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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青春地图西门町(上)
时间Tue Aug 19 11:14:42 2003
青春地图西门町
◎蔡国荣 中国时报(2003.08.18)
西门町不叫西门丁,如果用注音key in,一定要打西门ㄊㄧㄥˇ,西门
町是虚,西门ㄊㄧㄥˇ才是实;可是,在绝大多数人的读法与想法,西门ㄊㄧㄥˇ
是虚,西门町才是实。
进一步追究,町是虚,西门才是实,因为,町是日本行政区里名,台湾
光复已逾半世纪,町当然不存在了,至於西门,虽然宝成门的城楼早拆了,
至今最少还有个捷运站名之为西门吧。
但,即使西门町是实的,我的西门町也是虚的。且看满街红男绿女,就
算和我当初混迹於此的年龄相仿,他们难道也是和我当年一样为了看电影而
来?还是为了纹身?为了买日系玩具?做cosplay戏服?不管怎麽样,他们
的西门町,是活生生的现在式,而我的西门町,却只是虚存在记忆体里旧档
案了。
●
几十年前,中南部的孩子到台北逛西门町,多半是「朝圣」,台北的小
孩若非为了喜庆宴会,也难得到西门町,而我不同,我经常都去西门町。童
年如此,到了成年後,还有一长段时间在西门町生活、工作,简直就是「着
在西门町上行走」。
童年时,我父亲是西门町一流餐厅金城粤菜馆的主厨,下午两点到五点
是这行所谓的「空班」,妈妈就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到西门町和爸爸会合,
大多直接约在戏院门口见,看西片的机会多,或者大世界、国际、或者万国、
台湾,看国片的话,就是美都丽、新世界。
如果没跟爸爸讲定看哪部戏,我们多约在成都路的天后宫会合。天后宫
前骑楼有个爱国奖券摊,最大一行字是「第一特奖二十万元」,我不懂二十
万是多少?大概是童年所认识最大的数目吧!多少年来,妈妈每经过那里,
总会揶揄说:「她怎麽总不老?」指的是卖奖券的老板娘,因为她永远都挂
着一张红红白白的脸,我依稀记得她的身形、她的洋装,记得庙里飘出的檀
香味,但想不起她的面容,想必我从来不敢正视她的脂粉面具。
西门町的骑楼真正吸引我的,是四处林立的书报摊,据说,爸妈走着走
着发现我不见了,只要回头寻到上一个路过的书报摊,就一定发现我蹲在那
里看书。那年头,书报摊老板很欢迎人家看书,不管你买或不买,大概是基
於离乱世代的长辈对下一代读书立品的殷盼,至今我依然难忘老板那种欣喜
与鼓励的眼神。
西门町的棚屋年代,我没赶上,模糊的印象中,铁路两旁有很多很多的
违章建筑,大部分都是卖南北小吃的,父亲讲究饮食,母亲克勤克俭,所以
只是路过,而未曾光顾。就如「葛兰委托行」、「林黛委托行」一样,我们
只拥有他们的橱窗一瞥,里面的舶来品并不属於我们的世界,甚至这些委托
行的详细位置,都难以忆起。
「西瓜大王」是吃过的,因为那儿的西瓜是用有一侧刀刃的叉子吃,而
且特别冰凉,和家里的西瓜不同。当旁边新世界戏院晚场电影散场时,会看
见一辆卡车停在「西瓜大王」门口,一排赤膊大汉接力式的「嘿吼!嘿吼!」
将一个个西瓜抛传到地下室存放,场面教人联想到像「霸王艳姬」的罗马宫
闱片,真是壮观。不过,听说这个「大王」一夜豪赌,就将整爿店盘让给人
了,虽不知是否属实,那却是长辈劝诫人莫嫖莫赌时常举的例子,而我也深
信不疑,因为诸如王引演的「长巷」之类家庭伦理片,不都常有这样的情节?
