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erpillars (卡特皮勒斯)
看板NTU-Fantasy
标题[创作] 夏猫团角色前传──瑟林
时间Sun May 17 00:25:11 2009
刚开团时写的 (写得不太好 囧
关於瑟林的过往
有兴趣/有需要的可以参考一下
(看完这故事就可以了解1815篇的番外(2)了 科科)
--------------------------故事开始的分隔线----------------------
一、
那男孩在学院护林外安静地站着,背影和晨光融成一片,在林荫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刺
眼。阳光从那张八岁左右的脸庞跌落,男孩扬起头,甩甩那头淡棕色的头发,眼中闪着稚
嫩的天真志气。
「司祭,请带我进学院。」
他俯视着身高只到自己腰际的小男孩。那时,秋阳的金网正罩在两人身上,他抱着柴薪,
一只手上挂着装满橡实和药草的小袋子,男孩则穿着略短又磨损严重的长裤,上衣是褪色
的廉价布料,赤脚。
他放下手中东西,蹲下来直视男孩的双眼。也许这农家孩子迷路了。他在男孩眼里看见了
自己的投影,年轻、热情、对生命和未来充满向往。
「司祭?」男孩的声音清澈地响起。
「孩子,你走丢了吗?」他露出亲切的微笑。
「不,司祭,我从未迷失。」
「我不是司祭,只是这里的学生。」他知道明年春天毕业後,要成为正式司祭还有很长的
一段路。
男孩皱起小脸,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麽。他笑了笑,看透了男孩的烦恼。「叫我瑟林吧。」
「瑟林,请带我去学院。」那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语气。
「春天再来吧,现在还不是收新学生的时候。」
没有回答,男孩的棕色眼瞳如同橡实,就连硬度看起来也像。
瑟林脸上漾出笑容,他从不在意自己的轻浮与顽皮。「好吧,那你得找个好理由说服院长
。」
二、
他撑着头坐在桌前,阳光透过窗沿,在身上静静流转,四周漂浮着累积百年以上的灰尘,
偶尔随着一声书页翻动声而轻轻颤动。
他喜欢这里。
不知道为什麽,他总觉得这里混合着霉味和墨水味的沉静空气,能够稳定年轻的狂放情绪
,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归诸成历史知识中的一个小墨点,随侍在真理之侧。
他会走过教义学派、医疗史及武术理论等热门书架,避开一柜柜待上架的新书及低声细语
的交谈声,踏进图书馆最深处,在乏人问津的神学哲学书架旁找到自己的习惯座位,然後
偷偷拉起一角窗帘,让阳光能渗进来,好温暖冰冷石桌上的墨水瓶。
导师常常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轻浮态度,但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他知道什麽时
候该去轮值,知道该崇敬什麽神只,也知道不久之後自己会走上什麽路途。对他来说这一
切都不远,未来真实得令人难以怀疑,彷佛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般:绣上金色水纹的正式
司祭长袍、献祭时刀锋上反射的光芒以及学徒充满仰慕的专注眼神……他的导师将会以他
为傲。没错,他还有很多时间,一点点的轻浮──或者说是不拘小节──又有什麽关系呢?
