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ruwolf (卡鲁狼)
看板NTU-MD
标题[ 啊 ] 鸿鸿
时间Wed Mar 25 02:55:19 2009
下次提醒我不要熬夜。
作者 xxvi (殊殊) 看板 AAAAAAAA
标题 看鸿鸿跳舞/鸿鸿
时间 Mon Mar 23 10:21:06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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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3 联合副刊/鸿鸿】 看鸿鸿跳舞
我从十七岁跳舞到十八岁,整整两年,从此再没跳过舞。不过,那两年学到的
东西,至今让我受用无穷。
我国三开始接触早期的云门舞集,惊觉舞蹈竟是一门艺术,跟我一向熟悉的文
字世界大相迳庭,却让我莫名地感动。於是我开始什麽舞都看,从舞蹈系的毕业公
演到日本进口的《天鹅湖》,都可以看得目不转睛。有一天看到来自纽约的莫瑞‧
路易士舞团,发现抽象的现代舞更是那麽神秘那麽美,第二天下午忍不住跑去听编
舞家在国父纪念馆舞台上的讲座。路易士老先生做了一些简单的日常动作,示范这
些动作如何发展成舞蹈,并且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可以跳舞。」这句话石破天
惊,我忽然开始幻想,自己也是那「每个人」之一,可以透过练舞了解舞蹈的神奇
奥秘。於是写了一封信给我最景仰的林怀民先生,寄到云门舞集的地址。想不到他
居然回信了。更想不到信中说,云门就有舞蹈教室,来学吧。
林老师的信里有一个重点:学舞没有其他法门,只有不断苦练。这句话我谨记
在心。於是我不顾家住中和、学校在板桥,每周三天,一下课就直奔南京东路云门
舞集的排练教室,开始学舞。
祯老师,规定迟到的学生只能在旁边看,眼见我的傻劲,还特别宽待课後远道赶来
的我,迟到还可以加入练习。
我自幼深受独尊智育的教育之毒害,以为只有大脑里的东西重要,身体这副皮
囊,只不过是维生不得不拖着的包袱而已。此刻虽有心苦练,但四肢老不听话。节
拍、动作,脑袋理解了记住了,身体却做不到记不住。透过练舞,我才忽然发现,
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不管是葛兰姆或芭蕾技巧,练舞让我从呼吸开始,从伸手抬
脚开始,逐步认识自己身体的可能与不可能。爱读书的我,仍然从当时少得可怜的
舞蹈书籍中,试图多认识这门艺术。读到纽瑞耶夫也是十七岁才开始学跳舞时,我
突然信心大增。
除了平日苦练,暑期云门办的舞蹈夏令营,更是我的天堂。可以与来自四面八
方的舞者,在酷暑中成天练舞,用不断冒出的汗水将身体的内外清洗一遍又一遍,
除了把舞跳好,什麽都不想,真是一大快事。我第一次领略到,人生可以如此简单
却如此美好。虽然学舞的女孩个个甜美温柔,正值青春的我却没有跟任何一个擦出
火花,想来,实在是我把练舞这件事,看得太过庄严神圣了;也或者,那时我谈恋
爱的对象,其实是舞蹈。
我体格依然瘦弱,舞蹈营的结业演出,虽然我练了《长鞭》,却终究只能上台
跳《渡海》的人群。想来唐山过台湾的先民,瘦弱些倒也无妨。奇怪的是,我没有
留下任何一张练舞或表演的照片。或许是因为,我一直逃避从别人眼中看到自己其
实很糟的舞姿。
回顾这个爱上跳舞的少年,我想,当时的我已经在靠意志力──而非实力──
追求自己定下的目标。练舞之初,为了增强双腿弹性,我每天跑到屋顶天台跳绳一
千下。没过多久,膝盖就被急遽增加的压力,给震裂了,反而被迫休息两个月不能
跳舞。这种蛮干脾气,後来又让我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练舞让我逐渐懂得聆听身体的讯息。感觉每一个关节的松紧,每一寸肌肉的共
鸣。然而,即令我逐渐知道舞是怎麽跳的,看着那些舞台上的表演,我仍然觉得,
我其实并不了解到底吸引我的是什麽。我也说不上来,为什麽某些舞我一看再看,
深深着迷,某一些我无感,而某些舞让我只想逃走。这,倒是跟恋爱很像。
这场跟舞蹈的狂恋,终结於一次阴错阳差。我为了考当时唯一的体育系舞蹈组
,而进了跟未来的医生和护士一起念的丙组。不需念史地,逃开了可怕的年代和諡
号、地名和雨量,却一头栽进化学与生物的原始迷林。想不到联考前半年,教育部
突然天良发现,把舞蹈组「扶正」到乙组,跟艺术文学送做堆。却让我的唯一志愿
,顿时扑空。
写信给教育部无效,投书《中央日报》无效,这是我此生对官僚政府不满的开
端。然而,天上又掉下来一个刚成立的国立艺术学院。可喜的是,这所学院不必考
史地生化;可悲的是,第一年还没有舞蹈系;可喜的是,还有一个戏剧系,看起来
跟舞蹈系长得很像。於是,我决定先去考戏剧系。打算等第二年舞蹈系成立,再伺
机而动。
我顺利地考进戏剧系。
从进戏剧系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得,我喜欢这里。这里也有身体,也有声音
,还有我喜爱的诗与文学。
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舞蹈教室。
然而,我的影子还留在那里,我不时会回去窗外张望。至今我仍热爱看舞胜过
看戏。我也十分喜欢让舞蹈在我的剧场作品里,占有一席二席之地。以剧场导演的
身分,我跟古名伸合作过现代舞、跟吴素芬合作过芭蕾舞,今年五月,还要跟受德
国舞蹈剧场训练的赖翠霜,并肩创作舞蹈空间舞团的演出《不听话孩子的故事》─
─我改编毕希纳的「反」童话剧《雷昂采与蕾娜》和尤涅斯柯的荒谬童话,想要用
舞蹈的语汇,说一个另类的故事给孩子听。这些都是我走上剧场这条路才发生的。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假如艺术学院第一年就成立舞蹈系,以我笨拙的身体,至今我
会漂流到哪里。
去年一年,我又为我喜爱的几位「後云门」编舞家,拍了一部纪录片。片中,
我拍了林向秀和王维铭根据辛波丝卡诗作演出的《纪念日》;我拍了布拉瑞扬和许
芳宜对照艺术与人生的《37 Arts》;我拍了周书毅以台北国际艺术村的走廊、电
梯与屋顶为舞台的《看得见的城市》,和以夜巴黎大舞厅为背景的《0000000》。
然而更重要的,我想用这部片试图解答「人为什麽要跳舞」、「舞蹈为什麽如此迷
人」,以及我从学舞起就想解开的「舞蹈到底是什麽」的疑问。
片子完成之後,我才发现,这好像是在追寻着我的未竟之梦。我将影片命名为
《有人只在快乐的时候跳舞》,引用的是我自己的诗行。现在,我想,也许我可以
把我的影子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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