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erpillars (卡特皮勒斯)
看板NTU-Fantasy
标题[创作] 夏猫团replay 12/23 (上)
时间Mon Feb 22 22:46:23 2010
用团录来祝大家开学快乐!
这是去年年底的团,之前白珀已经写过了
但是DM说,写这天团录XP Double 所以我也很贪心地动笔了
然後还没写完Orz 预计在两万字内解决 也就是分成上、下两篇
这天有小灰狐,小灰狐很可(ㄗㄠ)爱(ㄍㄠ)喔XD
-------------------------团录开始的分隔线---------------------
大地隆隆震动,白珀稳稳站立在地面,口中呢喃铿锵的音节,向大地低祷,须髯飘然飞舞
,气势一如君临世界的王者。
「厚实的土地啊,请和我分享你们亘古的智慧。我在寻找古代巨魔王朝的君王,他的骸躯
是否属於你们?」
「巨魔之王曾葬於我们之中,但现今他已超出我们的感知。」大地的音质宛如山陵回声,
巨大却不刺耳,悠悠回荡,缠绕着询问者。
「那麽,在传说中与他齐名的巨鎚最後又出现於何处?」
「在要塞,在那个和他一起留名历史的巨魔要塞当中。」
听到这个回答,我和白珀的脸同时苦了起来,之前硬闯那座要塞的攻城经验浮上脑海,那
可是杂着火焰、死亡与鲜血的屠杀。
我一点都不想再来一次。
白珀轻声安抚大地,地面的颤震渐渐缓和下来,平复回原本稳固的土石草壤。
矮人抬头望着我,我只能耸耸肩:「也许这件事不是我们现在的使命,应该还有更重要的
事要做。」我试着厘清脑袋里勾缠着思绪的忧虑感,但其中的死结全都一样──班恩和威
可那信徒的屠村行动。
一只小手忽地拉住我袖子,「问手!快问手!」半身人的深蓝眼瞳里仍是一派天真。我苦
笑一下,温柔但坚定地将衣袖从灰狐手中拉出,同时把自己的背包远离半身人。
命运之神的只手悄然飘移在空中,蕴含无限智慧,彷佛正准备抓取不可见的灵魂。
「要去、呃、找巨魔王的鎚,该往哪里走?」我问得有些结巴。
手指悠然指向某个方向。
正盯着灰狐地图看的白珀用力咳了一声,说道:「该死,看来还是要去那破要塞。」
「那……嗯,那把鎚子现在在哪?」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压在我心上。
手稍稍偏移了角度,却停在空中微微抖动,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围挡住般,无法指出精确
的方向。
「应该是U城那附近唷。」灰狐拿着地图比对了一下。
不管了,我必须了解我们应该做些什麽,而不是我们想做什麽:「命运之神,我们目前该
往何处走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手指迅速指向西南方。
邪恶力量在此地区的聚集地,应该没错,这才是我们现在被赋予的使命,白色三角诸神啊
,我将会实践这神圣的任务,替大地寻回正义。
「就去西南方吧,可以救更多人。」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灰狐睁大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白珀则挑挑眉说:「别忘了我们上次救了村民却救不了村
子。」
「让布洛德把佣兵团带过来如何?虽然训练还没完成,但是多少也可以帮上忙吧。」
矮人嘀咕了些「这里离夏温有三百多哩」之类的话,我则微笑着再度打开仪式材料包挑选
材料,开心到甚至哼起歌来。
仪式完成後,我面前出现一片半个手掌大的平面光幕,其下缓缓浮出标有字母与数字的按
钮键盘。
白珀讶异地瞪着我敲出一长串「09」开头的数字,大喊道:「这是什麽鬼东西啊?」
「代表布洛德的号码。」
「你确定有用吗?司祭,你用过这东西几次?」
「老实说是第一次用,试看看罗!唔……不能超过二十五字……」
我在按键上敲出以下讯息:「请现在带佣兵团到T城和我们会合,不要带哥哥。」每个字都
打印在光幕上,一字不差。
接着我按下了确定键。
白珀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光幕瞧,小灰狐也凑过来(害我又要把背包移到另一侧 ="=),三