朦胧中,他发现自己站在高耸的祭坛上,头上戴着象徵最高司祭的银冠,数十位圣骑士英
挺严肃地在自己脚下排成两列,行列中间是一具黑曜石棺木。「我该守护他……」自己喃
喃自语着,但那不是祷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身後成了空无的黑暗,一个衣衫褴褛的男
孩正朝他跑来,脸上溅满了血污,「守护我……」男孩绝望地呐喊着。他认得这个孩子,
认得他那橡实般的眼睛,却想不起他谁。世界开始摇晃……越来越剧烈的摇晃……
他再次张开眼,看见导师眼角的笑纹。
「孩子,你该把握时间多练练你的经书字体,」导师缓缓地走着,而他则像个刚入学的小
学徒,别扭地跟着导师的背影。「我知道,那个地方的确是让人昏昏欲睡。」导师从来不
曾责骂过他,但这种方式却常常令他更羞愧不安。
两人朝镜湖边的药草园走去,路旁的野菊略显疲态地低垂着,夕阳懒散地铺在泥土地上,
这片橙色的晖光在他看来却带着些血色。他想起了刚刚梦中的棺材、男孩的那双眼睛。
「你在想什麽,孩子?」导师是个温和的老人,常常用这个问题作为口头禅,然後安静地
等着学生提出疑惑。也许,老人从来也不期盼什麽,只是想多认识自己的学生而已。这些
年来,他已经厌倦导师那总是模棱两可的答覆,因此也不再试着提出什麽尖锐的问题了。
「师傅,我梦到你……躺在棺材里,还有……」梦醒後,他第一次为此感到哀伤,心中浮
起难以言喻的内疚,彷佛梦中导师的死亡是因为他的失职。
「嗯?」
他没再接下去,因为内心有个角落正恐惧地颤抖着。
老人停下脚步,转头微笑。「来,孩子,」他让学生走到自己身边,把手搭在年轻修士肩
上,两人并行在石板小径上。「你就要毕业了。在你跟着我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你是我
最後一个学生。现在,孩子,告诉我,这些年来你学到了什麽?」老人看着他,天际暮光
滑落在镌刻着皱纹的脸庞上,就像学院中的神像,溢满怜悯的庄严。
他恍然发现,导师的确老了。曾经,他努力跟上导师稳健的脚步、仰望导师的双眼、看着
导师把药草捣碎,喂给感冒的自己吃;现在,他转头看见的却是个缓步前进、垂垂老矣的
枯瘦老人,在傍晚和学生到园中摘采自己今晚的药草。变化似乎就是发生在这一瞬间而已
,他悄悄地别过头,担心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观察到更多令人心痛的苍老。
导师对着这片沉默依然微笑着。他不知道这代表的是不在意、失望还是生气,只是这个问
题对他来说真的太突然,十年中的种种,老人究竟想要听到什麽样的报告?
「现在想不出来也没关系,未来你终究还要面对这个问题,我希望那时你能清楚地说出自
己的心得。等会儿把手洗乾净,到院长室去一趟吧,院长希望见见你。」老人笑得更深了
,如同秋季午後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不舍的情绪。
身旁尽是赶赴晚祷的学生们,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映着天花板的永恒光源,让整个大学院即
使在夜晚也灿然明净。他迈开大步,熟练地穿梭在大厅的人潮中,然後停在一面大壁镜前
,仔细打量着自己的仪容,努力找出还不够整齐之处。谒见院长可是件庄重的事。在反覆
拉平身上的修士长袍後,他凑近自己的倒影,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庞、松软的淡色发丝,以
及深灰色的眼眸。
「就像北境的冬季树林」,他的导师曾这样形容过他的眼睛。导师是北境人,也许就是因
为这双灰眼,导师才选择了自己当他最後一个学生。他退开一步,对着镜子行了个正式的
礼。弧线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瑟林修士?」院长皱着眉头直直地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目光中带有贪
婪的意味。
「是的,院长。」他恭敬地低下头,看着脚上简朴的鞋面。
「叶尔德好吗?」
「蒙神眷顾,师傅很有精神。」
「你的师傅是个伟大的人。他担任学院院长的时候,把一切都管理得很好,在医疗方面的
知识也十分令人敬佩。」
「我常常因身为师傅的学生而感到荣幸。」
寒暄。在某个层面上,他很喜欢这种缓冲情绪的无意义时光,甚至於其中享受包装语言的
乐趣。真像个老头子,他忍不住偷偷嘲笑自己。
院长站起身,心不在焉地走到窗边,望着学院诸楼层的点点灯火。
