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cession (little-boy)
看板NTU-Karate
标题转贴文章--吴淡如-课堂外的事情永远比较重要
时间Tue Oct 16 17:21:23 2007
吴淡如-课堂外的事情永远比较重要
(中国时报 人间副刊 20070915)
我只是个职业学生,除了学业,有很多东西要顾好。
虽然没有办法把全部时间花在课业上,至少在考前几星期,我尽了力用功读
书写报告。至少,比以前念法律系或中文研究所时认真。大部份同学也有同样的
感想:人年纪渐长之後,面子问题会越来越重要。
「因为我没有脸告诉我儿子,好好读书哦──你爸爸这次考试被当掉!」一
位同学说。
我也没有脸让同学们传说:「我们班有个同学,就是那个吴什麽的,常出现
在电视上的那个,对,对,就是常写文章的那个……她根本跟不上大家的程度嘛
,一塌糊涂!」然後再加上「他们娱乐圈的就是这样子啦!」
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不过说真的,我的压力肯定比其他同学大。
女生很少,一上课一定变成「指标股」是我的困扰。有些同学一忙起来一个
学期只出现一次,还可以找人代他签名,教授也不会发现。
我没有这个特权。只要我不在,一定会被发现。
遥想当日上大学时,没人认识多麽潇洒,想翘课就翘课,夸张到中午十一点
半,趁着老师写黑板时,从教室後方溜走,只为了想要吃刚煮出来的热腾腾菜饭
──那些放荡而惬意的日子,早已像不羁的青春一样离我远去。
每一堂课,我必须乖乖的、贯彻始终的坐在教室里。就算发呆也不能够被老
师发现。
我的命中似乎带着「一做坏事就倒楣」的诅咒,有一次因为等待摄影棚的来
宾,迟到了很久,碰巧那堂课又换了新的教授,又碰巧班上同学当日也来得零零
落落──我因而被老师在课堂上骂了很久。
骂什麽我并不想真的知道。只知道那天溜进教室里头坐定之後,前面的同学
转过头来对我说:「老师刚刚在骂你骂好久。」
我以为他在对我开玩笑。「少来了。」
「是真的,」他说:「你和他有什麽误会,快去解释清楚。」
我在下课时前去解释。那真是充满委屈的一刻。这一辈子,几曾被老师疯狂
开骂过?迟到当然是我的错,我可不能对教授说:「嗨,我们自由业的工作,本
来就是抓不定时间的吧。」
解释已经无用,我可能已经伤害到教授的权威了。他想的是:「你是什麽东
西?上我的课敢不来!看我怎麽教训你?」
此後上课我就难过了。就算我坐在里头,也要饱受教授的冷嘲热讽。
我如坐针毡。以我素来的个性,到了这个地步我应该是忍不住的,就算不拍
桌子也会拂袖而去。
可是,那个时候,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自己:「这对你而言,是一个天上
掉下来的修练吧。以前,你在工作的时候,为了求好心切,也可能因为伶牙俐齿
伤害到了某些人,现在被报应一下又何妨?」
就这样,我没有发做,忍完了那几堂课。教授并没有放过我,尽管期中考考
得很不错,那一科我的学习平均成绩只有略略飞过及格的标准。之前要看到九十
分以下还真难,这种低分完全代表他对我的印象!
我後来才晓得,这位教授素来以「把大牌学生当掉」为傲。有一次我走过他
上课的教室,听到他洋洋得意的说:「那个某大公司的长官,自以为在做这一行
很行,还是被我当掉的,你们要小心一点!」
後来我才明白自己还算幸运,有一位学妹告诉我,她念大学时上这位老师的
课,因为被老师认定「不专心」,老师把她桌上的东西和书包全部丢到窗外去。
哇,我还没想过,如果是我碰到这种迅猛龙行动,我会怎麽样?
