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p35 (县民大道)
看板NTUND90
标题[转录]壹周刊记者深入和平医院采访报导
时间Mon May 5 04:18:26 2003
深入和平医院100小时独家直击
当我们控诉中国政府颟顸无能,隐匿SARS疫情,
致使全世界陷入巨大死亡风暴的同时,
台湾社会也因为台北市立和平医院隐匿SARS病例,
而卷进後来一连串封院、人心恐慌的巨大漩涡之中。
本刊记者在和平医院封院前进入采访,
封院时,亦与一千多名医护人员、病患与家属一同留院隔离。
因此,我们在现场目击了封院以来100多小时,
因无相关配套措施,院内发生的种种慌乱与无序。
当和平医院变成了和平监狱,官员的无能爱作秀,
决策的草率及人性温暖,都在这里纷纷现形。
即使是几年前,中国的飞弹飞过台湾海峡,横越台湾上空的时候,
我们也不曾感受到像今天这般集体的死亡恐惧。
四月二十四日上午,人们的生活一如往常,
虽然台北市卫生局已经在前一天宣布,
和平医院因为出现十六个医护人员集体感染SARS,
将实施两周紧缩门诊,
但当天仍有四千多人前往看诊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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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混乱宣布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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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台湾出现第一个SARS病患後,
一直到四月十五日,台湾才出现二十三个病例。
不过,四月二十二日晚上,
卫生署副署长李龙腾就提醒台北市卫生局长邱淑堤,
防疫网已经破了,和平医院要有封院的准备。
到二十四日,台湾疑似病例已达六十名,
早上七点半,马英九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中午「突然封院」。
中午十二点多,一位门诊医师刚看完诊,
突然听到院内宣布「和平医院封闭,所有人员不准外出」。
消息传出,很多医护人员趁机溜出医院,十名院内的民众也逃离,
整个和平医院顿时人仰马翻,变成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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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封院 无配套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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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本刊记者正在和平医院采访,
於是便留下来,与上千名医护人员、病患和家属,
一同来经历这次与死神近距离接触的事件,
并以无线通讯设备传输出封院後的真实景象。
封院指令下达後,没有机会逃离医院的医护人员紧急开会,
会中有人建议乾脆把病患集中在一栋,把健康跟不健康的分开,
但没有结论,很多医师会议还没结束,就离开会场,赶忙打电话安排家务事。
所有的医护人员心中都在想:「为何封院前都没有风声?」
其实早在曹姓妇女和胡姓男子罹患SARS後,
和平院内医护人员就有预感,
但都认为,如果真的封院,也会事先规划配套措施,
没想到,医院真的封了,但却没有任何配套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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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咒骂 一夜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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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记者遇到A栋一位医师,他是因为当天上午看门诊晚了,
而成为科内唯一被「关」的医师。
他形容自己的心情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他说:
「早在二十二日院内有人感染爆发後,就该封院,但院方不但没有封院,
还一直开放门诊!」
他的妻子也在院内工作,封院後他联络不上,
又担心家里还有三岁小孩,只好打电话请嫂嫂帮忙照顾。
二十四日是和平医院员工最难熬的一天。
一位女医师说:
「封院当晚又气又怕,到凌晨四点才能小睡一下;
十多坪的空间挤满了十几个医护人员,大家斜坐在椅上,没人睡得着。」
这一夜咒骂声没有停过!