为求睿智稳重与精明果敢,神学院历任院长都是自四、五十余岁的高等司祭中遴选而出,
现任院长也是,刚上任,而且聪明沉稳,眼神透露出内在的激进灵魂。
「不必拘束,」院长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瑟林坐在大桌前的椅子上。「就要毕业了吧
?」
「是的,院长,明年二月。」他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曾经犯了什麽错,才让院长亲自来关
心自己的毕业问题。
「真年轻啊,你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这对学院来说是件难得的事。」
「那只是因为我比较早入学,院长。」
在这段交谈中,院长灼亮的眼神让他想起圣厅中的蜡烛、厨房的炉火及燃烧的陨星,让他
不禁全心地相信,眼前这个人心中一定充满理想与实践的魄力。
「谦虚是美德,但是你必须了解,叶尔德的学生,你将会成为学院未来的支柱力量。」
突如其来的讶异让他一时间也找不出适切的回应语句,只能失礼地保持沉默。他从来都没
想过,院长竟然对自己有这麽高的期望。
「我有个提议,」院长继续说道,「我想让你提前毕业,学院需要你的力量。」
「啊?这个……」他觉得脑袋里乱轰轰,像有一大群蝴蝶正绕自己的头飞舞。
「我想,叶尔德不会反对的。」院长的话严肃且不容质疑,彷佛沉重铁块般稳稳地落在地
面上。
这是荣耀,他不断告诉自己,却难以相信这种好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从来不是什麽
成绩优异的学生,也不是学院中的风云人物,只是个总在药草园中把全身弄得脏兮兮、常
常在唱圣歌时走音、偶尔偷偷躲到图书馆里午睡的大男孩。而现在,这份来路不明的荣耀
已经为他铺好了路,直直通往想像中的未来。
「是的,院长,我愿意为神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他听见自己用飘飘然的声音说道。
院长脸上闪现笑意。「那麽,你将拥有自己的学生。有个孩子……」院长拍了拍手,一名
执事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
瑟林认出了那橡实般的眼睛,而现在这双眼睛再次无惧地凝视着他。
「你们应该见过面了。这孩子说,是你带他进来的。」
林中的男孩,梦中的男孩,以及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学生的男孩,三个身影叠合为一
……瑟林觉得有些晕眩。
「这个孩子受神所眷爱,希望我们能从现在开始引导他。就麻烦你了,瑟林司祭。」院长
眯着眼,嘴角上扬地说着。
这些话语一字一字地击向瑟林,在他脑中不断回响着,最後两个字响得尤其厉害。
三、
冬季。
神学院和护林附近虽冷,但是并不降雪,只有一些霜冰沾染在护林的橡树枝上,在虚弱的
冬阳下闪着莹莹光芒。
瑟林蹲在药草园里,摘采秋季最後一期的作物。就像导师叶尔德常常做的那样,他也将绣
有金色水纹的长袍下摆撩起来,在腿边打结,并将袍子的袖口用绳子紮好,把围巾塞进领
口里,好方便伺候这些花花草草。泥土正因冬季来临而慢慢转为乾硬,他得在这些脆弱药
草冻死或枯死前赶紧完成收成。
他的学生迟到很久了,瑟林微微叹了口气,将目光转移到身上的司祭袍。也许,自己还是
配不上这件袍子。免去了成为正式司祭前所有的见习职和奉献,他从来不清楚为什麽院长
要将自己直接拔擢到如此高的地位。每当召开例行的司祭会议时,他总是局促不安地望着
身旁所有长他十几岁以上司祭群,觉得自己是个误闯大人会议的小孩。导师叶尔德常常会
给他个慈祥的笑容,让年轻的司祭有勇气抬头挺胸地坐在位置上,甚至偶尔提出自己的意
见,但是自从叶尔德病倒後,瑟林只见过师傅一次面,老师傅用一种极为慎重且哀伤的语
气要瑟林好好引导那孩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年轻的学生跑到瑟林身边,双颊被寒气冻得发红,喘着气说:
「师傅,对不起,我迟到了。」
瑟林抬起头,指了指药草丛。
男孩笨拙地挽摺起身上有些过大的修士服,蹲在师傅身边生涩地开始工作。
「去哪了?」
学生没有回答,头似乎压得更低。
「又被院长叫去了吗?」瑟林淡淡地问。
男孩的头微微地点了一下。
「然後呢?」
男孩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植物碎片,「师傅,你知道的,我不能说。」
