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necat (珍猫假猫还是猫)
看板NTU-Rail
标题神秘列车 (下)
时间Tue May 11 03:44:54 2004
神秘列车 (下)
少年摘下一束野花,决定献给任何一班靠站的火车,即使是一整夜漫长的等待。
他再度回到月台,怀中多了一束鲜花,使暗沉色系的月台亮出一串光朵……
甘耀明
听完有关火车的故事,少年浮起幸福笑容,虽然那不是他要找的神秘列车。他安静
地看着老人,有一天他也会变得如此老,脸上刻下铁轨般深刻的皱纹,额角浮起煤
炭似的老人斑,那兜时,他也会选择夜车,回忆人生旅途上的每一站风景。到时,
或许他会有一种神秘力量,听出火车如何与风对谈,如何用光证明距离远近,毕竟
他认为火车是有生命,只是人从来没注意。或许,当那种神秘力量够大时,他真的
能够看到一班神秘列车,神情呼啸。
向老人道别,少年来到最後一节的车厢尾,一条铁链阻挡了。这里的风景特别好,
铁道边的信号、山洞、建筑、人影会依速度缩小比例,真实体会了电影中的特效。
或者等待火车使出神龙摆尾,一切在弯道後消失,又拉出讶然的风景。少年转身回
车厢,身体有些困顿,但神情极为高昂。他看到列车长走来,掏出口袋车票待验。
「去胜兴?」列车长看完票,说:「找神秘列车吧!如果找不到,你只能坐六点半
的普通车北上。」
少年着惊了,讶异车长怎麽知道一切?说,「是那群学生说的吧!」
列车长微笑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来了,说:「我刚开始相信了,这铁轨
上真的有神秘列车在跑。那真的是很棒的传说。」或许在那些铁路旧山线的山洞间
有股时间磁场,或许山洞就是时间门,那些蒸汽老火车头时光旅行跑了出来,又转
了回去。
列车长与少年交换火车经验,离走前,还从皮包抽出一张车票送给少年,说,「或
许这是神秘列车的车票喔!」少年拿着车票,张大鼻孔呼吸,他不敢相信手握这张
比一般硬票长两倍的梦幻艺品,竟是普通列车旧底文指定票,票面上印有乌日、潭
子、后里、三义、铜锣、南势等的站名
,因为没有胜兴,他讶异那个年代的这班普快车是不停胜兴。少年收集一大堆印票
,这张指定票无疑的是票簿中那些短去回、红复异、剪断莒异、中孔或旧底纹硬票
中较出色的。但是,在所有的集票中,少年知道父亲送给他的硬票最具意义,那是
一叠厚厚的平等号
孩童票,全是往返新竹与台中之间,票背还印有「共匪必灭,暴政必亡!」及「反
攻第一、胜利第一!」等字样。少年才知道,父亲读小学时,阿婆常带全家去台中
中正公园玩。每一次往返,每位家人都要捡靠窗位,如果是对号坐,阿婆还一定要
跟售票员吵嘴,非得买到正靠
窗而非靠窗被窗柱挡着的。每一次放假都是这样,台中玩到都厌烦了,还是被阿婆
押着去,在那个年代,连学费都频频向亲戚支借,全家五人却耗费这麽多钱坐火车
。由於全家分开坐,父亲错失与兄姐游乐,时常与阿婆呕气,只好拉开百叶窗巴着
窗口看。火车在山线穿山过桥时,总因爬坡而速度缓慢,住附近的山区的居民趁便
跳车。父亲最
大的乐趣,是看乘客跳车姿态,有人提两篮鸡蛋平安落车,有人却一头栽进山沟中
挂彩。那次傍晚,全家真的被吓到了,事情是这样的:火车喘吁吁慢行时,有人从
农田边追出,由於怀中抱着一大把的野姜花,父亲深记长脚的野花如何越过野地、
山路、小溪谷与草丛,最後奔
赴火车,简直像童话中情节。父亲整张脸趴平在窗上,看到白花伸出一双手,试了
几次终於抓着後门两侧的扶铁,两只脚还蹬蹬踢踢地落在碎石上,才又缩上踏梯,