个人六只眼一起专注地盯着小小的光幕,感觉就像挤成一团的傻瓜们。
「讯息已发送。」光幕一闪,显示出以上字样。
三人一阵沉默。
「然後呢?」白珀粗哑的喉音炸裂吓到我,光幕也倏地颤抖了一下。
「我想、布洛德应该会……」
「看!看!」小灰狐打断了我们,兴奋地指着光幕,上头正显示着来自龙人的回讯:
「好。但是那边有训练场地吗?真的不能带哥哥吗?」
接下来等同伴来会合的十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半身人和
矮人一直在我视线边缘窃窃私语,似乎正在讨论些什麽。但每当我转头(或低头),白珀便
立刻若无其事地抚弄起他的胡子,小灰狐则漫不经心四处张望。
两人都在逃避和我眼神交会。
半身人做什麽都不会令人意外,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麽白珀也会有这种令人猜不透的举
动。
「哼哼!」我故意大声清着喉咙,眼角的白珀和灰狐又马上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啊,西瓜看起来好新鲜。」
「对啊,串成糖葫芦最棒了,我喜欢吃水果。」
「那糖浆呢?」
「你可以去跟牧师要,他会在身上涂糖浆假装自己是糖葫芦喔~~嘻嘻!」
我实在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愚蠢的对话了,「我们是去城门口接布洛德的,拜托你们在新兵
面前、呃、节制一点,可以吗?」
「不然你为什麽要在身上带糖浆?」小灰狐迅速跑到我面前,扬起头用她那张看似纯真的
脸皮质问我。
我止步皱眉,一言不发瞪着灰狐。
「冒险者最值得的投资呦~~敢梦就是你的~~」
一阵叫卖声闯入我们当中,我这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大街上和半身人互相对峙。羞耻感从
心底涌现,我竟然跟半身人认真了,真是可笑。忽然,前几天小灰狐一拳三百磅把殭屍当
场打成碎肉的画面毫无预警袭上脑海,让我翻腾的怒气瞬间冰冻。转过头,我只能不悦地
盯着摆在附近店门口花车上的热销福袋。
「不要噘嘴嘛~~你带糖浆的用意大家都知道咧~~对不对,小白金龙?( ̄y▽ ̄)╭」
我立刻把手上的提灯举到额头高度,远离小灰狐伸过来的黏黏手指头,同时冷冷地说:「
别打扰人家。」
半身人意味深长地嘻嘻笑了两声,深蓝眼眸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从店里出来,我们一边走一边打开福袋包装。城里聚集了许多听闻屠村事件而来的冒险者
,还有一些圣武士也在街道上四处奔走,重甲与剑鞘碰撞出清亮的鸣响。
我从第一个袋子里倒出个圆球,刚好一只手可以掌握的大小,球身散发温润的淡金色柔光
,而球面则隐隐透出巴哈姆特神圣徽记的图样,其中蕴藏的力量渗入掌心,一波波传遍全
身。我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个球,压抑不住的激动几乎让我掉下眼泪,「噢,龙神啊!」
慷慨的龙神就这样把我梦寐以求的东西赐予了我,除了赞叹龙神之名外已经没有其他方式
能表达我的感激。
「喵喵~~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有人扯了扯我的司祭长袍。
「不行,这不是半身人的玩具。」我打开提灯,把球递进去,感受圣徽球被什麽抱了过去
,接着是温软湿热的舌信逗弄着我的指尖。搔痒让我禁不住轻笑出来,同时提灯快速泛过
一圈金光,圣徽球的力量融入其中,直接加强了提灯的神力。
「喔~~原来是『那种』玩具啊~~~("▔ 艹▔)噗」小灰狐用异样的眼神端详着我和提灯,语
气彷佛在谈论什麽令人害羞的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从灯里收回来。不要跟半身人计较、不要跟半身人计较、瑟林
、冷静啊、跟半身人计较的话你不就也是半身人了吗?
向身旁的白珀投去求救的眼神,对方竟胸有成竹地回给我一个充满信心的眼光,矮人甚至
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写着:「放心地尽情崩溃吧,我对於处理你的歇斯底里很有经验!