瑟林心中涌起一股妒意,他不喜欢院长常常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召见自己的学生,更不喜欢
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这孩子的导师,现在是,将来十年也会是,他们会
一起为彼此付出及成长,然後一起荣耀学院,荣耀神。
他将一片老藿香叶递给学生,「多其,告诉我,这是什麽?用途是什麽?」
多其盯着叶片看了很久,终於摇摇头,避开师傅的灰色眼睛。
瑟林无奈地苦笑起来,看来这孩子并不喜欢药草学,说不定也缺乏天分。
一阵咕噜声在两人间响起。
「还没吃午餐吗?」瑟林讶异地看着多其,不禁在心里偷偷诅咒着那神秘又该死的院长召
见。「先到这里吧,把手弄乾净,我们到厨房拿些点心。」
师徒俩吃着圆面包,安静地看着镜湖湖景和水渚芦草。司祭知道自己的学生对镜湖抱有一
种异常的喜爱,多其常常在湖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即使因此错过上课时间或晚祷也不
在乎,甚至还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他出现在湖边。
一阵凉风掠过,虽不至於彻寒刺骨,但也带些冬季的阴狠,他担忧地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
学生。多其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着。
瑟林拿下围巾,准备给多其戴上,但就在碰到多其肩膀的瞬间,年轻的学生激动地转过头
来,褐色眼眸中布满了原始的惊恐和焦虑。直到他认出了瑟林,惊惧感才渐渐缓和下来,
却转为近乎怜悯和恳求的复杂眼神。
一种强烈到不能忽视的直觉让瑟林相信,这孩子一定看到了什麽,就在这片湖面上看到了
什麽。瑟林把暖暖的围巾戴上了多其的脖子,顺便递给他一盒小药膏。
「这个冬天你会需要它的,它能让你的手舒服一点。怎麽了?看到水蛇了吗?」
男孩用在药草园中冻伤的手掌握紧了药膏,低着头久久没说话。
「你在想什麽,孩子?」这句话好耳熟,瑟林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出和导师叶尔德一样的
话,但它就是如此自然且不经思考地从嘴中窜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叶尔德之间变得好近,这位年老的导师也常常这样询问自己,就是为了
不忍心让学生独自烦恼,希望能得到学生的信任,进而用自己的力量引导并保护学生。
瑟林在此刻发现了叶尔德和自己以及自己和多其间那无形却紧密不可分的联系。
「师傅,我有话想对你说。」多其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四、
瑟林拉着长袍,迟疑地走上塔楼的阶梯,汗水让头发伏贴在紧锁的眉头上。他从未如此困
惑,近乎忧郁。
在一扇厚实的木门前,他停下脚步,抚着门上的木纹。他对这些纹路已熟悉到即使闭上眼
都能用手指描绘出来。
「师傅,是我,瑟林。」他的声音空洞地飘散在幽静的走廊上,连灰尘都无力扬起。
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答覆。
「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我可以进去吗?师傅?我知道这样打扰到您了,但是我真的很
想见见您……」瑟林回想起导师的样貌、回想起最後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回想起两个月以
来他总是这扇门外枯等……他知道擅於医药的叶尔德绝非身染重疾,他知道导师一定是想
要避开什麽。
他知道,叶尔德不想见他。
「我好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师傅,」瑟林哽咽着,在门前跪了下来。「教教我
,师傅,我该怎麽去引导我的孩子?他和我不一样,不应该是我……师傅,真的不应该是
我,我没有足够的智慧……」他对着木门哭泣,眼泪失控地滑过脸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倚着木门睡了多久,有一股暖意轻轻摩擦着他
的脸庞,让他想起了师傅的手掌。错觉让他认为自己还是导师怀里那个发烧的孩子,导师
身上的薰衣草气味令人感到安心。他呢喃地告诉师傅,想多睡一会,睡醒之後他就不会再
