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sariel (远离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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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生命> 评论1
时间Sun Oct 17 02:35:44 2004
生命 ─ 灾区独白与城市救赎
■ 苦劳论坛2004/10/01-1 苦劳论坛欢迎投稿,稿件请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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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unch
或许观影之前看了太多评论,有太高的期待,观影之後反而有种无法落泪的愁怅。
如果,将吴乙峰的《生命》一片,视为一种灾区经验的影像救赎,充满生命尊贵的美
好,那麽,请勿阅读下去。或者,尚未观影也稍勿阅读,以免有损自己的直感经验。
到过灾区吗?影片总是嗅不到那种土地的悲伤味道?
我喜欢吴乙峰的早期作品,因为他不存在。
从月亮的小孩的记录片开始,我惊讶如何让一个非演员习惯镜头的存在,开始展现自
己真实的一面,观影者如朋友一般,透过镜头相伴其右,了解他们深沈的哀伤,吴乙峰称
它为「蹲点式」记录拍摄手法。是的!蹲点,蹲久了就成拿摄影机的朋友,蹲久了拿摄影
机的人也日益消失,只剩被拍摄者与观影者隔着画面直接见面,重新写下一个朋友的友善
关系。
从《月亮的小孩》到「人间灯火」、「生活映像」系列,乃至许多全景种子学员所拍
摄的社区故事,都让人有种惊艳的感觉,彷佛透过镜头喊着:「嗨!我不在,不过可以认
识我的朋友。」
《生命》打破这样的逻辑,吴乙峰出来了!与其说他记录四个家庭的灾後创伤,不如
说他透过四个家庭反照他的生命历程,他的灾区心情。他从灾後的九二一,反观他父亲的
病情,或者反观他己身对於生命的认知,这种个人灾区经验的影像独白,让《生命》如同
吴乙峰的灾区心情日记,四个家庭反映他的悲伤,或者如同影片小标所写《五封寄不出的
信》,那麽三封来自灾区家庭,二封是吴乙峰和他逝去的友人,吴乙峰已经预示自己存在
影片里。
再去探讨记录片的本质,又将是众说纷云的喋喋不休,但是记录总是有个主体对象存
在,在观影的过程中,吴乙峰的问话介入,如同一种干扰,让人仿如第三者般,看着吴乙
峰与受访者间的灾区采访记录。从四个家庭的灾後心情,在不断的问话与回答里,仿如大
众商业媒体的操作手法再现,「你痛苦吗?」、「没梦到你的双亲?」…,更甚是与佩如
的访谈中,佩如在诉尽灾後痛苦想要自杀的念头後,吴乙峰竟然跳出来训她,打破记录者
不介入事件的想像规则,成为影片的一分子。
观影时,一直被这样的访谈结构打断情绪,於是开始思考,吴乙峰是否执意在《生命
》里凸显自己的经验感受,如同在片末字幕所示的作者 ─ 吴乙峰,在一部 921的记录片
,放进他的父亲,也放进他自己,用他父亲的寻死,来对照灾区生命的珍贵,连接他与灾
区居民面临同样的生命课题,这样个人风格的手法,让记录片中心偏移,那不是灾区记录
,灾区成为一种生命背景,属於吴乙峰的。
看着片子播放,在情绪不断被中断後,开始回头思考他拍摄时的蹲点情形,如果从片
子一开始时间点是灾後的三星期,到结尾的生产,拍摄时间应该在一到二年间,写信的时
间在第三年,吴乙峰该是累了,想要一个结束的时刻。
不清楚拍摄母带有些什麽,无法了解蹲点的时间厚度,但是从影片中对灾区家庭的跟
拍并不多见,缺乏展现他们与他人或者与环境的互动画面,於是制作手法只能藉由大量的
访谈及口述来说明灾後心情,让访谈成为纪录片的核心,让整部片子像许多片段组成的对
话录,而非完整故事的影片,於是令人惊讶,那些感动人的自然场景何去?
