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wing (中时杀手)
看板NTUND90
标题"激进化"的心情转折
时间Tue Oct 7 23:16:51 2003
写在家国之内
李拓梓
200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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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几年来,我对「民族国家」(nation state)的想法有一些转折。首先是,我对国
族(nation)一词的本质有了从认识到了解的经历,从大学时开始阅读相关的几本经典着
作,像是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民族与民族主义》、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体》或者葛尔诺(Ernest Gelner)的《国族与国族主义》三大
家,或者回到本土关怀的张茂桂《族群关系与国家认同》,赵刚《告别妒恨》对於「台湾
民族主义」的看法之争等等。算一算,这个主题我已经持续的关注了大概五年左右。
由於相信国族的「建构说」,我於是秉持着「民族主义者皆不懂民族主义」的想法,认为
「想像的共同体」来自一种虚假的建构认识,让人们向法国民族主义者之父雷南(Ernest
Renan)所言「(去)想起了什麽,忘记了什麽」,从而建购自身的国家认同。既然民族ꔊD义来自建构的虚假,我於是会比较倾向赵刚认为民族主义可能「巫毒化」的认识,对当
前热烈的台湾民族主义采取比较负面的看法,但又因为我从小的政治社会化过程里是个独
派,我於是有着存疑、矛盾的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既希望台湾独立於中国之外,又担心
台湾民族主义建构的极端化发展。《想像的共同体》里吴叡人精采的导读,让我觉得有点
奇怪,既然翻译了这本「认为民族主义来自虚幻的想像」的书,怎麽又在结尾流露他朝思
暮想的建国呼唤?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曾经激烈的抨击台湾民族主义,认为他们不懂民族主义只是一种想像
,也认为过度扩张的「台湾人、台湾国」想法,会挫伤了岛内其他族群的感情,而沦为一
种有害无益的选举操弄。因此我对国家认同的争议抱持反感,认为此争论断然不会有结果
,不如集中精力於逐渐出现的阶级问题、全球化影响等等「可能讨论」的问题上。甚且,
既然台湾人已经执政,应该断然放弃扮演「悲情弱势」的角色,在族群平等的前提下搁置
认同之争,携手共创明天,毕竟我们得承认,台湾的民主巩固与国家发展历程里,还有很
多很多待解决的问题。
不幸的是,几年之後,我发现我的想法过於天真。从核能政策开始,进入经济政策辩论、
大法官审查、SARS,一切一切的事端让我发现,台湾政坛既是以蓝绿作为分野,所有的问
题,无论是否关乎统独,便不免与认同政治挂勾。即便是性别争端,也很难不看见省籍、
认同的斧凿在其中操弄,批着人道外衣的中国民族主义者、披着自由市场外衣的中国民族
主义者、披着中立外衣的中国民族主义者与披着左派外衣的中国民族主义者,无时无刻不
隐藏在多变的斗篷下打击任何「台湾人」作出的决定,哪怕这些决定和民族主义无关。
媒体里,似是而非的道理满天飞舞,好端端的人也会被各种理由攻击扫荡,说性骚扰、说
利益输送,只因为政治立场的不同,无端承受很多莫须有的指控;就算最後证明清白,一
切都是子虚乌有,还是有人认为他们不清不白。有的人每天在电视上挑起国家认同争端,
却不断指控别人挑起争端;自己泛政治化,却拼命批评别人泛政治化,媒体的信誉全赔掉
了,台湾人不愿意相信媒体了,但是媒体仍然有恃无恐,因为除了媒体,台湾人还是没有
办法从别处得到资讯。他们说,不要统独二分、不要轻易挑动族群、不要犯政治化,但是
其实他们在做的,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用他们过去所做的种种恶劣行为,
以为现在的执政者「全都学坏了」。
我渐渐明了到,如果所有的问题都与国家认同挂勾,不优先解决国家认同问题,我们就永
远得让国家机器在这样毋宁日的环境里空转。我们不想比烂,我们对国家的未来有愿景,
我们要走出宫廷文化的阴影,要面对自己的国家现实的状况,在认同现实的状况下开放未
来。但是昔日王谢却不肯让我们这做,他们自己要烂,还要指控、强迫我们要和他们比烂
;他们自己说谎,却要强迫我们跟着说谎,不许看见真实处境,因为这是「政治的艺术」
。他们采用焦土政策,在所有的问题上唱反调,而所有问题想要解决,他们只有两个法宝
,一个是三通,一个是复辟,除此之外,他们什麽也没提出过。这一切荒谬,只出在我们
之间的国家认同相异,我们因此而变得罪孽深重,激进异常,而他们所处的梦幻世界却是
一片祥和美好。
我,不激进。我只是觉得,真正的多元民主要达成,不是让站在绝对多数的族群失声就可
以的。国家的未来愿景,需要建筑在认识当前的处境下达成,未来的一切都可以是开放的
,可讨论的。但是不能现在先预设了前提,决定了历史的未来,这是马克思线性的历史决
定论与唯物史观的遗毒,漠视现在又要预设未来,不但犯下作为开放社会的敌人之罪,甚
且是未见病理的奢谈马克思。承认现实不可耻也不激进,活在梦里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批评
我们。
今天在我所处的国家里,缺乏一致的国家认同才是一切争端无解的根源。我们清楚的认识
到这一点,也郑重的宣示,我们不怕被批评成巫毒民族主义,因为我们无心、无意也无力
对其他族群进行屠杀与清洗。我们需要让岛上所有的族群,建立一致的国家认同,意识到
是因为国家认同分裂,才造成现状的国家机器空转、国家愿景前途不明与国家整体安全的
危殆,恰恰是要快速而无惧的解决这个问题,才是让国家迈向正常国家的唯一途径,因为
害怕挨骂而搁置国家认同争议,就是放任这四年我们所看到的奇景重演一次,继续让国家
机器在焦土对决下空转。
解决国家认同问题之後,我们一样要面对很多问题,一样有西进的问题、一样有失业的问
题、一样有阶级的问题,也一样有安全的威胁。但是,至少,我们已经解决了认同的问题
,一致的认同至少可以让我们能够坐下来讨论上述的困境,至少,这些都是一个正常国家
的问题。如果现在不积极解决根本的认同危机,那麽这些问题根本无从讨论起,所以说,
搁置、或者想先解决别的,就是因为害怕短期的争端,而等着看长远的国家崩溃可能,这
样主张的人就像是叫病人生病不吃药,或者感冒吃泻药一样,绝对是治不好病的,不仅是
庸医,更是目光短浅的政客。
我渐渐了解吴叡人在《想像共同体》译後记感叹中的精髓,安德森点出了国族的虚构,但
他并没有反对这种虚构,因为他知道,这是现实,并且必要。只有这样随着现代性而产生
的建构,才会构成民族国家为主体的当代世界。当我们批评「国族都是虚构,没有存在必
要」时,就俨然活在後现代解构乐园的乌托邦中。当人家拿着理论当作武器,你还拿着它
当哲学,此辈不是冬烘,就是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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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尊重别人价值的人决不说什麽解放某人,
尊重自己价值的人必不甘受人解放.
唯有自己解放自己,才是真正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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