哭闹了,他会乖乖地喝下退烧药汤,然後隔天早上精神抖擞地和师傅一起去药园里拔草。
导师的笑容渐渐变深,却一寸寸的晕开,最後化成了一滩杂色。他伸手去摸,颜色全黏在
手上,重组成一个他曾在书上找到的图案:一座两端承载着短匕和金币的银色天平。
那图案不属於他的信仰,而是另一个神的象徵——那是交易之神伊诺的圣徽。
一阵剧痛袭来,像针一样刺进他的额角,瑟林用力摇摇头,极力想赶走这令人不舒服的感
受。张开眼,仍是相同的长廊,镶着一扇扇门扉的长廊,在永恒光源映照下显得枯槁蜡黄
。其中一扇门锁着智慧与力量,但他却无法开启。
他看见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忧虑地看着他。
男孩手里绞着浸了热水的暖毛巾,有些局促不安。「师傅,你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瑟林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森寒的地板上,身上虽覆了条小羊毛毯子,但却觉得忽冷忽热。他
看了看男孩脚边的热水盆,水面飘浮着乾燥的薰衣草、洋甘菊和一些玫瑰花瓣。他闭上眼
睛,内心的波澜和头疼的折磨似乎已经稍微平息下来。
「谁教你用这个的?」
多其用毛巾擦去师傅脸上的泪痕。「我查书的,」男孩平静地回答,橡实般的眼核里微微
闪着光芒。「师傅,不对吗?」
瑟林虚弱地笑了笑,「以纾缓安神来说,这是一剂不错的药方。」
混着药水的香气,沉默飘散於空气中。
纷杂的情绪在心里各自翻涌着,师徒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不伤害对方,也不伤害
自己。
「……那你愿意继续教导我吗,师傅?即使眷爱我的神……和你的不一样?」男孩有些迟
疑,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打破这僵硬的气氛。
瑟林睁开眼。在这个高度上,他得以平视眼前孩子的眼睛,那是一双勇敢坚定却缺乏自我
智慧的眼睛,瑟林感受得到隐藏在其中深处的恐惧与脆弱。
他知道,就只有他知道而已。
他的老师傅遗弃了他,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受伤,他必须保护他。
他伸出手抱住多其,「是的,我会一直教导你,几百个日子,几千个日子,只要你愿意,
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孩子。」
男孩开心地笑着,「谢谢、师傅,谢谢。」然後兴奋地对着紧锁的木门微微点头致意。
五、
冬季让夜晚变得绵长,星辰的光芒在低温中更显尖锐,冷冷射进了学院的高窗里,像一支
翎箭,把影子钉在地面上。
神殿中的永恒光源是不会熄灭的,但这些光芒的边缘,还是存在着一些阴暗的角落,那是
连星光和月光都透不进的黑暗地带。神学院院长安毕斯站在窗边,望着光明灿然的学院建
筑,阴沉地想着。
他从不是个甘於现状的人。从他还是学生时他就明白,人间种种的不公义、磨难和邪恶都
已持续存在了几千年,信仰只是个薄弱的谎言,人们就像蝼蚁一般,总是绝望地喊着「邪
不胜正」,然後依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悲惨且无价值的命运。那些殷殷恳恳的教士在长远
的历史中做了些什麽?充其量就是洗洗几个无知的匹夫匹妇的脑袋。安毕斯非常确定地知
道,要改变世界,就要拥有权力,无庸置疑的伟大权力。他要矫正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他要所有人遵循他、崇敬他,然後他就可以对世界做出大幅的改革与重建,没有人敢反
对他的任何一句话。
机会已经来了,对那个老家伙就再忍忍吧,他将会是最後一个敢反对他的人,等到时机成
熟,他会毫不手软地把他处理掉。
敲门声响起。「院长,国王的使节来了。」执事的声音从门後传来。
「让他先等个两天我再接见他。」时间算得不错,安毕斯院长抿了抿薄唇。「那孩子呢
?」
「听说瑟林司祭好像生病了,所以......」
院长不耐烦地打断了执事的话,「别管他了,尽快要多其来见我。」那小司祭最好和他导
师一起下地狱去吧,免得妨碍了他的计画。要不是当初那神眷男孩宣称这是「伊诺的旨意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个年轻的笨小子提早毕业来担任多其的导师,更遑论他是叶尔
德的学生。那该死的老叶尔德!难道不明白他这麽做是为了学院的荣光吗?