封院其实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已经爆发SARS的医院内,
原本只容纳得下四百人的空间,突然挤进一千多人,
而且没有区隔,
也没任何防护器具,
有如犹太人集体被赶到集中营用毒气毒死一样。
和平医院共有两栋建筑,
A栋的七一三和B栋的八楼病房都住过SARS病患,
医护人员疑似感染SARS後,都集中在八B病房。
封院後,两边病房都没隔离,医护人员和病患可以自由来去。
直到封院第三天,
整个院区才开始分区,
A栋为安全区,
B栋则部分是SARS危险区,
并禁止B栋的人员到A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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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草率 屍体不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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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栋的隔离其实漏洞百出。
二十六日傍晚,记者走向服务台领便当时,却被警察拦住:
「等一下,这边要运东西。」
几分钟後,只见两个穿着防护衣的男人,
推来一张床,从B栋经走道进A栋大厅,再进电梯。
床上盖着四方帆布套,看不见里面是什麽。
一旁的清洁工告诉记者:
「有人死了,屍体要送到地下二楼的太平间。
和平医院只有A栋有太平间,B栋的屍体一定要经过通道才能送到太平间。」
男人推着运屍床进入电梯後,
不到一分钟,完全没有再洒消毒水的通道又是人来人往。
後来记者才知道,B栋死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自杀,自杀者住六B病房,是四十八岁的林姓男子,
父母、家中印劳都属於SARS通报待审个案。
林姓男子四月二十四日因发烧和肺炎住院,
在封院後的第三天(二十六日)下午在病房浴室上吊。
记者看到的屍体也许就是他。
想到那屍体经过通到时,
跟服务台上的便当只隔不到半公尺,不觉毛骨悚然。
那些便当可是将全部进入A栋人的肚子啊!
B栋的活人不准回到A栋,死人却送来保存,算什麽隔离?
一位年轻清洁工气愤地对记者说:
「SARS病人死了,为什麽不从B栋就直接密封载去焚化?
放在太平间,我们能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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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冒险 清运废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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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清洁工是外包公司派来的,他们的薪水低,却要接触最危险的东西。
一个六十几岁的清洁工老伯坐在轮椅上,脚踝裹着纱布,
与他同样做清洁工的太太很不舍地说:
「昨天人手不足,他被调去洒消毒水,下午扭伤了,还一直工作到晚上。」
老阿伯说:
「有个到B栋八楼工作的清洁工也得了SARS,那楼的护理长也得了,已经被隔离起来。」
记者问阿伯会不会担心,
「不要想就没事了。」
他摇摇布着灰白发丝的头,笑容有点苦涩。
二十九日和平医院增加了两个死亡病例,其中一位就是那位B栋八楼的清洁工。
虽然前卫生局长叶金川进驻後,强调两栋没有交叉感染,
但在封院後第二天,
A栋就有医护人员发烧,
送到B栋的急诊处观察,
第三天发烧的更多,
交叉感染实际上已陆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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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长官无能爱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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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早上,院长吴康文召集开会。有人很激动地问:
「是不是要像电影《危机总动员》那样,找台战斗机把医院炸掉?」
很多人听了都哭了,院长也哭了。
这天大家心情很糟,因为大家发现医院根本没有把健康跟生病的人区隔,
「等於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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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集合 苦等官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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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晚上,院方听说卫生局长邱淑堤和叶金川要进驻,
A、B栋的干部晚上六点就被集中到A栋十楼会议室等候,
苦等半小时未见人影,解散,八点又集合一次仍没来,
九点半又集合,他们来了。
会场约有二十几人,大家都戴着口罩,
叶金川穿着防护衣,没盖住头,
邱淑堤的装备最齐全,
除了穿防护衣和头罩,
还带着氧气筒。
忙了四天的内科主任质问邱局长:
「你知不知道我的人倒下多少?」
邱淑堤回说:「你告诉我,我对一对。」
内科主任气愤的接口:
「要知道我的人倒下多少,请直接到B栋来看!」
一位主管质疑:
「外界传说,医院协会要组团进来协助,但卫生局不答应,是不是真的?」
邱淑堤说:
「你们自己的事情不解决,谁来帮你们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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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我也很怨叹啊,为什麽是和平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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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讲到最後,邱淑堤的氧气筒逐渐不足,不断发出哔哔声。
会议结束後,也有医师质疑:
「他们去B栋,全身包那麽紧,还带氧气筒,第一线的医师都没有这麽强的装备,
他们会怎麽想?」
另一位医师说:「
院长和官方都有瑕疵。
刚开始有疑似病例,院方就不该隐瞒,
後来媒体报出来,很多家属想转院,
院长还叫医生尽量安抚家属,把他们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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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为了赚钱,星期三继续门诊,
当天有医师反映,星期四不该再门诊,院长也同意,
但卫生局长邱淑堤说,
没关系,预约挂号的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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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行政院突然下令封院,有医生建议采分级隔离的方式,
把SARS病患家属、疑似病例、与没症状分三组,
分别送到院外不同地点隔离,卫生局也不同意,
结果光对外募集便当日用品就让行政瘫痪,
大家一恐慌争着到一楼抢物资,
有人就这样变成政策的牺牲品,
在混乱的状况下流通,互相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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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物资极度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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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晚上十点,护士都穿着宽松的便服坐在很暗的候诊室看电视。
有电视看已算不错,前一天医院把电视、电话全部切断。
电视里马英九说:「医护抗命,等於敌前抗命。」
现场医护人员立刻情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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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战役 徒手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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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药剂师气愤:「敌前抗命是要枪毙,可是那些阿兵哥还有刀有枪,我们有什麽?
