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cession (little-boy)
看板NTU-Karate
标题转贴文章--19号床是爱滋妈妈
时间Wed Oct 13 09:01:04 2004
19号床是爱滋妈妈
19床病人住进产房的时候,妇产科特别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原来
这是医院配合医科大学传染病系的一个研究项目:爱滋病母亲分娩无
感染婴儿。爱滋病人入住进产房的消息顿时让妇产科炸了锅。开会时
当着院长没人吭声,等会一结束,全体护士齐声抗议:「万一感染了
谁负责?」,连一些医生都嘟嘟囔囔:「要是污染了手术器械、床铺,
造成其他病人的感染怎麽办?」嚷归嚷,最後病人还是住进了产科病
房,编号都是院长亲自来挑的,特护病房,19床。说是图个吉利。护
士长分派值班表,给这床分派人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去。最後,刚从
卫校毕业三个月的我,战战兢兢走进了19床的病房。
戴口罩帽子穿长袖不说,我还特意挑了一双最厚的乳胶手套。19床
靠在床背上,腆着临产的肚子,微笑着看着我进来。我以为得这种病
的女人,多少要有点与众不同的,一打量,发现她很普通,头发短短
的,宽松的裙子,平底黑襻扣布鞋,脸颊上布满蝴蝶斑,一个标准的
临产孕妇。「你好。」她彬彬有礼。我心跳如雷,僵硬的笑了笑。第
一天护理就要抽血,而血液是爱滋病传播途径之一,想想都叫我头皮
发麻。大概是太紧张了,一阵下去没紮进静脉,反而把血管刺穿了。
我看到她眉毛都跳动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拿玻璃管吸血,又找棉球,
小心翼翼地不让血迹沾染到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
清理完毕,看看她的脸色,居然风平浪静。
「谢谢你。」声音温和而恬静,标准的国语显示出她良好的知识修养。
回到办公室,我忍不住说:「哎,这个19床,怎麽看也不象得那种病
的人呀?」正在值班的李大夫抬头反问我:「那你认为得这种病的人
应该是什麽样的?」一句话把我噎住了。李大夫把19床的病历递给我
:「看看吧。」翻开病历一看,19床运气是真不好,本来是一所大学
的老师,年轻有为 ,30岁就升了副教授,前途一片光明,在去外地出
差的路上遇到车祸,紧急输血时感染了 hiv病毒。谁都没想到这次输
血会被爱滋病毒点中 ,直到她怀孕做围产期保健检查时才发现被感
染。从被感染那一刻起,她的生命以被改写。
可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据说母亲感染爱滋病後生产的婴儿,感染
爱滋病的几率高达20%--40%,而且生产中的并发症和可能的感染对於
免疫系统被破坏的母亲来说,常常是致命的。现在她一边待产,一边
起诉了那家医院和当地的血站。估计能得到赔偿,可是有什麽用呢?
19床的丈夫来的时候,妇产科又是一阵小小的轰动。一个爱滋病人
的丈夫会是什麽样子呢?我怀着好奇心,装着查房,走进去。19床坐
在床上,把腿搁在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丈夫的身上,慢慢地梳头发,从
头顶到发角,安然悠然;丈夫帮妻子轻轻揉着因怀孕而肿胀的双脚。
对妻子的怜爱从他的双手不可遏制地溢了出来。阳光从窗户溜进来,
斑斑点点地定格在丈夫的手和妻子的脚上。这时,他们更象一对幸福
的准父母。「你觉得孩子会像谁多点?」我整理着床铺,听着这一对
夫妻细语呢喃 ,心里不断泛酸,原本是一个多麽幸福的家庭啊。「我!」
妻子娇憨地撒娇。「皮肤不能像你吧?」丈夫呵呵地笑:「看你的小
脸都成花斑豹了......」在眼泪出来之前,我出来病房。
19床每天必须服用多种药物,控制 hiv病毒的数量,几乎每天都要
抽血、输液。两条白皙丰满的手臂,从手背到胳膊,针眼密布。我手
生,加上害怕,常常一针紮不进,她却没发过一次脾气,只是很安静
地看着我笑。护理一个多星期,我渐渐喜欢上她。虽然"武装设施"还
是必备的,但是给她扎针我非常认真,给药时也要重复几遍,知道她
明白为止 。有时候,我还会为她买几只新鲜的向日葵,插在花瓶里放
在她的床前。
她的胎位一切正常,胎儿稍许过大,头围接近了生产极限10公分。
不过为了避免生产过程中的感染,医生早就商定了剖宫分娩,连手术
计画都拟好了,就等着产期的到来了。虽然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星期,
但是31岁初产,又身患爱滋,所以病房上下都高度戒备,随时准备进
入待发状态。
19床很镇静,每天看书听音乐,还给未来的孩子写信,画一些素描,
枕头下已攒了厚厚一叠。我问她为何坚持要这个孩子,她的生育年龄
偏大 ,又带病在身。她并不在意我唐突,笑了笑道:「孩子已经来了
呀。我不能剥夺他的生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万一
被感染了怎麽办?」她抚摸着向日葵,半晌方道:「如果不试一试,