算了。总之他现在想要拥有更大的权力,足以和当今最强盛的国家抗衡的势力。而且必须
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方式去得到这份权力。
他需要一支军队。勇猛、无惧且不死的军队。
窗上的玻璃映着安毕斯的身影:精实、稳健、高长慑人,火炬般光亮的双眼嵌在颧骨高耸
的脸孔上,如同鹰隼,锐利逼人。而今他正向命运伸出长爪,准备刺穿足以让他饱食一辈
子的猎物。
国王的使节来了,他得快点和伊诺完成交易才行──透过那受伊诺所眷爱的男孩。
六、
多其站在院长室的大桌前,无所惧怕地直视院长,甚至隐然带有一种尊贵不可侵犯之感。
他的导师站在他旁边。
安毕斯眯起眼睛,脸上尽是受到打扰的不悦。「你有什麽事吗,瑟林司祭?」
瑟林谦卑地低下头,深深地行了礼。不再寒暄了是吗?他讽刺地想着,一边回覆道:「感
谢院长对这孩子的教诲,我想知道我的孩子在这里表现得如何?是否虔心敬神?是否在背
地里做了些不敬神的事?」
院长皱起眉头。他打量着眼前这对师徒。一个故作斯文有礼但却话中带刺,另一个眼神冰
冷,如同俯视悖信者的神像。
他冷笑起来。「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如果你聪明一点,就会像你师傅一样
保持沉默,敬恭即将降临的荣光。」院长把目光转向神眷男孩。「多其,告诉伊诺,我要
执行我们的交易。」
「我在镜湖看到了,血从撕裂的伤口中喷洒而出,肉开始腐烂脱落,内脏暴露摇晃着,」
男孩说,语气极为冰冷。「光熄灭了。」
「被神挑选的司祭能以此湖为镜,照出灵魂的颜色与世界的真相。」安毕斯脑中浮起了那
个传说,但马上又被其他的想法给冲散。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叶尔德让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我会引导整个学院,让世人崇敬我们,崇敬我们的信
仰。」
「他们该崇敬的是神,是神的智慧与恩慈,不是代神自做主张的人。」
院长重重拍了桌面,怒视瑟林。「小司祭,你越权了,而且非常不敬地冲撞了为神执杖的
最高司祭。现在,离开这个和你不再有关系的孩子,换上白袍,到祭堂做三日忏悔。」
瑟林仍站在原地,总是柔软的灰色双眼已变成石块般的深暗颜色,和学生一起迎视院长的
怒意,他要安毕斯听见自己言语中的恼羞成怒。
「执行我的命令,神眷,光耀眷顾你的神,这不就是你的天职吗?」安毕斯激动地朝多其
吼叫。
男孩稳稳屹立在院长的声音中,双眼空洞地望着院长身後的某处。沉默了很久之後,他缓
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僵硬的疏离感:「伊诺可以赐给你你所想望的东西,但你拿什麽和伊
诺交易?你如何维持天平的平衡?」
「整个学院,」安毕斯大声吼道,疯狂闪现在他亮得不寻常的眼中,「我会让整个学院都
属於祂,祂将成为拥有这座学院的神,唯一的神。」
男孩闭上眼,用瑟林从未听过的祷词开始向伊诺祷告。安毕斯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气
管抽吸的杂音。眼前这景象让瑟林不寒而栗,一股深沉的无名恐惧从胃中升起。
他向自己的学生扑过去。
尖叫从楼下传来。被导师扑倒在地的男孩低声作出宣告:
「交易完成。」
院长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对着楼层下方的中庭大厅高声开始他的演讲:「所有虔
诚的弟兄,这是你们的救赎,这是你们最伟大的奉献。你们将成为学院最崇高的力量,为
了神的荣光在将来的战役中……」
瑟林追了出去,他看见一片炼狱:各式各样的不死怪物屠杀着所有的活人,高大的骷髅用
利爪割开修士的喉咙;殭屍紧抓着已断气的屍体啃咬着;有个食屍鬼正在一名司祭周旋,
最後欺到他面前,再抬起头时,食屍鬼扭曲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厅中充斥着哀嚎声、祷告
声、血腥味和不死军团身上的腐烂气味。
「你这个疯子!」瑟林朝安毕斯的脸上用力挥了一拳,毫无防备的院长登时被击倒在地,
疯狂的演说也到此中止。安毕斯扬起头,以诡异的亲切问道:「瑟林司祭,你怎麽还不去
参加这场盛大的奉献仪式呢?」他摆动四肢,狂笑起来。
瑟林咬着下唇,这一定是梦,但他却找不到办法让自己醒过来。他跑回院长室,看到多其
哀伤地站着,低垂着头,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导师按住男孩的肩膀轻声祷念,向多其施
展简单的防护咒语,但这个祈祷不被神所回应。
异教徒。瑟林生气地在心中咒骂。
「孩子,听好,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钟楼去,」他蹲下来对学生说:「让所有的司祭
和高阶司祭都能听到钟声,说不定有机会战胜这些怪物。」
