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alo Calvino 王志弘先生译 　　　　前言(作者自述) 　　目录里标题的１，２，３数字，不论是位於第一，或第二，或第三位数，除了表示纯 粹的顺序意义外，也对应了三个主题范围，这是三种经验和探究，按照各种比重，呈现在 本书的每个部分。 　　那些标明为「１」的部分，一般而言是对应了视觉经验，而其对象几乎总是某种自然 形式；内容则偏向於描述性的。 　　那些标明为「２」的部分，包含了人类学或是广义的文化方面的元素；而其经验除了 视觉资料以外，还牵涉了语言、意义与象徵。内容倾向於采取故事的形式。 　　那些标明为「３」的部分，涉及了比较多的冥想经验，关怀的是宇宙、时间、无穷、 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心灵的向度等。内容则从描述和叙事，转到沉思。 -------------------------------------------------------------------- ２．１帕洛玛先生在阳台上 ２．１．２　　壁虎的肚子 　　和每年夏季一样，这只壁虎又回到阳台上活动了。帕洛玛先生可以从一个特别的观察 点，由下方观看这只壁虎，而不像我们平常看壁虎、树蛙和蜥蜴那样，是由上往下看。帕 洛玛家的客厅里，有个开向阳台的小橱窗和展示柜；展示柜的架上，陈列着新艺术风格的 花瓶收藏品；到了晚上，一盏七十五瓦的灯泡照亮了这些物品。有株蓝茉莉沿着墙延伸它 的淡蓝色花朵，正靠着外侧的玻璃。每天晚上开灯的时候，栖居在蓝茉莉花墙上的这只壁 虎，便爬到玻璃上来，停在灯泡的光晕里丝毫不动，就像阳光底下的蜥蜴那样。灯光也吸 引了蚊蚋在附近飞舞；如果有只小蚊进入范围，这只爬虫就把牠一口吞了。 　　每天晚上，帕洛玛先生和夫人最後都会将椅子从电视机前移到玻璃边；他们从房间内 观看，注视着这只爬虫衬着黑暗背景的白色腹部。有时他们也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要看电 视好，还是该看壁虎；不论是电视还是壁虎，这两种景象都可以提供他们对方无法传达的 讯息。电视的范围广及各大陆，汇集了描绘事物之可见表面的光亮刺激；另一方面，壁虎 代表静止的专注及隐藏的一面，是展示给眼睛观看的那面的反面。 　　最不寻常的是壁虎的脚爪，简直就是有柔软指节的手，全都是肉趾，压在玻璃上，用 细微的吸盘附着在上头；牠的五只脚趾像是儿童画里的小花瓣般伸展出去，当一只脚移动 时，脚趾像花一般闭合起来，然後再次展开，在玻璃上摊平，留下细小的条纹，有如指纹 一般。这些脚爪既细致又强壮，似乎具备有潜在的智能，只要摆脱了吸附在垂直平面上的 任务，就能够拥有人类双手的天赋；而据说人类的双手正是不再需要攀付树枝或贴附地面 之後，才变得非常灵巧。 　　牠的四肢弯曲，脚看起来比较不像是有膝盖，反而像是手肘，富有弹性地撑起身躯。 牠的尾巴部分只有一条中心线是贴在玻璃上，并由中心线展开从一边绕向另一边的环纹， 使它成为一件坚强而保护完善的工具。大部分时候，壁虎的尾巴无精打采，懒散闲置，除 了充当辅助性的支撑外，它似乎也无天份或雄心(不像蜥蜴尾巴那样拥有编舞家的敏捷)； 但是在需要的时候，它也证实能够协调得很好，随时准备反应，甚至具有表现性。 　　在头部，看得见不停颤动的宽阔咽喉，以及那突起没有眼睑的眼睛。牠的喉咙是个柔 软的袋子，从坚硬布满鳞片像鳄鱼的下颚尖端，一直延伸到白色的腹部；腹部贴在玻璃上 ，也长满了颗粒状，也许带些黏性的斑点。 　　