进去照顾SARS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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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连防护衣都没有,只有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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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根本就是被俘虏了。
美伊战争那些被俘的军官为了活命,
还不是把知道的军情都讲出来。
那我们也要说出秘密,
院方根本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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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星期大家就一直在传,院里有SARS病人,
可是院方一直骗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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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才要把我们基层的人送到第一线。」
由於防护衣极缺,若上洗手间脱下,就不能再使用,
为了节省使用防护衣,有人索性忍八小时才上厕所。
从二十四日封院到二十七日早上,
感染人数已从八人增加到五十几人,
一位医师说,
其中一层楼的新增病患全是护理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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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扩大,院方终於宣布,「要到B栋的同事,会发给防护衣。」
过一会儿又广播,
今天从B栋六楼开始,每个房间发给两台电风扇和漂白水,
教大家消毒,避免互相感染,但这已是封院第四天了!
二十七日下午二点,漂白水发下来,许多人开始大清扫,
二楼眼科的几个医生护士到原本封闭,正在装修中的厕所去扫得一乾二净。
原来她们是拿来当浴室用,
她们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只好硬着头皮用冷水洗,
几个护士一边洗,一边大叫:
「水好冷喔。」
「天啊,我们好像跳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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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逃离和平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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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自保,许多医护人员每天喝「白开水加醋加盐」、吃中药,
医院里流传着各种偏方,整个医院也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大运动场,
早上六、七点,许多病患家属和员工便开始爬楼梯健身,或到顶楼打拳。
七楼的平台上大风呼呼吹,可是员工照样能打羽毛球。羽球被风吹得十分惶恐,
其实他们打的不是球,而是在为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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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逃难 远离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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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人想尽办法要离开这个战区。
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大厅突然挤进五、六十个医护人员和行政员工,
每个人都提着好几袋用大垃圾袋装的行李,
从大厅门口排到往中庭门口,很像赶赴安全边界的难民潮。
这些人都在等下午往三总的专车。
队伍的前半截是A栋员工,後半截是B栋。
虽然院方已宣布要彻底执行分栋隔离,
但在B栋的员工还是回到A栋搭车,而且还全挤在大厅。
虽然,政府每天发布追缉令,
要找回和平医院落跑得十多位医护人员,但成效不彰。
而医院内,却有不少莫名其妙被隔离的例子。
和平总机丁小姐是休假时被叫回来隔离,这
几天因为担心再家的爸妈,一直睡不着。
「我妈是癌症病人,情况很差,平常都是我照顾,
我爸八十六岁了,身体很虚弱,昨天还拉了一坨大便在裤子上。
两个老人家自己在家,不知道该怎麽办?」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红,
「等两个星期後回去,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我妈最後一面?」
既然担心老人家,为什麽还要自动回医院被隔离?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啊。该做什麽,就尽力做好。」
记者遇到一位门诊护士,
她今年二十七岁,
小孩一岁半,
在和平医院工作三个月。
封院那天她正在休假,後来被医院召回。
家人都劝她不要回去,她仍回到医院。
「问题是。很多重症科的医师都跑了,
要我们护士留守有什麽用?
