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智成 罗智成，1956年出生於台北。毕业於台大哲学系，曾任中时晚报总编辑、台北女性生活 电台台长，创办《TO'GO》杂志，亦是台大现代诗社创办人之一，还去过南极；阅历丰 富，出版诗集散文为数亦众多；包括《画册》、《倾斜之书》、《掷地无声书》、 《黑色镶金》，《泥炭纪》、《文明初启》、《南方朝廷备忘录》等。现职台北市政府 发言人。 《梦中情人》 罗智成 节选自《梦中情人》 我徒涉水深及膝的太平洋 到阿拉斯加看 搁浅的座头鲸 我的步伐划着漂动的阳光 脚掌深陷贝壳与珊瑚 被时间磨成细沙的海床 感受到血管里 倦旅者对地球初期的怀乡 正和那会把所有个体都 融解掉的 广大空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我 相互渗透激荡 这是何等壮丽的心慌 如果生命中有段旅途 像生物演化一样 迟缓　艰难 1 0936-772001 子夜钟敲十二响 准时拨出这号码 你便听见传言中的声音： 喂？…… 喂？…… 越过城市的光害、睡意的覆盖 与数位转换 那总是紧守在旁的温柔探问 与透过低音扩散的浓情蜜意 仍被矽晶精准的执行出来 喂？…… 但你说不出话 像风筝刚接上饱蓄雷电的云层 即被一件未及发生的事所电击 你说不出话 你还没准备好你的话题 和话语 还没准备好 在这首诗里用掉 仅有的一次奇遇 2 在文明失控膨胀　如 某优势细胞斑斓的泡沫 溢出人类脑容量的澡缸　而 人类软弱的步履再也跟不上 自己量产的纷乱现实的时代 一个神谕与传说始终 杜撰不出来的影像 被隐隐地期待 他将有壮美的形貌 深沉的智慧、温婉的语调 孤独自得的行径 或者神秘的忧伤 并且 他的存在 将是我们共同的迷惘 一个可能的答案 他娴於散布一种爱恋的氛围 令人舍不得兑现的承诺与梦想 同情又狡猾的眼神 总是勾动并嘲弄着我们的渴望 天真又淫猥的率性欢愉 则在我们的嘴唇、肉体与 知识之间 被小心传递 我们枕着爱人的臂弯 以无法被紧密的关系 填补的空虚 想像并期待 那无法想像的 知感冲击 但他一直没有出现 因为唉因为 我们的文明还不足以 指认出他 创造出他 3 梦中情人来去匆匆 他开着蓝如星空的捷豹 固定疾驶在午夜 几条清冷的路段 像织梦的永夜工程中 徒然穿梭的光芒 他零散规画不同的回家路径 一如周末光顾 情调、口味殊异的餐厅 也许在紧踩油门的时候 一度渴望 新延伸出来的匝道 将他带离地表上的困境 但是惯性终会把他 带回那些熟悉的停车场 在每个部落、每个帐棚里 固定消耗着 没有阻拦也没有目标的 游牧的心情 有时 他像疲惫於觅食的独行兽 回到久违的地盘 钻进我的被窝 浓重的鼻息像地雷探测器 沿着我的颈项、胸脯、胯下 寻找并引爆我肉体中的诱饵 有时 像被安详的衣缕所激怒 他会扯脱我的睡袍 把我推出阳台把我 温热脂白的胸膛 压在冰冷带露的 铸铁栏杆的花纹中 面对着楼下一部黑车 刚转进来的明亮巷弄 狂乱推挤甩动 我半熄半醒的肉体焰火 之後　如果没有睡着 他会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如无处容身的出土石像 眺望远方阑珊灯火中 疫病流行的远古文明 裹着丝绸般的睡意 我以貂的视角 睨着他的侧影 而他的面貌依旧模糊不清 是的 已经深夜　也已经 二十一世纪了 除了无法蜕除的疲惫 孤立、萎顿的身影 我的梦中情人 面貌依旧模糊不清 4 我一直喜欢梦中情人 