<( ̄灬 ̄ )>」
慷慨的巴哈姆特啊,为什麽同时对我赐福和降罚?我安慰自己布洛德很快就来了,那位温
和善良的龙神信徒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再撑着点!我打开第二个福袋。
呃?这是什麽?一个指头长的圆胖小罐子──虽然说是罐子,但我却找不到开口,只在一
个顶端上有个圆形的小突起物。罐子通体用非常硬的金属材质打造而成,上面还画着闪电
符号。
半身人瞬间眼睛一亮,几乎往我手上扑过来:「可以卖给我吗?」
「可以,一千。」本来应该打个折的,但是人类该死的记恨天性让我直接把福袋原价端出
来。
「八百好吗?」
不要就算了,我故意慢条斯理地把小罐子收进背包底层,看着灰狐失望的表情,我心中竟
扬起一阵报了仇的快意。巴哈姆特,原谅我的偏邪。但在阖上背包抬起头的刹那,我彷佛
看到灰狐以一种极度专业的眼光紧盯着我的手部,嘴角则闪过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
在城门口,龙人督军英姿勃发地坐在马车驾驶座上,车後是一片窜动的阴影。看到我们走
近,布洛德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嘴咧笑开来。
「噢噢,司祭!」布洛德的一双大手直接把我抓进他怀里,用力地给了我一个龙人式的拥
抱。在我认为自己即将断气时,布洛德终於放开我,转而一手抓起矮人一手抓起半身人,
用脸颊开心地磨蹭着同伴:「我们好想念你们喔!」
那个「我们」用词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灰狐灵巧地挣脱布洛德紧窒的拥抱,一溜烟窜到马车旁边:「耶耶!布洛德布洛德!你
有新马车啊?里面装什麽?」布洛德还没回答,车门就已经在灰狐手下大大敞开,现出填
得满满的一堆杂物。
「啊啊,小心点,里面很满喔。」督军放下矮人,脸边还黏着一根矮人胡须,「都是吃的
和佣兵团的装备。你想找什麽呢?」
「是吗?」半身人让自己淹没进马车的杂物堆中。
「布洛德,我租了一块地方可以让大家休息,我带你们过去吧。」我望着马车後的矮人佣
兵队伍,布洛德的训练似乎十分成功,这些矮人们看起来都充满勇气与团体戒律。「呃、
对了,你带哥哥来了吗?」
布洛德没回答,只是笑容满面地用他纯真闪亮的龙人眼眸注视着我。
我无奈地看着白珀把半身人从车厢里拔出来,微微叹口气,心里大概有了底。
* * * * *
「……所以,荣耀而尊贵的战士们,我们将为正义而战、为荣耀诸神而战,圣白三角的光
辉会因我们的付出而更加闪亮,我们是照亮世界的最後一盏明灯!」我慷慨激昂地对矮人
军团演讲,同时心虚地怀疑着主祀莫拉丁的矮人们是否真愿意为圣白三角联盟的神圣理由
流血流汗。
只是,当我走下小小的司令台时,却见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布洛德。
「噢噢,司祭,我好感动喔!」虔诚的龙人督军吸吸鼻子,声泪俱下地对我说。他的两只
眼睛闪闪发光,就像两汪莹净清澈的湖泊。
「是啊。」我慨慰地搭着布洛德的肩膀,终於有人了解、认同我了。
「所以,」布洛德的语调听起来是如此纯真自然,「你信奉了培罗和寇徳吗?」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感觉和做贼没两样,完全不敢直视对龙神始终忠诚如一的督军。「
……帮我安顿他们,明早出发。」我丢下这句话,低着头快步走回房间。
龙人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又起了一番挣扎,自己如同硬生生被扯成三分的祭肉,一份给培罗
、一份寇德,剩下的才留给巴哈姆特。这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以暴制暴,为了……我内心
深处的某个理由。
龙神,祢能理解吗?
