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inky (哪一个ID是你)
看板NTUPoem
标题倾斜的小孩(散文)
时间Tue Jun 22 04:41:45 2004
朱红色的脚趾头,浸渍在微微浑浊的热水里。像是细小泡沫的白色
颗粒在注水下翻动,一圈又一圈,慢慢泛黄的澡缸,浸着。
她皱折的肌肤因为水气显得透剔。脆弱又诚实。
真实紧紧地。
她困。扯下一搓毛发。整齐列在卷纸上。「这是我初次的毛发。」电话
一头的他兴味索然。就这样了。她被开启而又遗弃。字迹工整地写作缴
交评量。不断修整自己以不致於歇斯底里哭泣。她躺下。棕色的头发揉
在水里,有种烧伤的味道。
蜡烛烧着;黑暗里有温柔的光晕。
她濡湿毛巾覆盖挺立的乳房。「亲爱的?」水轻轻地逤响。她搓弄海绵,产生
许多水果香气的泡沫。她小心翼翼地洗涤肌肤,静静注视一条一条的纹路与
粉红色斑点,如头剔除锐牙的母狮。她想,也不想。像是没有爱人与我执的
方地。张爱玲的白玫瑰病恹恹又贪婪地吞食零食。她笑。那蚊子血可能不比
脚趾艳红的风景。
没有人觑看或判断的身体。她轻轻按摩着,如婴孩紧实的小手散开。晕热的
水气愈是猛烈。外面开始漂雨。她喜欢这样的湿度与节奏。水缓流过微微坦
开又阖起的双腿。她以水果香气的泡沫覆盖私处。「即使不美的人也会因为水
气显得温润可掬…」比起在雨里漫步冷得令人发嗦的电影情节,这个场景更适
合求爱:没有防卫、没有面具。
可是她不想被求爱。
她允得镜子里女人的合同,以眼神交换彼此的游戏规则。她缓缓剔除一些毛发,
安全地将锐利的小刀贴在隆起的肌肉上,想像自己活过来又死去。咸血让她发软。
她有条不紊地收集枯黄的毛发,纤细的指尖顺着发梢挤出小小的水滴。
收音机里的男人像是困在八零年代,保守地摇滚。女人沐浴是激进古典的。或许
她没有勇气成为百分百的希腊。卸下五颜六色的妆,摆弄雕像般的姿势,惨白的,
更像五代的女伶。祖母严厉地看着她,她九岁裸露惊愕的身体出现一个一个手掌大
的红印子。澡盆里的水浅浅的。厅堂里一条表哥黑色的脚印。她觉得冷。玻璃雾了
,她发昏。
只能不断倾斜,成为自己的母亲与小孩。不致於纳西斯地与自己拉扯。她害怕注视
自己的眼,怕诱引里面的兽,或是瞧见孱弱又坚强的母亲。「老是盯着石头的人,
最後也成为石头」。她选择不看清楚人生的肉体。或许她知道,解剖般地相信身体
,比象徵性的哲学,惨忍。或也不惨忍。至少,她不选择母权与清教徒式地洗涤自
己。她的童年刻成一只杯。人生是美丽又悖德地。但她没有。只能不断倾斜,像是一
个头大细身体的小孩,不断往前倾。
她裹着浴巾,疲软又散着酒精。蓝紫色的微血管透出细薄皮肤,她的身体因为热水
红胀,思绪像树枝分歧,无力地摇曳。这是趋近平和的时刻。停止管束即停止反叛的歌。
是女人也是小孩的,就此作结。孤单的黑夜漆着风,可能因为酒精她觉得一些满足,
脸颊粉红,如两枚花瓣。她想人生大抵是雾里看花,她不敢探究细理。这种子在生物
课以显微镜观察血液植下,老师结群的红血球让她脸皮搔痒;她想像身体满布红得
发熟的黑痘子,恨不得一颗颗揉碎,流出的体液在凹凸的皮肤上令她愈是作呕。生物
课里她把本子撕烂,发狂抠着她的手臂,渍出几十条红色的痕。阿秦抱着她,要她看
着自己纠结如鸡爪的手。数学课里同学传来关心又轻蔑的纸条: 轻松点,不想在XXX
见到你。她笑。这个大杂院不是她的人生,她如发毒誓地吼着许诺着,在地板痛楚地
滚动着。
「宝贝,我爱你!」亲爱的母亲揉着她穿满环洞的耳珠。她心里头对不住。
交换灵魂後,她的一部分已不是母亲的孩子。她挚爱又恐惧的妈妈。
她作梦。可能因为起士的缘故,趴在澡缸的她转身,迷蒙惊觉在环抱的水里,手脚卷
曲细小。她勤奋地挣扎。这只是疲惫的梦,不是一场没玩没了的游戏。她需要醒
来。她的下体微湿,肌肤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我已经不是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她彷若在滚水的地狱,灰色的海洋发出汩汩的
声音,永恒般残忍地…对身体暴力。
载於壹诗歌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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