带着面具 那会使我及早习惯 他的死亡 在蚕丛及鱼凫的年代 他总是带着凸眼长颊的青铜假面 在庙殿中与我私会 在巴蜀盆地湿热辛辣的文明里 我们的爱情混杂着 巫术与罂粟 是的 他是一个年轻的祭师 通晓许多神灵的秘密与 情慾的魅力 隐藏在森严的金属面具之後 是迷人的脸庞和机警的身体 是绦色的单衣遮不住的体温 和幽谷草本的香气 我们忘情交欢 在牲礼之後血腥蒸腾的密室 在年久失修羊齿啃噬的栈道 在那个人类总是扛不起 众神与大自然意志的 史前时代 梦中情人 带着偷来的牲品 和片刻的美满 使我安心承受 文明初启时 残酷的宿命 无止境的 哀伤 5 但是此刻 梦中情人显然 不能满足任何事物 这个世界自有它的 愿望与方向 并不需要他的 贡献或思想 如屡遭诱骗仍 一意孤行的女儿 并不需要他的 干涉与感伤 他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在节庆小灯的明灭下 沉吟着这个 弑除了父亲的世界 以一个提前退出 历史的局外人 预言着人类的失败 却只听见远处 一个又一个的 欢声雷动 不停到来 他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如无处容身的裸体 等着一件国王的新衣 披在众人看不见的 梦想上 我以貂的视角 去承接他又一个 无话可说的眼色 便用浓浓的睡意 掩盖自己 在他关门离去之前 都没改变睡姿和 我和历史的关系 6 当尼罗河 一年一度的泛滥到来 梦中情人将 停止扮演 天文学家　法老王 外科医师　金字塔建筑师和 失败的木乃伊复健师的角色 全心全意埋首於纸草之间 写下埃及人空间美学秘笈 和象形文字还不能充分表达的 给我的情书 之後 他将把这些纸草 编织成船 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寄放在河畔森林里 最高大的乔木顶端 便启航往未知的远方 我爱他有如 狮身人面爱它的谜 所以我紧紧看守着 那颗高不可攀的心 即使明明知道 这个文明将凐灭 如坠毁於地球的 外星神话 而他将在 一棵遭到砍伐的树 目睹他的离去之後 伤心而死 7 梦中情人把我拉到 陌生宅第的楼梯间 布满灰尘的落地窗前 像拦捕我腰间的奔鹿 爪掌在我圆滑的胴体上 忙乱攀登　失足 最後以刻不容缓的热情 把我的下半身压制成 走兽的角度 他从後面钻探着我所有 可能的感触 耻骨打桩机一般 执意要把他的足迹 钉入他急於造次的宅第 我的耳饰颈饰激烈晃动 如示警的风铃 香槟色丝质衬衫松卸 裙扣翻转 这一切都在我们谈话 无以为继的一瞬间发生 那些在地底下焦躁的能量 於是释放於原先优雅风趣的 社交 的断层 我努力要恢复原先的话题 但原先的话题正以後设的形式 参与我们在楼梯间的 时代精神的讨论 梦中情人 善於思索与表达 宛如他正代表人类 被整个时代的迷乱 与自己的虚矫脆弱 所眩惑　试炼 我则被一个清明的心智与 一个戏剧化的共同困境 所撩拨 我们必须分享 彼此不确定的肉体 以分享 或创造 一个戏剧化的共同困境 8 在诗经的时代 一切幸福与忧伤的公式 蒙昧未开 梦中情人勇敢献上 青涩的表白 他创作歌谣和 各式优美的仪态 取悦半醉於韶光的窈窕淑女 孔雀开屏般 展示并窥视彼此的 种姓与教养 春社期间 隔着杨柳款摆的河岸 我们远远搜索着 彼此的身影 黄昏的时候 沿着桃枝疏落的水湄 我们的目光越过 紧张而不完备的礼法 恣意交缠 手执岸芷汀兰 梦中情人涉水而来 背对着众人的喧譁 以唐突的言谈 