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p35 (县民大道)
标题[转录]隔离
时间Wed Apr 30 13:32:17 2003
隔离
◎张大春 中国时报(2003.04.30)
瘟疫蔓延之时,我们所惧怕的是甚麽?死亡?病痛?心爱的人死亡或
病痛?或者隔离?
隔离。当有人为了抗议被强制隔离、而挣扎着要从医院高层的窗口朝
外跳的那一刻,我相信那人是真不想活了,显然剩下将近十天的隔离生活
比死了还难过,这样的难过之中一定还有某种疑虑:随着院内的交互感染,
「隔离可能是永远的!」被隔离者的时钟显然要比外间社会的时钟漫长。
外间社会对於被隔离者的认知有许多面向,有人称道沉默忍受的人是
斗士,有人辱骂激动反抗的人是懦夫;私自回家的要以叛逃论处,照常服
务的要发给奖金鼓励;「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说得风凉,「扞卫生命,
保障人权」也就跟着热烧热滚起来。一个简单的同理心的问题:上述这些
认知不会因隔离而封锁,即使身体上的接触、甚至传播通讯完全中断,被
隔离者也能够想像自己是如何被人看待的,也因之而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复
杂的诠释。一个被隔离的当事人,咫尺之外就是无臭无味且无药可治的变
种病毒,他们该如何承受外间社会错乱矛盾、莫衷一是的指点?
西元一三八四年,义大利佛罗伦斯发生无药可救的疫病,患者在鼠蹊
部或腋下长出核瘤、浑身出现紫斑,数日之内即告不治。有人「组织成小
社会,完全与世隔绝,关在没有病人的屋里,吃着精致的粮食,也饮些适
量的美酒,不准谈论死亡疾病的新闻,至用音乐或其它娱乐、来度过这悠
悠的光阴。」也有人恰恰相反,他们主张「豪饮狂歌,尽量满足一切的慾
望,遇着任何事,总是嬉笑以对……甚至冲入人家的宅屋,做他们称意的
事。」第三种人则「常遨游郊野,采撷芬芳的花草,握在手里,视为无上
宝贵的东西,因为他们相信这香气可以安魂定魄。」第四种人「为自己的
安全着想,抱着更残忍的见解,他们以为防疫最有效的方法,莫如远避。
相信这见解的男女,总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其余一概不管。他们背离自己
的城市,放弃自己的房宅,抛别亲属、敝屣财产、远引高飞、逃避他乡。」
这是薄伽丘在《十日谈》里描述的情景,「这时,疾病相扶持已不是
人类的良能了,街坊邻舍很少关心隔壁的事,亲戚朋友大都是病死不相往
来……哥哥遗弃弟弟,叔父遗弃侄儿,姊妹遗弃兄弟,乃至於妻子遗弃丈
夫,也都觉得平凡无奇。最令人伤心不能置信的,是父母拒绝看顾自己的
子女,似乎这子女并不是他们自己养的。」
薄伽丘让七女三男在出走的十天之中,带着仆从、流连於乡间的邸第
和庄园之间,轮流述说了一百个故事。十天的自我隔离过去了,他们回到
出发前相聚的礼拜堂,再各自回家──薄伽丘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些短暂
逃过一劫的人是否存活下去?但是,从书成之後他所写的後记之中可以得
知:作者在故事中毫不避讳言及男女秽亵淫乱之事,其实有一种刻意逆反
道德时尚的用意。他所附身的十位叙事者其实都违背了「共赴国难」的公
德,在最危险的时刻,远离了被神遗弃的同胞。
我从前读《十日谈》的时候始终觉得不安:这些贵人的「说故事之旅」
多麽不食人间烟火啊?再者,既然已经跑了,还回去干甚麽?
可是当这一次SARS侵袭全球,我重读《十日谈》的时刻,才发现薄伽
丘提供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抗疫理念:其一,低密度的疏散隔离恐怕要比高
密度的集中隔离更有效。其二,隔离所带来的生活变化其实酝酿着正常社
会内部长久以来的道德革命──而後者是我们恐惧隔离的核心;你想过遗
弃所爱、或是被所爱者遗弃的处境竟然具有道德正当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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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LucLee:没错,同感,我之前那篇的3c就说了 推 211.74.135.103 0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