门诊护士都是非正式员工,
一个小时时薪一百八十三元,
来上班才有钱,
也没有福利津贴,
医院这样剥削我们,
却又要我们去卖命。」
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些医师除了不愿回来,
还公然的在自己诊所看诊,
丝毫不顾可能将SARS传给病患的危机。
一直到封院的第三天,
还有四十九个医护人员没有回院,
其中李姓特约医师一直等到二十九日卫生局强调会拘提,
才不甘愿的的回院报到,
到封院後第七天,
还有一个医师、三个护士没有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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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无止境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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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中午,护士跑来说,
我们这层今天要疏散部分家属和病患,
只要医生检查没有感染疑虑的,
就可回去居家隔离。
这是封院以来,大家最兴奋的一刻。
几间登记好要出院的病患和家属笑开了脸,
高兴地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打包行李。
一个年轻女生忍不住快乐得跳来跳去。
但是,三点多,护士却跑来讲,不能回家了,
大家要先送到阳明的至善园再隔离十四天。
一个老阿嬷听了差点哭出来,接着拿出一长串佛珠坐在床边,
不断默念阿弥陀佛。护士来为她换药,
她把手放在心窝,一直说:
「我心情很差很差。本来要回家,又不能回去了。」
老阿嬷因为眼疾住院,
她的先生被公司强迫在家隔离,
孩子都在外地,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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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转院 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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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用电话与B栋的一位护士联络,
她说,五天来,病房里的垃圾都没有人清理,房间也没有冷气,
因此她们都把病房的窗户打开,
二十五日第一支电风扇送进来,
她们担心被感染,还是开窗户。
後来美国疾病管制局人员进入B栋,逐一巡视隔离病房,教她们如何防制。
「专家叫我们关窗,只留天窗八公分的缝,把风扇对着缝吹,这样可以造成负压。
可是风扇的风根本吹不到窗户,怎麽造成负压呢?」
专家前脚走,她们後脚就又把窗户打开。
不过後来,院方才想到,不能再让这些疑似病患随意开窗户,
因此下午五点多,有人才又穿着防护衣,带着铁丝,把这些病房的窗户绑起来。
护士又说,今天又有政策说她们这些被隔离、
但健康的疑似病患必须迁出去,
至於迁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院方要求她们先洗澡,要全身脱光,
只穿送来的防护衣。
「但是你知道那种衣服有多麽薄吗?比卫生纸还薄,穿这样能见人吗?」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
她们还在等院方送一套比较能见人的衣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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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沮丧 服抗忧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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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小林因为几夜无法入睡,
听到又不能回家的消息立刻沮丧起来,
终於跑去看医生。
医师说,这几天很多人都跟他一样因为焦虑睡不好,
虽然医院昨天开始设立「心理谘商站」,
但院内精神科能做专业心理协谈的医师很少,
小林最後只拿到几包抗忧郁药镇定剂。
小林说:
「我们还算是幸福。我曾看到一个去B栋工作又回A栋的内科医生,
同事一发现他,立刻叫出几个医生护士,
大家很生气地要他离开。好像在赶流浪狗。
这位医师低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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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恐惧 比病毒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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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说:
「外面的人怕和平里面的人,A栋又把去过B栋的人当瘟神。
那个医师虽不该回A栋,
但他毕竟是勇敢去为病人服务,大家怎麽会这样对他?
和平的人都不支持自己人,要外面的人怎麽支持。」
傍晚,护士又说,今天不可能移出去了。
问她什麽时候能移出,她说:
「谁知道,可能是这几天吧。
但是只要我们这楼有人有疑似发病的症状,就绝不可能移走。
搞不好会十四天又十四天再十四天,
永远的十四天,永远没完没了。」
夜晚再度降临,一张张好不容易才笑出来的脸,
再度被黑色的忧郁笼罩。隔壁房一个女生在讲电话,
她边哭边喊:
「我快疯了!」
没人知道,还要被隔离多少个十四天。
等待黎明的黑夜,漫长而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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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采访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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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路可逃的和平战场,面对SARS这个敌人,
最可怕的是它令人以为它无所不在,
它能利用人当它的凶器,也让你把自己当作敌人,
不断检查自己和他人的体温。
虽然记者的职业本能让我遇灾难不至全然无助,
但当身处和平医院,藉着感染人数不断攀升,
有时我也会被莫名的恐惧袭击,担心十四天的隔离期,会永无止境。
我终於了解,为什麽有人会说,最令人恐惧的东西,就是恐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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