* * * * *
我站在一列列圣武士前,哀伤地望着眼前的石棺,空气中飘散一股陈年的腐臭。叩叩。我
歉疚、我低祷,我转身,身後的黑暗中一双小手朝我伸来,求救的哭号持续回荡,成为幽
灵的哀嚎,在密闭空间中反覆碰撞,并开始压缩。叩叩。低下头,我看见石棺中的人换成
了自己的面貌,他伸出枯爪般的手臂,环上我,将我拖入冰冷的棺鞹中……
叩叩。
我从床上惊醒,十几年来相同的恶梦不断萦绕着我,即使已经做过了数百遍的梦,醒後心
脏仍是狂跳不已,满身大汗。
「是谁?」我朝门边喊道。
「是我是我!」灰狐的声音从门後传来。
我转头看了看天光,离出发时间应该还早。「怎麽了吗?」
「很急迫的事情。」她煞有介事地说。
「好,好。」我摇摇头,无奈地甩掉了惺忪睡眼,穿着睡袍走向门边,「这次是你的半身
人玩意掉了还是谁又偷吃你的……」我打开门,白光一闪,接着是比夜晚还深的黑暗铺天
盖地而来。
再次清醒过来时,自己正趴在狮鹫兽上,鬃毛骚得我鼻子有点痒,剧烈的头痛和狮鹫脚步
的震荡让我的胃翻搅难受。
「呃……」我眨眨眼,盯着近暮的天色,眼前金星乱冒,脑子是一片空白。
听见我的呻吟,狮鹫兽转过头温和地望着我,我看见所有装备全都被随意塞在鞍袋上,背
包也晃呀晃地垂在狮鹫脚边。我试图坐立起来,努力回想之前到底发生了什麽,然後在瞬
间,发现自己还穿着早晨的睡袍。
「团长,你还好吗?」一名靠近我的矮人佣兵粗声粗气地询问我。我终於看清了四周,整
支队伍正在行军,一路往某个方向走去,左右两方是稀疏的树林,而我们正走在官道上。
尴尬、羞怯与困惑同时交杂在心中,我迅速抓起鳞甲与长袍,红着脸说:「该死的,去把
那半身人叫过来!」
当小灰狐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时,刚穿好衣服与装备的我也跳下狮鹫兽,俯下身严厉瞪视
半身人。遇见这种景象的佣兵们则自动分流往前走,假装什麽都没看到。
「啦啦啦~~怎麽了?」灰狐快乐地问。
我阴沉地朝半身人腰间伸出手,一把将挂在她腰上的提灯扯回来。
「唉啊,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人家只是想和小白金龙玩咩~~看,我学你把手指头伸进去,
结果小白金龙竟然咬我……」灰狐装出很受伤的表情,随即又恢复神秘的笑容:「你们平
常都是这样玩吗?用咬的?嘻嘻、啊~~疼痛让牧师好陶醉呢~~("▔ 艹▔)噗~」
牠当然会咬你。「你对我做了什麽?」皱着眉,我一点都不想搅和进那奇怪的话题,「为
什麽我会穿着睡衣在路上?」
「没有啊,是你自己开门时撞到门楣晕过去了,」她异常认真地回答,「我还帮你收拾房
间……还有『床铺』呢!」半身人加上重音,又开始神秘兮兮地笑起来,似乎想要表达她
看见了什麽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继续死死瞪着灰狐看,而她也依然用人畜无害的天真脸孔无惧地回望我。前方传来白珀
勒令全队止步的声音,紮营的时间差不多了。
「好吧,下次别再这样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去清点一下我的背包。仰头看看太阳下山
的位置,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不是该朝西南方前进吗?」
「不是唷!」灰狐轻快地说,「上次的情报明明说是西北方,牧师可怜的小脑袋都撞昏哩
!╮(╯▽╰)╭」
我眯起眼睛打量半身人。没错啊,我的确记得是西南方的村镇告急……啊啊,瑟林,你真
是个傻瓜,竟然相信半身人,我得找个令人放心的同伴来问问才行。「布洛德呢?」
「噗噗,他没来呢!现在大概正忙着『上下交相贼』,科科!」
「……」我突然觉得自己被浸入了万丈冰川,绝望感从脚底开始往上蔓延,「那、只有白
珀了吗?」
「矮芽~~还有我呀~~( ̄y▽ ̄)╭」