当蚊蚋飞经壁虎的喉咙附近时，牠的舌头迅即挥出又卷入，既迅速又柔软，而且富有 劲道，却没有什麽形状，或者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无论如何，帕洛玛先生永远无法确知 自己有没有看见壁虎的舌头；但他确实看到的是，现在那只蚊蚋在壁虎的咽喉里：贴伏在 灯光照亮的玻璃上的胃部，好像被X光照射一样透明可见；猎物被脏腑吞食的整个过程里 ，都可以见到牠的形状。 　　如果一切物质──支撑我们的土地，包裹我们身体的皮肤──都是透明的，那麽我们 见到的绝非不停拍动、难以触知的薄翼，而是磨碎和消化的地狱。也许，此刻位於地心的 冥王，正从底下以能够穿透花岗岩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依循生死的轮回，被撕裂的牺牲者 正在他们的吞食者肠胃里分解，直至轮到这个吞食者被另一个胃所吞噬。 　　壁虎待在那儿几个小时，动也不动；偶尔啪地挥出舌头，吞咽一只蚊子或蚊蚋。然而 其他昆虫，和先前的蚊蚋一般，毫无所觉地停落在壁虎嘴边几毫米的地方，牠却对牠们视 而不见。是壁虎分长在头部两边眼睛里的垂直瞳孔看不见牠们吗？还是壁虎有牠自己择食 与否的标准，只是我们不知道？还是牠的行为纯属随机，全凭一时兴致呢？ 　　壁虎的四肢和尾巴上长有圈环，头部和腹部的甲皮满布微粒斑点，这一切使牠在外表 上像个机械装置：这是一部十分精密的机器，每个极微细节都经过仔细研究，因此你不禁 会怀疑，既然牠的动作如此有限，这麽完美的精心制作是否过於浪费？或者，这正是奥秘 所在：安份守己，将作为减至最低？而这是否就是帕洛玛先生应该汲取的教训，完全悖反 於他年轻时矢志遵行的德行：总是尝试要比自己的能耐所及多做一些？ 　　现在一只不知所措的夜蛾进入牠的范围了。牠会忽视这只飞蛾吗？不，牠捕捉了飞蛾 。牠的舌头变成了捕蛾网，将飞蛾卷入口中。牠的嘴巴装得下飞蛾吗？牠会把它吐掉吗？ 牠会撑破肚皮吗？不，飞蛾已经进入壁虎的喉咙了：牠还在啪搭鼓动，虽然模样狼狈，但 还是只飞蛾，尚未被吞食者的牙齿嚼烂；现在，牠通过狭窄的颈部，变成一个暗影，开始 牠沿涨大的食道而下的缓慢艰困旅程。 　　壁虎不再蛰伏不动了，他现在喘着气，摇动痉挛的喉咙，摇晃四肢和尾巴，扭动牠的 腹部，经受着严厉的考验。今晚牠该吃够了吧？牠会离开吗？这是牠渴望满足的一切慾望 的顶峰吗？这是牠想藉以自我证明的几近不可能的测试吗？不，牠留在那儿。也许牠已经 睡着了。对於一只没有眼睑的动物，睡眠会是什麽样子呢？ 　　帕洛玛先生也无法离开那里。他坐着凝视壁虎。没有真正的暂停，能够令他安心休息 。即使他再度打开电视机，他也只能够继续屠杀的冥想。，这只飞蛾这纤细的优瑞黛丝 (Eurydice)，已经渐渐沈入她的冥府(Hades)。有只蚊蚋飞过来，正准备停在玻璃上。壁 虎的舌头迅即伸出。 --------------------------- 优瑞黛丝(Eurydice)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着名竖琴演奏家奥菲斯(Orpheus)之妻，被蛇 咬身亡落入阴间；奥菲斯思妻心切，进入冥府营救，冥王受其乐声感动，准其离去，但约 定离开阴间之前，奥菲斯不得回头探望跟在身後的优瑞黛丝。但奥菲斯在回返阳世的那一 瞬间，忍不住回望身後还在阴间的优瑞黛丝，遂使其妻再度堕入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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