孩子一点存活的机会都没了。」我的心情颇为沉重,病房里出现死一
般的寂静。正要离开,她轻声唤住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万一生
产时出了什麽事,我先生一定会说保大人,可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所以无论如何,孩子是第一位的。 」我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
这就是妈妈。
要来的躲不过。那天夜里我值班,19床的手术已经安排就绪,是第
二天上午,可是淩晨的时候,办公室的紧急信号灯忽然闪烁起来,发
出刺耳的警铃,我猛地坐起来,一看牌号,「19床!」我一边招呼值
班医生,一边飞速地奔向19床的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19床的面色
也是惨白惨白的。打开被子一看,羊水已经破了,更要命的是,羊水
是红色的。也就是说,子宫内膜非正常脱落,子宫内出血了。
19床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色。出血就意味着孩子遭受感染的
可能成倍增加。原本胎盘可以遮罩过滤爱滋病毒,但是生产中的出血
以及分泌物通常使得婴儿也被感染hiv。她疼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仍咬
牙强忍住配合术前准备工作。夜间担架一时没来,她二话不说下了床
迈开步子就走。我搀扶着她,看着混着血污的羊水沿着她孕妇裙下肿
胀的双腿流下来。她不管不顾,反而越走越快,仿佛她走快一秒,孩
子得生合不被感染的可能就增多一分。
当她躺在手术台上时,羊水已呈污浊色。这意味着胎儿处於危险的
缺氧状态。麻醉师给她实行了硬膜麻醉,我开始拿探针测试她的清醒
程度。真要命,三分钟过去了,她依然清醒地睁着眼睛,说:「很疼。」
麻醉师汗如雨下,这种对麻醉要没有反应的体质他还是头一次碰到,
但是胎儿的状况已经绝对不允许再加大麻醉剂量了。
她死死握住我的手,眼睛哀求地望着医生们,声音轻微而坚决,
:「救我孩子!快救我孩子!别管我!」一分钟後,19床手和脚腕被
固定在产床上,麻醉师也预备好了针剂,主刀的李医生闭了闭眼睛,
好似不忍心下手。这是我做护士以来,第一次在这个号称"妇产科王
牌"的医生脸上,看到这样近乎绝望的神情。
手术刀迅速地在19床的对麻醉不起反应的肚皮上划切下去,皮肤裂
开,脂肪层、肌肉、黏膜、子宫......19床握住我的手骤然间收紧了,
咬着毛巾的口腔里发出含混不清、低哑却绝对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身
体在产床上剧烈地颤抖着、痉挛地颤抖着......她的脸因疼痛而变形,
我不忍目睹,眼泪成串地往下掉。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那是怎样的
一种母爱!
终於,胎儿终於被取出来,那张小脸已经青紫。脐带绕着了颈部,
因为缺氧,他的脸已经青紫。几分钟,她大汗淋漓的身体开始松弛,
而这时 ,在李医生有节奏的拍动下,婴儿吐出了口中的污物,终於
发出了第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即将昏睡过去的母亲似乎听到了这
声音,努力地睁开眼睛朝孩子瞥了一眼,眼皮就沉甸甸地合上了。
我为她解开固定的带子,才发现她的手腕和脚腕处都已经磨出了血。
而我的手,也像骨头断裂了一样,剧烈地疼痛着。
我怎麽也没想到,那一眼是19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自己的孩
子。那双恬静爱笑的眼睛合上之後,就再也没有睁开。三天後,她就
因为手术并发败血症,抗生素治疗无效,深度感染,永远离开了人间。
所庆幸的是,那孩子 hiv原体测试为阴性。我们的医疗个案多了一
个成功例子,听说市里的报社和电视台都要来采访这个爱滋母亲成功
分娩的健康婴儿。我在清扫了那间病房时,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
她留给孩子的信。有字,还有图。最上面一页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
太阳下一双小小的手。她给孩子写到:「宝宝,生命就是太阳,今天
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只是每天的太阳都会不同。」下面署着一
个漂亮娟秀的名字:「婉婷」。
我第一次後悔,我这些日子来一直叫她19床。孩子出院的时候,我
把信交给那个父亲,他的眼睛红肿的厉害。孩子也在哇哇的大哭,好
似也知道妈妈走了。我把那张画着美丽太阳的图画在他眼前晃动着,
他立即不哭了,兴奋地伸出手挥舞着,要抓住这封信。
--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39.223.2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