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wing (面包超人)
看板NTUND90
标题[情报] 摆荡在政治与文学之间
时间Sun Mar 9 18:25:51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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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swing (面包超人) 看板: CSCommunity
标题: [情报] 摆荡在政治与文学之间
时间: Sun Mar 9 18:25:17 2003
这个标题很吸引我,让我思考,回忆到自己在思想上的移动过程.
中国时报,人间---
摆荡在文学与政治之间
2003/3/9
⊙平路.陈芳明/对谈 有许多人以简化的定义看待台湾社会。当你阅读叶慈,这位具高度本土精神的爱尔兰诗人,竟然是以英文写诗。你说,叶慈是能够以简化的定义来概括的吗?在最寂寞的时光里,我阅读过叶慈,也阅读过聂鲁达。在诗行之间,我渐渐体会到,文学的力量并非那样脆弱。
平路:
今年你远赴香港任职时,正是我回到台湾的第十年。
在这样长的时间里,我见证到许多事情发生,也感受到许多记忆消逝。
其中冲击较为深刻的,便是政权和平转移时,我并未在历史现场缺席。
这是十年前返台时的最初心愿:我希望能亲眼看到台湾的政治从封闭走向开放。
为了完成照样的心愿,我涉入政治,义无反顾地投入。
这是我的敌人,无论是统派或独派,都没有勇气去做的。
这份勇气,使我能够雄辩地去面对台湾历史。
记得我回台不久之後,你也回到岛上。我们曾经在海外一起讨论过共同的乡愁。
一旦与自己的土地结合时,这种怀乡病就自然疗癒了。
在你身上,我看到生命的爆发力,出版了四册小说,
包括最近的《何日君再来》,与四册散文。
在延续文学生涯之余,你也不忘情於政治。
在同辈作家中,能够同时维持文学与政治的思维,大概只有你吧。
即使像我这样参加政治是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终於也全心从事文学的研究了。
你返台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在文学与政治之间,你又是如何取得平衡?
芳明:
自从来到香港,一个多月,我都住在旅馆里。
壁纸、电视机、浴室挂成一排的白毛巾、洗手台上的镀金龙头、大理石的灰苍纹路,
成为最眼熟的环境。房间里窗幔总是深垂。窗
外,应该有竖在眼前的摩天楼吧,经常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回旅馆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离开房间,办公室有许多待处理的事情。
芳明,这是我近来的生活。
这阵子所以那麽忙累,你一定可想而知,刚到这里,之前的签证又曾经迟延,
香港的媒体对我这个人一时充满好奇。
大学与文化机构、基金会等等,不断有采访或讲话的邀约。
香港是敏感的环境,国际媒体群聚,关键的时刻,我多一次讲话,
说不定,就是多给台湾一个表达自己的机会。
不怕你笑,我自己能够做的,就是念兹在兹的准备。
在这里发表对公共事务的看法,好像走一条细细的钢索。
我的挑战在於——怎麽样婉转而从容地,用文化的角度,
表达我们台湾对外面世界的善意,同时拒绝各种霸气的简化,
同时消解各种政治性的敌意。
你在信上说起文学与政治的话题,多麽巧,恰恰像是我在准备的功课。
在民主基金会,题目是英文的「Transcending Politics through Culture」,
翻译过来,正好是「文化如何超越政治」。
相较於香港,九七之後变得政治化甚至急速泛政治化的地方,
媒体总习惯以极度简化的定义,形容台湾的现状与未来,
香港人看待我们台湾人,用着最粗糙的二分法:不是「统派」,就是「独派」。
可惜的是,其中忽略掉台湾民主奇蹟细腻的面向:我们有何其繁复而多元的市民社会。
当然,愈在这个政治神经极度紧绷的香港,我的挑战愈是:
怎麽样丰富他们的词藻,怎麽样激发他们的想像力,
让他们有机会理解我们的民主经验,以及更重要地,
理解我们民主化的体现——在各种公共事务与文化风景之间。
在这里,政治敏感的地方,象徵意义的说,
我必须藉一对想像力的翅膀飞出局限、拓展空间。
只担心像希腊神话的伊克拉斯(Icuras),那是用羽毛与蜡匆匆黏合成的一对翅膀。
飞得太高,接近太阳的热度,翅膀被晒化了。
飞得太低,翅膀被海水溅湿了,身形也就不再轻盈……。
平路:
我们曾经活在一个不宽容的时代,不允许有任何的价值可供选择。
而今,我们竟然活在一个很开放的社会,有太多的价值,却不知如何选择。
这是相当恼人的事,好像是上帝对我们这个世代开一个很大的玩笑。
我非常同意你的说法,这个时代仍然有许多人以简化的定义看待台湾社会。
当你阅读叶慈,这位具高度本土精神的爱尔兰诗人,竟然是以英文写诗。
你说,叶慈是能够以简化的定义来概括的吗?