就是因为有你啊,亲爱的小朋友,我都快欲哭无泪了。「我去问白珀好了……」这时,队
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白珀大声疾呼,命令矮人兵团整军,警告声在矮人群里此起彼
落。
我和灰狐各自跳上狮鹫兽,展翅的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乘着旋风,狮鹫一声长啸,随即
往前急冲,有力的羽翅拍击空气,迅速掠过正急忙列队的矮人佣兵们,在队伍最前线直直
窜下,翻扬起的尘土让我们看起来气势万千,稍稍震慑了眼前拦路打劫的土匪群。
是个练兵的好时机,我身上的甲胄微微发热起来。
* * * * *
我,瑟林,身为冒险者,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後,如果说,还有什麽是总要不停面对,但我
却始终无法适应的,就是让生命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手中消逝。在战场上,我可以不顾一切
地释放力量,因为只有邪恶的黑暗才会惧怕正义的光辉,但是,死亡却是正邪两方共同拥
有的结局。而我对此无计可施。原以为某天一定会在腥风血雨中学会习惯、学会麻痹,可
惜的是,自我原谅正是我所缺少的天赋。
捧住一个矮人的头,手掌贴住对方额头,我试着把治癒神力灌进其中。他轻轻地呜了一声
,瞪大眼睛看着我,随即吐出一滩黑血。
「撑下去!我们还有事要做!」我忍住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振奋人心。
矮人大力抽搐了一下,我只能抱紧他,感觉胸前的长袍渗进一大片潮湿,腥热黏腻。他突
然停止挣扎,头颅重重靠在我肩上。
「他叫什麽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板而冷静。
「何贝克,团长。银锤家族的第二十一嗣子何贝克。」跟在我身後的临时护理员回答道。
我放开拥抱,让怀里的矮人轻轻躺回地面。「何贝克‧银锤……」我一边默念他的名字,
一边将行军毯盖上他的脸。
「团长,要记下来吗?」
我站起身,狠狠地把痛苦往心底压,「我已经记下来了。」
营火细细闷烧,每个人脸上彷佛溅满血色,一道道伤口看起来都深不可测。那晚,总共十
一个矮人死在我沾满鲜血的怀里。
天将破晓,我拖着麻木的身体,内心也疼到几乎丧失知觉,跌跌撞撞在营区边缘游荡。我
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或要做什麽,杂草、老树、腐叶……触目所及皆是我不属於其中的景
色,如同透过一双游魂的眼睛,世界虽近在眼前却与自己完全无关,我找不到着力点,只
能任凭它衰颓老去、隳坏腐败……好像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依稀能认出记忆中
存有类似印象,却找不出声音呼喊内容的意义。我确定每个字我都懂,彷佛辨认它们是我
一生中最早学会的事,但现在这些音节就是无法在意识中重组,无法被理性接收。
有个力道从腰部牵引着我,我觉得自己像风筝一样飘起来,一任风向翻转,不需要轨道、
也不需要目的。对我来说没有选择,因为我无力去决定自己的方向,连命令自己握拳举手
的力气都没有。
连思考的力气都不存在。
有人在我身边交谈,接着开始粗鲁地脱下我的长袍。那人转身,提起一桶东西,然後就是
冰冷的水流击打在鼻梁上,水珠窜进七窍的刺痛呛咳,以及随之而来脸上火烧般的掌掴。
我倒落在地,乾呕起来。
但我真正想舍弃的东西,是吐不出来的。
「喂!狗娘养的,醒一醒!」
我抬起眉毛看了看眼前叉腰站立的矮人,虚弱地摇着头道:「虽然很不舒服,但不能否认
,」我努力站起身,「的确很有效。」
「噢噢噢,烧热了烧热了!」灰狐正摇摇晃晃提着两大桶水过来,水桶几乎是她的一半高
。我一直很困惑那麽小的身躯为什麽会拥有那种力量?