抱着花走了进来,阿婆整个人趴上去大哭,扒扯花瓣,洁白中开出阿公的脸庞,两
个人像电视中不要脸的阿督
仔抱起来。一路来的风,没有吹散阿公身上一捆捆被绳索紧绑的野姜花,更催情了
花香。阿公摸了摸儿女的头、捏了捏腮帮肉,送上花,跳车消失了。父亲那票兄姐
才知道,走避好几年的阿公原来是在躲在山区炼樟脑,全家每回的舟车往返,整张
脸贴上窗,目的是让阿公看看而已。
凌晨两点半,少年来到胜兴车站,目送火车离去。火车窜入狭小的二号隧道北口,
压低的集电弓迸出花,好像走入时光门了,直到车厢後门的那一框光消失暗处,少
年才转头走到车场边的小圳沟,月光下,一整排的野姜花暗香浮动,某种骚动整个
家族的味道,此刻随清风款摆
。摇落的芬芳,使少年坚信阿公如何愉悦地将深山野花插满身,献给火车及火车上
的家人,代替自己沉默的语言,成就了一种深刻的家族记忆。少年摘下一束野花,
决定献给任何一班靠站的火车,即使是一整夜漫长的等待。他再度回到月台,怀中
多了一束鲜花,使暗沉色系的月台亮出一串光朵。
坐在候车椅,少年观察这坐落两隧道间的寂静小站,有着堆满枕木的破旧道班房、
灰瓦平房,孤独的路灯及入睡的山峦,在遥远又黑白的年代,阿公也曾经这样等待
吧!或着说,恳求一列火车到来吧!有时他会认为,阿公坐的其实是一般的车次,
只因路途漫长且艰困的等待,记忆深刻的旅途都会在回忆中变得多情而神秘。如果
,真的是这样,又为何总是避谈那样的一趟旅程,去制造家族记忆中的神秘列车呢
?那记忆不似电脑票过一段时间消匿字迹,倒像是值得收藏、又不愿公诸於世的特
选名片车票,令人心思沸腾。
少年看到了车光,打黑漆漆的二号隧道浮上,一列俗称土虱的 E1000型2P推拉式自
强号正要过站,他站起来目迎。自强号缓缓靠站,吱吱吱停了下来。「自强号在这
会车吗?很少快车等慢车呀!」少年百思不得其解时,气阀门吱一声敞开,顶着大
盘帽的车长跳下车,大喊:「上车吧!少年人,下一班是六点半喔!」
那真是幸福无比的时刻呀!少年感动了,世上真有一班专为自己停留的特快车,他
想这是那班普列车长通报的吧!少年跑到车门边,放下怀中的鲜花,对列车长挥手
大喊:「我坐六点半的那班,谢谢。」
列车长挥挥手中的一串锁匙,铃铃铿锵,大喊:「希望你遇到神秘列车。」
笛鸣刺向山岚,门框啷关上,车体沉稳地运转前行。少年走前一步,拍拍车体,掌
中真切感受到壮硕结实的体格,微微刺痛。少年手扶车体,走了几步便跑了起来,
在月台的尽头前,他用力将火车推向旅程,忽就看见窗内野姜花如风中颤晃。更深
更冷的夜里,车速制造了风,温暖地卷起少年衣袖,消失遥远道路的尽头。那样的
暗夜列车,连整个地球都感受到她的滑行。
回到座位,少年再度想起那帧黑白照,照片中,车厢暗如黑夜,数十个车窗落下白
昼之光,阿公轮廓着上淡淡白光,反差极大的色系,如果不仔细看,彷佛一个暗无
天日的囚牢。是哪两站间的旅途映照呢?少年再也无从想起,只知道在阿公最後的
岁月中,祖孙两人不断地搭乘火车,
停留在简易站或无人的招呼站,看火车雷声过站,晃动地面。或着,寂静地看着售
票员的手爬上数百格的酸枝老票柜,从中抽出两张半价票,结实扣过钢琴节奏器似
的轧票机,印证旅程的日期。在遥远的旅途中,祖孙两人像平行的铁轨,不问不答
,不言不语,负载强
大秘密似的沉重。於是,少年默默陪伴阿公旅行,让火车晃动整个世界,似有似无
地寻找神秘列车。少年很清楚,那列神秘列车并没有载送阿公回家,阿公进家门前
,被几人拦下强行带走,送往火烧岛监禁二十年。阿公才知道,阿婆病危是一则谎
言,但她却在漫长等待中死去。如果坐一班神秘列车的代价是如此,少年想知道,
阿公会不会在深夜中跳上车呢?这是少年心中永远的疑问,会不会呢?