在最寂寞的时光里,我阅读过叶慈,也阅读过聂鲁达。
在诗行之间,我渐渐体会到,文学的力量并非那样脆弱。
做为一个台湾文学研究者,我的信念是:
在威权时代,必须勇於抗争;在多元时代,必须勇於宽容。
抗争,是属於政治的行动;宽容,则是属於文化的态度。
我在现阶段注意到一个现象,有太多知识分子在抗争时代不敢抗争,
在宽容时代不愿意宽容。这种时空倒错的演出,正是台湾社会乱象的根源。
现在你到达香港,回首观察台湾,自然可以清楚地辨识台湾内部的种种问题。
我是在抗争时代抗争过的人,能够理解文化的宽容也是需要力量与勇气的。
我现在即将完稿的《台湾新文学史》,从後戒严後殖民的态度来写,用心正是如此。
芳明:
上封信还在写旅馆的岁月。昨天,我已经搬到一个小公寓里,
两间屋子对着海,晚上只有暗黑的细浪,却不是香港人引以为傲那种
—— 闪着万户灯火的无敌夜景。
这里,没有什麽台湾人来住过,偏僻而安静。
既不是半山豪宅,也没有半夜吃宵夜的便利。小公寓在港岛之南,倒是离赤柱很近。
为什麽宁可通勤的时间长些,你也许早已经联想到,
啊,对我这样一个容易痴迷的作者,未尝不是「何日君再来」隐隐然的牵引。
此外,搬到偏僻地方,当然是我这阵子都会旅馆的心情反扑。
寂寥的生活、沈静的海景,对我自己而言,多留这份空白,
是对目前从事的角色,保持一些反省的距离。
上封信提到「挑战」,挑战是藉着一对翅膀,
在此时此刻的香港伸展出一片想像力的空间。
自私的理由,其实也是藉此保持新鲜的心境,不至於烦闷,不至於陈腐,
更重要地,让自己的创造力不会枯竭。双子座的你与我,深切感觉到这种内心的渴盼。
当然,难以专情的你与我(只因酷爱新鲜事物吧),
唯一不断勾动我们无穷尽好奇心的,仍然只有文学,文学的领域,
多少的可能性仍未被发掘。
做功课的此刻,再引一段叶慈的诗(好喜欢杨牧的译本):
那女孩站立那里,我如何能够
把注意力贯注
在罗马或俄罗斯
或西班牙政治……
那女孩站在那里,她永远深情款款。
岛的意象,浸浴在文学的光泽中,终於化身为永恒的缪思。
平路:
在文学的研究中,我仍然还是偏爱诗的。
偏爱它,不仅是因为那些精致的语言,
而是因为在那样浓缩的格局里竟能容纳丰饶的想像。
你的文字充满了诗意,就像你小说与散文中的一些片段,
阅读时往往带我进入一个开阔的世界。
寂寞与孤独总是轻易伤害一个人,也能使人的心灵被伤害成一首诗。
你现在的心最接近诗,我知道。
这些年来,台湾文学的性格中,政治学(po litics)远远胜过诗学(poetics)。
解严十余年来,我们台湾人的心情似乎还未松绑。
政治正确的要求,使太多作家过份执着於族群立场、性别立场、阶级立场。
我很明白文学很难不被意识形态渗透,但何妨像昆德拉或奈波尔那样,
让紧张的政治能够舒解一下。
离开自己的土地,感觉会变得特别敏锐。
陌生的香港,当可刺激你新的思考与新的生活。
就好像当初我回到台湾时,故乡的泥土又重新塑造了我新的人格。
流亡与回归,是生命中的一种辩证。但是,台湾的价值是不会改变的。
至少,於我是如此,我的思维,我的书写,我的阅读,都与台湾牢牢结合在一起。
台湾,是我的诗的无穷泉源。你的小说,你的散文,不也因为台湾而熠熠发光吗?
芳明:
你说得对啊,为什麽你那麽清楚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好想要读诗。
白天面对烦琐的事物,扰扰攘攘,总有许多勉为其难的地方。
到了夜深,四顾寂然,心情以一层思乡的色泽作为基调,
或许是一种文学的心境渲染开来,但坦白说,芳明,我是想家的。
离开台湾,没多久,也没多远,何况我们都在国外这麽多年,仍然必须承认,
住在台湾的日子润泽而温暖:你在信上提到的宽容与多元,
社会逐渐的开放、逐渐轻松下来的紧张对立等等,
以及怎麽在文化的层次显现这个领域的尊严与自主性,总觉得我们大家一起打拼过来。
另一方面,唯有夜深时这样的想念,好像才紮实地活着
——保证我自己又真的活过了一天。
岛的意象,始终环绕着我们的梦寐,像你说的,
你的思惟、你的书写、你的阅读,还有你的涉入、你的论战、你的付出,
更毋庸说你孜孜治文学史,而我也总努力地写,
以致现在来到香港我尽其所能做这个工作,象徵的意义上,
我们都是在向自己的缪斯输诚。
Copyright 2003 China Time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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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尊重别人价值的人决不说什麽解放某人,
尊重自己价值的人必不甘受人解放.
唯有自己解放自己,才是真正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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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60.5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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