「你应该感谢半身人。是她把你从外面『捡』回来的。」
我对灰狐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
她放下热水,一蹦就跳到我面前,踮起脚尖端详我的脸:「真的……睡醒了吗?我不知道
你还会梦游耶。」
我略显尴尬地点点头。不知道白珀是怎麽跟她讲的。
「那麽,」小灰狐兴高采烈地说,「为了证明牧师是真的清醒了,现在是灰狐问答大考验
时间!<( ̄▽ ̄)/」
「咦?」
她面露正色,一脸严肃地说:「只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呃,好?」
「请问:牧师都把长长的鞭子放在哪里呢?就是用来打屁股的那一条唷┌( ̄▽ ̄)╭!
一、桌上;二、背包;三、口袋;四、『那里』。」
「……= =」
「这题不是很简单吗?」她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贼贼地笑起来。
「我没有那种东西。」
「是──吗──?」她仰起头睁大眼盯着我的脸,似乎想要从中挖掘出什麽秘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唉唷唷( ̄y▽ ̄)╭ ~~到底是『不需要』还是『没有』呀?」
「我不需要!我也没有!="=」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阴沉起来,脑袋却微微发昏。瑟林,冷
静啊!眼前只是半身人、只是个半身人……就是因为那是个半身人啊!
灰狐眨眨她灰蓝光泽的眸子,和我四目相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的角力在我们心
中各自进行着。最後她呼出一口气,耸了耸肩膀:「看来是真的清醒了!要是他还在睡,
一定会傻傻招供的,嘻嘻!」
我登下真不知道该哭还该笑。
「那你先洗澡吧,我去帮你把他们堆一起好烧掉。」
「该死、等一下!」就在灰狐转身离开时,白珀出声叫住她,「叫那些家伙去挖坟!大部
分的矮人都是希望入土为安的。」
半身人回过头看了看白珀,再看向我:「你很难过吗?」
我避开她的视线。
「他们的命运如此。」灰狐不带感情地说。
命运如此?抢救不及?还是应该忽略一切去仇视那些杀害他们的敌人?我脑中转过各种应
对的想法,尝试缓解这深沉的悲伤,但是无论走哪条路,解答终究相同:是我保护不了他
们。小灰狐,你知道吗?神啊,无论哪位神,祢知道吗?
「喂!她走了!」白珀的粗声低吼将我从思绪漩涡中拉回来,「巴哈姆特啊,别又开始了
!再恍神下次我就拿矮人尿泼你!」
我向白珀努力挤出我认为是笑容的表情,但从他皱眉瘪嘴的反应看来,我的脸肯定很难看
。
「天就要亮了,你快把自己弄乾净。」
我脱下血迹斑斑的衬衣,掬起一把灰狐提来的温水拍到身上,水的温度就像昨晚汨汨流出
的鲜血。
白珀一边收拾我的脏衣服,一边咕哝道:「我去叫那些家伙帮你洗一洗。」
「洗得掉吗?」我低声反问。
我身後的矮人没有任何反应,无声无息。
就当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白珀忽然开口,他的音色低沉稳固,就像上次大地的低语:「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把双手浸在水中,看着指甲缝中的血块缓缓漂出来。
「他们从没有要求你保护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但是你不愿意承认。」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无言以对。
「事情没有那麽复杂,」白珀继续说,「他们是战士。对矮人战士来说,为家族和信念牺
牲是无上的光荣。」
「我的信念也是他们的信念吗?」
「你还是不懂。」矮人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们追随的是你!你才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能追随的信念!有空你自己跟龙人小子请教怎麽带兵吧。别愣着,洗快点!你还得送他们
上路。」
我舀起一小盆水,从额头淋下:「是啊,等他们上路了,我们也得上路……」
我只是不明白,我今所行的道路是否正确?
把自己洗乾净,穿上备用的司祭长袍,我走向营区中央,那里躺着十一位战士,正用无比
耐心等待着我。其他的佣兵则或坐或站,有不少人仍身受重伤,我甚至认出几个昨晚被我
从死亡边缘硬拉回来的矮人。我停下脚步,矮人们则自动围了上来,静肃且迅速。
我缓慢地把那些印在心上的名字逐一朗声念诵出来,一个、一个、再一个,然後宣布葬礼
开始。
那时,第一道晨光正透穿阴沉的云层与雾气,朝我直直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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