这一件事情,大概是我在念EMBA时最不愉快的小事吧。我只能自我解嘲
:「出社会之後,好像已经没有被当过小学生骂,这也应该是人生难得的经验。」
不过,我也从中反省到了一件事:当我们拥有权力时,常也不自觉拥有了权
力的傲慢。
其实大部份的人,都有「想要贬低别人,才能显得自己有才能」的隐性意图
。可是这样得罪人有什麽好处?这样不过会把自己困在孤独的高峰上、自封武林
无敌手而已。并不是做人的最佳策略。
对比之下,班上同学不乏有百亿身价者,这些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身价越高
越谦卑,对与自己不一样的事业,总是带着尊敬与好奇的眼光。
管理学院里的实务与理论,其实常是对立的。白手起家者只有经验法则,而
不少学者只有学理根据。
教授有两种:极少数会告诉这些年纪或许比他大的学生:「我的才是对的,
我们学术界领先实务界十年!」
大多数的教授则从教「职业学生」得到新的乐趣。
一般的企管研究所有个问题:在台湾,不管是什麽名校,企管所学生常根本
没有任何社会经验,还没当过基层员工,就想要当管理阶层。大部份的问题都是
想像的、过去的、不可能应用在现实世界中。
有一位教授就很坦诚的说:「我从来没有出过校园,一路上念大学、研究所
、博士然後回国教书,我很喜欢教EMBA,因为学生提出来的实际状况可以和
理论相对照,提供我新的角度和看法。」
我的职务和管理没有太大关系,管理学院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各种行业的
人与性格的观察。
这位教授上课的时候,谈到公司治理时,结语最终还是会回到「诚信」二字
。有同学跟他开玩笑说:「老师,上你的课恐怕会赚不了钱唷。」
他是我在管理学院碰到的第一位老师。这是一件幸运的事,让我以为所有的
管理学院的教授教课都能如此深入浅出。某一天,到台大上课时,一位男同学眼
眶红红的。我问他,发生了什麽事?他说:「没事,刚刚看了商业周刊上的教授
女儿的故事,我哭了三次。」
我笑他太「娘」,什麽动人的故事值得一个中年男子哭三次呀。第二天我飞
香港工作,在机场买了同一本杂志,在飞机上,自称「看尽人生悲欢所以铁血心
肠」的我,竟然看完一篇文章,也哭了三次。
故事的主角就是这一位老师和他的女儿。我当时并不知道,曾经默默坐在课
堂上的这一位陌生同学是他的女儿。
二十六岁的女孩,只有十岁孩子的高度,基因突变的发生率只有四万分之一
,小孩的脊椎出生不久後就开始弯曲,成为一个六岁以前都必须包着盔甲的孩子
,而因为脊椎压迫所产生的各种并发症,让她每周都得上一次急诊室,留下了耳
朵重听的毛病,发育也比一般孩子迟缓,学习上也有障碍,然而,夫妻俩却明白
,该承担的责任不能逃避,耐心教导着孩子,甚至还在她五岁时生下一个妹妹,
怕的是自己走了,她没有亲人。
社会上一般食衣住行的设计,都以一百三十公分为界限,如果长不到一三○
,有很多东西构不着、拿不到,为了她的未来,夫妻俩狠心让她做外科手术,将
小腿骨切开两段延长十公分,她也知道父母苦心,在一年手术期,每天自己忍痛
旋转螺丝拉长腿骨,历经一整年苦刑,终於让自己长高十公分。她虽然学得比一
般孩子慢,但却凭着努力得到美国唯一的全球高中生杰出金牌奖,念了美国的卫
斯理大学,进入最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目前,一个人到哈佛进修硕士。
爱之深责之切,刚开始也有冲突,学习过程总要费尽苦心的女儿,屡屡向爸
爸抗议:「不要要求我学得那麽快,我不是你的台大学生!」
教授说,我要自己看到她的能力,而不是她的障碍。
他的女儿说,只有天空才是她的极限。多麽波澜壮阔的胸襟。
我是个难掉泪的人,看到这一篇访问稿哭了三次,是因为,我感动於女儿的
志气,感动於这一对父母的付出。
我也能够抬头挺胸说出:「什麽都阻挡不了我,只有天空才是我的极限」吗?
我没有这样的自信。
我後来在毕业典礼後的晚宴中碰到这一位我最尊敬的教授。我很诚恳的对他
说:「老师,有句话很想告诉你,很多老师教给我一些知识,可是你教给我的是
人格。」
人格不是刻意造作得来的,也不能靠学问堆积。
人格是一种态度。
课堂外的事永远比较重要。我至今深信,会计会有会计师做就好,财务管理
也只是清楚就好,公司治理只要让员工愿意发挥专长就好,经济学嘛是经济学家
该负责的事……而人格,决定我们会不会活得自信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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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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