童年的西门町大致是在中华路、衡阳路口新生戏院大火时划下逗点。
那场火灾发生在一九六六年元月,正是小除夕,从万国舞厅烧起,席卷
了同一栋楼的凯莉西餐、渝园川菜和新生戏院,那时讲究典故与联语的报纸
标题下的是「灶王上天,回禄入市」、「影迷亡魂,舞客忘步」、「孝子哭
嚎下火山」,死伤达五十多人,是当年最轰轰烈烈的闹市灾变。新生戏院重
建後改名新声戏院,谁知又再度起火,记得还有勘舆家在报上分析,说西门
圆环形同八卦,戏院刚好处於火位,无怪乎一再惹火上身云云。
●
少年时的西门町,美都丽重建为国宾戏院,台湾戏院改名中国,而且还
新建了好多戏院。西门町每家戏院的开幕第一炮,我都如数家珍,因为几乎
全都恭逢其盛。
如按时序,大致是一九五五年元月台北戏院开幕,演出桃乐丝黛的「倩
女春心」,一九五七年元旦,新生是丹尼凯的「金殿福星」,同年十月国光
是劳伦斯奥立佛的「游龙戏凤」,一九六四年八月乐声是大堆头的「西部开
拓史」,一九六五年元月豪华是洛赫逊的「名花有主」,第二炮是李察威麦
的「长船」,同年十月国宾是「巧遇良缘」,接着演大片「飞行世纪」,一
九六六年九月日新是史提夫麦昆的「西部浪子」,一九六七年八月新世界新
楼落成改映西片,打头阵的是毕兰卡斯特的「四虎将」,开幕广告宣称座椅
加大,每个位子都像太师椅,即使我那时身小臀窄,倒也没感觉和别家有什
麽不同。
那时看电影,入场都可以拿一张「本事」,一面是剧情简介,一面是下
期献映的海报缩印,采单色印刷,但在过年或国庆日,会印成红色的。剧情
简介写得好的,每到关节处,就有「经过几番痛苦挣扎」、「奈何天不从人
愿」之类的词句,很是引人入胜。小时候曾模仿过怎麽样写本事,没想到日
後竟走上了编剧这条路。不过,收票小姐为便於观众单张取用,每每将一大
叠本事一散一拉,就排成团扇状的俐落手法,我却始终学不会。
一九七○年代之後,西门町戏院还不断增加,今日百货公司分设今日、
金马与凤凰三家戏院,真善美开幕,分黄蓝两厅,是台北小厅戏院的始祖,
後来狮子林大楼也有金狮、银狮与宝狮三家戏院始业,狮子林对面大楼也开
了国王、皇后与碧丽宫,其他还有武昌街底的乐乐与快乐,峨嵋街头的西门
戏院也分五福、六合两厅营业,这时小型戏院(厅)林立,开幕片是什麽?
我倒不太记得,总该是年事渐长,不再那麽爱凑热闹了。
有一家儿童戏院倒不可不提,话说为了推广儿童教育之类的大帽子,大
人先生们就动支公款兴建了这家以儿童为名的戏院,天知道哪有足够的儿童
电影、儿童戏剧可供映演,於是开幕起便风波不断,从旧报纸广告可见,它
起初的营运方式是「上午电化教育,下午电影欣赏会,晚上平剧公演」,後
来乾脆直接列入院线,这表示它是和其他戏院一样,什麽杀人放火的武侠片
都可以演,胡金铨的「龙门客栈」,我就是在儿童戏院看的。
儿童戏院由莫名其妙开始,糊里糊涂落幕,後来改建成峨嵋立体停车场
未尝不是件好事,且留下一则官场笑话,聊供後人说是非吧。
西门町虽然是电影街,但也不完全等同於电影,中华商场就是另一个使
人驻足流连的地方,在这里可以倾听时代的声音,信栋居然就有环球、哥伦
比亚与米高梅三家与美商八大电影公司同名的唱片行并排营业,当「梁祝」
风行时,这里「远山含笑」黄梅调唱不停,「猫王」电影上映时,家家都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到打烊。
中华路原是台北城的城墙,日本人拆墙修成三线大马路,一九六○年,
由铁道旁棚屋拆除兴建的中华商场落成,中华路益发繁华。商场从北门到小
南门,分为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栋,以中间靠西门圆环的信、义栋人潮最多,
最富商机,尤其信栋靠成都路口的楼顶架着国际牌霓虹灯,与靠武昌街口楼
顶的黑松汽水霓虹灯夜夜争奇斗艳,宛如是西门町的地标。而义栋一楼的点
心世界,和二楼真北平餐厅,则是老饕的集散地。
峨嵋街上位於地下室的野人咖啡厅,门口彷佛悬着个无形的危险标志,
虽然没有明文说禁止入内,但学校教官一提到这儿,接着就痛骂嘻皮文化祸
国殃民,而且一些「带头大哥」说,少年组每天都会来巡。对那年纪而言,
危险和冒险是同义词,愈危险就愈值得冒险,所以我去过野人。
记得几个同学事先刻意换穿了便服,记得走下楼梯前的兴奋与紧张,记
得里面烟雾弥漫,非常喧闹,至於什麽摆设?咖啡什麽味道?播的是什麽音
乐?就全茫然不复记忆了。不过还记得有个年轻人在那里寻死,报纸上只含
蓄地说他曾与某歌星交往,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了赵晓君自杀,还有就是有人