不了解吴乙峰是刻意的不要或跳过这些场景?或者是利用冗长对话来展现疏离的思考
空间?但是从他剪出灵堂中父亲抱走哭泣大女儿的画面,挑出挖掘现场姐妹发现自家垃圾
的心喜到讽刺,其实他是了解捕捉到真实的场景,远比访谈更自然动人。但是片中是无尽
的访谈,也一直执着在询问她们对亲人逝去的悲伤,甚至不惜推近镜头,商业手法的脸部
大特写,催逼观众出泪。其间在疏离与缝合间,呈现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疏离,又急欲透
过形式紧接观影者,最後在刻意引导的灾区观看下,我哭不出来!
我一直在想,失去场景、大量对话,吴乙峰倒底花了多少时间陪着他们,是一如过去
的长期蹲点拍摄,还是某些时刻的点状拍摄,从男性的不愿多话,从女性时而流露对镜头
的客气与戒心,甚至到结尾要求写下的三封信,每封信中都提及吴乙峰的存在。我有点错
愕!《生命》终究没有像《月亮的小孩》般,让镜头静静流转,吴乙峰隐着身,带来他的
朋友与大家见面。
失去了自然场景,剪入大量访谈,观影的确吃力,更糟的是《生命》一直想捕捉四个
家庭的悲伤,灾区看不见其他人事的存在,仅紧锁住四个受灾家庭的个人内心想法,缺乏
大环境的存在,以及家族的恩怨互动,许多从灾後到重返社会的支持结构与现实问题,都
成为存而不论的事务,甚至两姐妹的未来,以及佩如的悲伤,都不断出现,却在访谈里轻
轻漂过,似乎有些事无需多言,观众自己体会就好。
但是片末从二个家庭的出生、到二个家庭的出国,二小时如同展演一场生命自我疗伤
过程,甚至穿过隧道的火车,暗喻着生命总是能找到出口。这样的意涵,让人难以接受,
也太逃离许多该有的结构性思考,让《生命》沦入四个家庭的悲伤言说,以及吴乙峰的灾
区自省,成为失去时空、失去省思,落於喃喃自语的悲伤独白,最後依出国、出生而各得
圆满。是这样吗?灾区的悲伤,是只有失去亲人的循环悲痛吗?是如《生命》制作完结一
切告歇吗?我想《生命》一片只是灾区的逗点,不会是完结的句点。
我去过灾区,灾後的第三天,我上九份二山,罗佩如坐在地上,脸埋在双膝里,她不
语,当地人说她一家七口全埋了!我说不出话,只能无语,一直记得那种烈日下散发的强
烈悲恸,但是更令人悲伤的是,这些幸存的人,灾後数年所面对的生活与现实。
灾区,不只是921失去亲人那一刻,而是从那起点後,团团紧綑的问题,像浓郁的愁
味,无法离散。那是当下即永恒,那是离开灾区无法体会的心情。
2004年九月二十九日在人潮满满的戏院门口,看着慕名而来的人大排长龙,我一直在
想,他们去过灾区没?他们从灾区记录片想获得什麽?当我听见旁边一位时髦的上班族,
在散场後以近乎骄傲的口吻对电话说:「我来看生命了耶!」。
我觉得有点悲伤,我想到坐在地上的罗佩如,谁有权带离她、重现她,从遥远灾区,
穿过从那段时光,简化那些心情,到城市的戏院,成为作者诠释,观影者再诠释的文化商
品,甚至在灾後的第五年,成为城市居民的中秋救赎,就为一句「我来看生命了耶。」
去过灾区的人都理解,那些场景、那种气氛,是一种无法移转的经验,那是如同佩如
所言,一半漂失的心,如何寻找那刻遗失在灾区里一半的心,是许多影像工作者的梦,也
是难以推卸、不得轻率的责任。
会再去观看其他片子,寻找属於我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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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抽象的导因是人类面对面临扰乱的世界时,
有如原始人类一般软弱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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