过交响乐总谱,心里更慌,只好先不看谱,在这位得过指挥大奖的专
家面前自作主张地比划一番,深怕他捧腹大笑。好在Perry知道我的处境危急,在极短的
时间内教了我几样秘诀﹕例如如何和乐队共同呼吸,开始打下第一拍?如何处理曲中的节
奏变化和「停顿」(fermata,此曲开始的四个小节就有两个)?如何提示(cue)各声部
?我心想这真像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没有在深山苦练多年,又如何有资格和高人较量?父
亲当年教我的那手「基本功」现在根本不够用。Perry看到我面有难色,只一味地鼓励我
,还用英文说﹕You'll have fun!然而「乐趣」又何来?我不禁深深感到大难临头了!
都是自己不好,乱谈梦想,不顾现实,人都过了七十岁了,怎麽愈来愈天真浪漫?
玩真的「骗子」
我妻子玉最了解我的心情,立即带我到香港的一家琴行买了一支指挥棒,长十四英寸,当
然是用来为我打气。不料一棒在手,我就变成了一个老孙悟空,也不知勇气自何而来,顿
觉自己可以「大闹天宫」了。於是忘恩负义,弃娇妻於不顾,每天对覑乐谱不停地听唱碟
,初时如读天书,不解内中玄机,只是跟覑唱机传来的音乐比划,根本跟不上乐谱,後来
乾脆把我选出的两个版本录在iPod中聆听,可以随时按停,重新开始,如此一遍一遍地听
,也一遍又一遍地硬啃乐谱,甚至在往台北的飞机上、在旅馆的房间里都在读,几乎把乐
谱翻烂了。
这一个阅读经验是一个意外的收获,用一个文学的比喻,就像我在大学二年级初读莎士比
亚的英文原着《哈姆雷特》,当时自己的英语能力尚浅,也读不懂,多年後再重读,又有
莎剧影片的帮助,才逐渐读通了。我从文学训练中知道「文本」(text)的重要性,这一
次才深深体会到﹕对於音乐的诠释更是如此,对我而言真是难上加难,因为威尔第在曲谱
上把所有强弱和速度的细节都标示出来了,而且强弱分明,有时在同一个2/4的小节中都
有渐强和渐弱的符号。我逐渐看懂了弦乐和木管乐器的部分,全是靠儿时跟父亲学小提琴
的底子,但铜管和敲击声部——还有竖琴——我实在看不太懂,再找老师来指点也来不及
了,只好把音乐强背下来。
第一场排练在台大的一个学生活动中心举行,我抵达略迟,早已听到房内传来着名声乐家
——也是此次演出的主角——
柴宝琳女士唱普契尼的美声,动人心弦。又看到该团常任指
挥
郑立彬在台上一边指挥一边提醒团员注意乐句的各个细节,我心中一震,这一下糟了,
所谓「献丑」或「班门弄斧」都成了客气的废话,现实更可怕,因为我面临最大的考验—
—必须证明我这个从未指挥过任何乐队的业余人士达到一个最起码的职业水准,不能令这
一群年轻的学弟和学妹见笑,既不可滥竽充数,又不能掩盖实情,怎麽办?
柴女士排练完了,与我匆匆寒暄两句(她後来才告诉我曾经是家母周瑗的学生),就扬长
而去,轮到我登场了。我只好故作镇静,先请郑指挥带覑乐队把此曲「过」一遍,然後才
硬覑头皮上台。先作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我是台大校友,其实没有资格指挥乐队,这
一次纯是机缘,我不能放过,请各位学弟学妹包涵……」於是扬起指挥棒,一「刀」切了
下去,像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个「骗子」(imposter),一半倒是玩真的,十分
严肃。
(此为李欧梵《我的「交响情人梦」》上篇,下篇将於明天刊登。)
[文/李欧梵 编辑/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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