这个疑问像一列车带领少年出入无数隧道,正当要攫获白昼之光,又落入全然漆黑
的密境,永无止尽的旅程。因为旅程无尽,少年恍惚入梦,恍惚醒来,辗转反覆,
他隐约听到南下车次莒光号正要过站,打一号隧道入站,像一只猫睁亮眼神。少年
还隐约中听到蒸汽车头特有的运作声,轻柔地响在山谷,他试着睁开眼皮,但不确
定清醒,是的,太黑了,纯粹的黑暗,像回到阿公病逝前的病房。
「拉开窗帘啦!」少年听到阿公说,扯开医院布帘。
强光正如黑夜车灯涌入,亮出窗外杂乱的街景,远方一列电联车滑过高架桥,声音
持续放大。
那放大音量,是南下莒光号呼隆隆过站呼啸。那一刻,北上车道也涌起光风,少年
回头,似乎是一班列车,沉稳汽笛声响起,有着穿月喷云的流光。少年没有惊讶,
也没有喜悦,看着发光的列车静默似水,短暂而迅速地照亮轨道两侧的线条,拖着
彗星的光尾,洒落蝴蝶鳞粉般的光点
。少年伸手摸车身,朦胧似梦,光团这麽的柔软,像映照在水波上的月光,无穷无
尽的光煦,会是神秘列车吗?少年惺忪地站在轻晃不止的月台,两列车亮着光壁,
北上及南下,照亮小小的月台岛,那麽真实、又那麽虚幻的两班列车交错。少年闭
上眼睛。这是怎样的
感觉呀!他想,他在梦中还是梦外呢?如此进入梦中之光,这是何等喜悦,但随即
陷入不知为何而喜的惆怅,如何说尽此时的一班光车呢?彷佛这是永不存在的一刻
,却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揣摩往後愁念。那光一去不返,阿公会不会这样出入梦境,
痛苦失去了说明能力,一生进入莫名惆怅呢?一生的惆怅呀!想到此,少年心肠温
热,彷佛月台颤晃晃的浮摇,随洒落的月光越浮越高。
太亮了,真的是极度明亮的光,医院里的阿公又闭眼黑暗中。
「阿公,今晡日系你作生日,我画了这班极生趣的火车姆。」少年展开卷图,拼凑
出神秘列车的样貌。雄浑的 CK124蒸汽车烟气喷爆,冲入荒野中。但图画被窗外的
光曝亮,呈现松乱折射的光影。
另一票的堂兄弟们扮起火车厢,顶着各自父母的大头图,玩起火车游戏,笑语不断
。
阿公看到那幅画,彷佛是太亮而别过头,夹肩地哭起来。少年没有发现这一幕,手
持刺眼光亮的火车图,仍快乐地笑念:火车就要回家了,噗噗噗、嘟嘟嘟、起洽起
洽,飞过胜兴、三义、铜锣、南势、苗栗、丰富、造桥、竹南、崎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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