叫我头脑昏乱 心神荡漾 那时 林野深处狐狸现踪 地心引力 流窜於闪烁的眼瞳 探索的慾念 紧裹於若即若离的言行 即使是对望、对话 都叫我们气喘吁吁 吸不动空气的沉重 梦中情人涉水而来 在东郊舞雩 散场後的祭台下 献上青涩的表白 他对於他体内以及 我身上的陌生事物 表现分外珍惜与虔诚 并试图尽责地处置 慌乱的激情和激情後的 荒芜 我怔怔看他仔细把单衣 把花和佩玉 覆在我裸裎而舒展的躯体 彷佛要赋予原始的爱慾 间接而文雅的意涵 他抚弄我的长发 轻舔我的睫毛 鼻尖 唇及乳晕 在本能的最终点 我目击一热切的文明 呼之欲出 9 我徒涉水深及膝的太平洋 到阿拉斯加看 搁浅的座头鲸 我的步伐划着流动的阳光 脚掌深陷贝壳与珊瑚 被时间磨成细沙的海床 感到某个脱离了数序的 1 和无限大的数字 对峙时的茫然 座头鲸的哀鸣如 末日工厂鸣笛在远方 反覆宣告行星的衰亡 翡翠透明的浅海 沉淀着各种物种 过去和未来的残骸 无人可解的信息 载沉载浮於 流动的阳光 我有如被文明掷入 大海的瓶中书 带着一边还在书写 自己却无从开启的 讯息或体悟 寻找或佯装等候 命定的读者 四面而来的风中 隐约有 庄严的乐音或耳鸣 那是在诗中 失传已久 不祥的预感 10 谁能比他预感到 更多的不祥呢 当他第一次知晓 自己的能力与慾力 那些被他染指过的女子 内心究竟想过些什麽 楔形文字的文献 始终没有记载 但是整个巴比伦文明 对自身神话里 这声名狼藉的神只 显然非常愤怒 他们群聚庙殿 祈求众神共同 惩罚　追捕他 陷害　猎杀他 遣我下凡来勾引他 但是我如何能 勾引吉甘美西呢 当他 不设防於任何勾引 无法无天　无辜无畏 孤立於所有平庸的 生灵与强敌之间 并直觉到 我将置他於死地 我如何能勾引他呢 当我必须先抵抗他的 膂力与激情 抵抗他轻率但 纯度极高的相信 当我必须先抵抗 传说中自己的一意孤行 跟我同一边的人 不会了解也永不会同情我 紧接而来的 背叛的念头 11 我不曾在 诗里与诗外预期 以文字去背叛 深深陷住我的 那个躁郁的时代 当文明退化的病毒 透过虚构的恐惧 攫住拥有一千种宿命的岛屿 并侵蚀它九百九十九种可能 在最坏一种可能里 人们对自身的愚昧 丑陋与残忍 完全丧失免疫力 最坏一种可能里 任何轻率的言辞 任何原始的情绪 都会迅速蔓延成 没有抗体的真理 他们钜量生产着 二位数以下加减法 的政治　语言与文化 ——而他们 他们不笨也不坏 只是恰巧在历史上 扮演着彼此的反派 像旧约的粗劣翦影 他们以激烈的信仰 役使着 他们供奉的神明 每个人内心的猛兽 隔着栏栅相互嘶吼 老祭司倾吐着心中的蛇蠍 我们也用可憎的言词 淬砺心中的毒液 被仇恨的重金属所污染的 爱 半衰期太久 被美丽词汇所簇拥的 恶意 在大街上行走 以致良善的人 再也无法辨识 自身不良善的因果 我不曾在 诗里与诗外预期 那些被镂刻於圣墙上的 金科玉律 以同等真诚被实践时 可以夹带这麽多 敌意与鄙夷 所以 我紧紧牵着梦中情人的手 隐藏着自己的美丽与善意 文学派别与血统 愈加疏离这热情洋溢的街头 12 所有猴王 都是腼腆　不安而 孤立的 他们高强的武功　法术 和进化的文明 本不应该高过人类 他们喧嚣鼓噪的徒众 更有如跳梁小丑 但是这是一个森林的国度 森林自有自己的进化主张 我的梦中情人 是多年前自快乐结局中 残酷掳走我的魔王 虽然此刻他的屍体 已支离破碎为 曲折的地形地貌 四散於印度洋和 安达曼海上 我和他从不曾开始的美梦 却还没有自现实的 噩梦之中清醒过来 当猴王带着我 久违的王子现身 於 善恶对决的战场 