在野人贩毒,还有就是野人被警方查封了。
要说咖啡厅,国宾戏院地下室的银马车纯吃茶,我的印象更深刻,因为
里面镶刻在墙上的白色小天使,我就瞪眼看了一夜。
那年高中刚毕业,有个同学的邻居是电影临时演员的领班,我因缘际会
就这麽「从影」了,我的银马车之夜是拍文艺片「水长流」,男女主角关山
和汤兰花情话绵绵喝咖啡的镜头,我饰演众顾客之一,副导演派了个和我年
纪相彷佛的女生,要我们坐在角落也做温存状。从午夜十二点起,我们就奉
命一再重复的相依偎了六个小时。由陌生羞涩,到无话不谈,到哈欠连天,
走出成都路时已经天色大亮了。记得我没要到她的地址,却领了五十块钱片
酬,比到中影文化城拍武侠片演山贼喽罗多十块,因为我穿了爸爸的西装,
结了爸爸的领带,那时临时演员的公定价是时装片自备服装五十块,古装片
穿戏服四十块。
●
成年後的西门町,最讶然的发现是试片室,从小游走西门町,看遍各大
戏院,却不知道有这种看电影不必买票的地方。
一般试片室都只有二、三十个座位,最大的台映,也不过约四十个位子,
老式沙发坐起来比电影院舒服多了。那年头还没有电影资料馆,一些影痴就
会呼朋引伴在试片室里放映一些看不到的经典名片,宛如地下的电影俱乐部,
譬如柏格曼的「处女之泉」,我就是在台映看的,常见的面孔有黄建业、王
长安、李幼新等人,我分摊过经费,也曾经没付过钱,反正都是电影的热血
青年,大家夸夸其言的谈艺术,说理想,骂制片人为富不仁,嘲笑某些导演
出卖灵魂,但就是不知道谁是主办人?
後来,我执笔写影评,进出试片室就更频繁了,这时多数是看还没上映
的新片。一九八○年前後,电影业一片荣景,试片室很难订,於是脚步迈开
了,几乎跑遍了所有的试片室。由於试片室是供影圈中人使用,无须门面招
徕顾客,所以很多都设在巷子里,如「亚细亚」是在爱国戏院旁的巷子,昆
明街九六巷的「永安」,就在邵氏台湾分公司对面,若非熟门熟路,根本不
得其门而入,甚至像台映门口挂的招牌就是「台映电机器材行」。
有一回,忘了应谁之邀去「永安」看「窗外」试片,坐定之後,发现林
青霞和赵宁也在座,电影一面放映,他们亲密地有说有笑,毫无避讳。这下
我才明白,一定是主人林青霞邀请主客赵宁,看她被禁映的从影处女作,也
印证了报上说他们严词否认正在谈恋爱,是欲盖弥彰的了。
我在试片室看过上千部电影,最难忘的镜头却是在试片室外,也许是试
片前,也许是试片後,前辈影评人黄仁突然叫住你,他老人家一口衔住眼镜
挂耳,就在骑楼蹲下,就地打开公事包拿出一些中英文不等的电影资料,嘟
嘟哝哝说给你参考,从来没见过这麽提携後进的人。
当时国片被讥为「三厅电影」,指剧中人老是在客厅、餐厅和咖啡厅里
晃来晃去谈恋爱,不食人间烟火。事实上,电影人也的确常在这几个厅里谈
来谈去,以现在改名豪景的世纪大饭店一楼咖啡厅最热闹,後来西宁南路的
一乐园饭店开幕,也成了新的据点。我在这些地方听过不知多少个保证卖座
的案子,有的是邀我编剧时对我说的,有的是邻座说到激动处压不低嗓子而
传音入密的。最常听到是「我和某某人,如果加上大哥你,那就是制编导铁
三角,一定吓吓叫」,说这种话十之八九是在找金主。
世纪饭店还有一项不为人知的功能,就是当成剧本工厂。由於电影好拍
好赚,一切都要抢快,怎麽能容忍慢工出细活?要管控剧本进度,最上策即
是把编剧押在旅馆房间里写,据说很多名编剧都被迫「旅居」在北投温泉旅
馆,若是时间更赶,那麽世纪饭店就的方便性就更高了。因为电影公司多集
中在峨嵋街八八号的峨嵋大楼和一二二号的世纪大楼,要不就是昆明街五八
号的西北大楼,这三栋办公大楼的电影公司起码三、四十家,制片和导演照
三餐信步前来世纪饭店问安,编剧便只好心无旁骛了。当然,像古龙和赵姿
菁谈了一夜剧本,被人撞门识破的风流罪过,那是意外了。
(本文作者蔡国荣,陆续从事影评、编剧与新闻工作,与文字、影像半
生痴缠,自得其乐;着有「梦远星稀」、「中国文艺电影研究」等书,编有
「戴面具的爱神」、「卧虎藏龙」等舞台剧及电影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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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op35 来自: 61.229.92.210 (08/19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