我惊觉到 某种不是由 爱情　忠贞　坚忍 或快乐结局组合的 情怀 已彻底支配了我 那是绝望杀不死的 对命运置身事外的 忘情参与 我温驯地随着援军离开 而前所未有的悲痛 席卷过来 而我一直是善於隐藏的 我和梦中情人的秘密 将连同潜意识被溺毙 於更深的海洋 那动人的 史诗的虚构里 13 一个岛屿 可以分成两个半岛吗 沿着我梦魂牵萦的溪谷 与世无争的聚落 感伤记忆的断层 一直裂到不停 坍塌　飘雪的峰顶 然後 海峡的水 将从此流入太平洋 把我们的恩怨 一笔勾销 一个岛屿 可以分成两个半岛吗 这样他们也许还有机会 永远不必见识彼此 最没有必要显现的 黑暗灵魂 但是灾难已从 口中次第开启 在被下了毒的语言的 轮暴下 整整一个世代 互信共存的童真 已经失去 他们争相扮演 凌虐文明的祭师　丑角 在刑求彼此信仰的 恶性循环里担任 下一个恶因或 上一个恶果 群众是没有能力 自我治疗与反省的 他们已被分配好 纵容与盲从的角色 在胜负的忧喜中 备受煎熬 亢奋　焦躁 透过这些粗鄙的言行 意识形态的群殴以及 毁损别人的尊严 可以累积尊严吗 啊我需要 远比这些更好的榜样 来重塑另一个社会 我需要另一套神话 来重造另一个国家 但我始终不够盲目 执迷　冲动 只有在爱情中 那缺点与弱点 还来不及现形的 梦中情人 或可读见 我温驯的 盲从与纵容 14 高潮是自恋最根本的形式 梦中情人 站在爱情食物链的 奥林帕斯峰顶 恣意挥霍他的权力与荒淫 当他以浓密的睫毛 覆盖着我 以天鹅的双翼 紧箍着我 且笨拙地以巨蹼划动 我被动的情慾 一度我觉得 他极力想摆脱对人类肉体的耽溺 从克里特　米洛斯到小亚细亚 我们化身为各式人兽交欢 皮肤摩擦着皮肤 汗毛割刈着汗毛 血管纠缠着血管 慾念激荡着慾念 皮肤填补着皮肤…… 这些永恒而原始的主题 在瓶画以及 西班牙老画家的性幻想中 被炽热烘焙为 勃起最优美的形式 却永远无法替代 生命在那一时刻 一心一意的纾解 梦中情人 承载着自己的神力 根本无法驾驭的 兽性 狼狈地以凹陷的肚腹 去承接 清如微风的刺探与挑逗 混浊的气息交融着 半人马　萨提儿 巴克斯和波西顿的 血液　酒液与精液 那些气血 拱起了筋肉 竖起了列柱 并把一切力量指向 众神迟迟不肯进化的—— 在同一个私处 诞生了 阿波罗和 戴奥尼修斯的 文化 15 有时 梦中情人搁下 自转的地球和 任何预定的下个动作 端详着自己 刻意填满穿衣镜的 赤裸形象 温柔专注 宛如要在平滑的镜面 追溯多年前 不告而别的 十七岁少年 的肉体线索 他是个彼得潘 总是在初恋 我却爱他爱得 太衰老 当我百般舔弄他 胯间的独角兽时 我必须不时拨开 那些过动的想法 它们不停骚扰我 将我驱赶至 被黏液与唾液 所中和的忧伤里 在彼 我完全被我对他 当下感觉的入神想像 所激昂 我说　它叫什麽 果然他说彼得潘 声音充满怜惜和 警戒 相对於梦中情人 彼得潘一直是半独立的 它总和大脑相互消长 却是男子身上唯一 可以多次领略死亡又 复活的生命体 也是他们年轻的素质 最後的隐藏 我狎昵地丈量 炽热夏季里的 男体半岛 从镜中 看见她 翻身而上 像全力朝礁岩 迸裂的海浪 吞没孤独的灯塔 像被深深钉於烛台上的 柔软火焰 被高举 却照不见底下的深渊 来源： 2004/7/18~19 《自由时报》副刊 -- 台大现代诗社 -- ※ 编辑: UZix 来自: 220.129.121.132 (09/09 1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