「师傅,你会原谅我吗?」男孩抬起头,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你会被宽恕的。」至少你的神会宽恕你,瑟林苦涩地想着。「快去,就靠你了。」
多其抹去眼泪,点了点头,跑出房间。
瑟林的目的地是另一个地方。他用最大的力气往前跑,暗自希望那些怪物还没侵略到建筑
的高楼层。惨叫声和各种诡谲的声响不时从下方传来,不祥的感觉蔓延开,瑟林庆幸他的
双脚还愿意迈开大步,而不是选择瘫软在地。
一个修士在走廊末端缓缓朝他走来。
「修士弟兄,」瑟林放慢了步伐,大口喘着气。「快点,楼下、啊……」他看见那个修士
缓缓抬起脸来。一道致命的伤口横亘在他的颈部,本该是眼窝的地方只剩下两个殷红色的
窟窿。修士身後拖了长长一道血迹,未乾的血印堆满了他的修士袍。
衍体。
瑟林的心凉了一半。还有衍体。除了不死军队外,他们所要面对的还有衍体。
他在自己身上施了保护咒语,然後绝望地推开那个行动缓慢的衍体殭屍继续往前跑。
七、
老人低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纹。
锉伤、割伤、冻伤以及长年劳动所留下的痕迹,都密密麻麻地写在手上的厚茧和旧疤上。
工作是一种奉献,必须全心承受且用一生去领略其中的哲理。老人的职责在守护生命,使
人们免於病痛折磨,但现在他却无力改变将至的末日,再强效的药石都治疗不了安毕斯院
长的刚愎自用,阻止不了命运对神学院的不治宣判。
借用异教的力量来荣耀自己的信仰──如果安毕斯的信仰真的存在的话──是多麽的愚蠢
啊!老人了解这位激进的院长,也了解他的炽焰般的野心和权力慾。权力慾和信仰间的辩
证,其中的分判处看似如此明显却又总是模糊不清。他的专长不是神学哲学,但是他确知
院长已经带领学院走向灭亡,信仰将会被染污,像镜湖底的泥沙般肮脏地黏在每一滴湖水
里。
老人还有力量,虽然不多,但还有足够的力量在身上点火,燃烧自己最後的生命,奉献给
神,奉献给学院,奉献给自己的孩子。现在,时机已经到来。
他的学生正在外面拚命地敲打着门板,「师傅、不死军、军队……师傅!」
「进来吧,门没锁。」叶尔德的声音透过木门,带有沉稳可靠的温暖。
瑟林发狂似地用力打开木门,看见他的导师安详自适地坐在椅子上,脚边躺了一具被烧黑
的殭屍。
「师傅……」瑟林呆呆地看着这个景象。
叶尔德笑了笑,「我们什麽都无法改变了,孩子。」
「还可以的,师傅!学院里有很多专精战斗的司祭们,他们可以……他们可以的……」年
轻人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麽哽住一样,泪水盈满了眼眶,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你在想什麽,孩子?」老人和蔼地凝视着自己的学生。「神已经答应我了。学院会被封
印起来,至少,让邪恶暂时不会纵横整个大陆。来!」他伸出手。
瑟林走到导师身边,他看见老人的手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正静静淌出大量鲜血。他紧紧
握住那只手,悲恸地看着导师。
「我不知道这个封印能持续多久,我们必须有人去警告外面的世界。请记得,我亲爱的孩
子,当封印消失时,请带着强大的帮手回来,解放这些受苦的灵魂。」
「不,师傅,我哪都不会去!」瑟林嘶声哭喊。
叶尔德给了学生最後的笑容,那是一直以来都未曾改变过的慈祥笑容。他开始念诵祷文,
如同一支温柔的晚安曲。
瑟林感到晕眩。他觉得身体彷佛被挤压成一片单薄落叶,不自主地顺着一股湍流往前急冲
,快速地远离导师。他看见叶尔德站起身,张开手臂,藉由祷告导出巨大的力量。一如曾
经包覆生病的自己那样,老人用他的胸怀将整个学院包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黑暗,
没有温度,没有气味。
当瑟林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学院护林外,身处沉静近乎死寂的夜晚之中。
年轻的司祭看见照耀学院的永恒光源熄灭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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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catsummery:(* ̄▽ ̄)/‧★*"`'*-.,_,.-*'`"*-.,_☆,.-* 05/17 01:42
2F:推 cursedoll:被导师扑倒在地的男孩。 05/17 06:18
3F:→ caterpillars:楼上展现了断章取义的真义XD 05/17 12:07
4F:→ jylcyl: 楼楼上展现了 真意 05/17 13:09
5F:推 Transfinite:如果导师是戴黑框眼镜的大姊姊那就完美了 05/17 19:49
6F:推 Xanphenir:唔,卡特姊姊(?)我可以踢飞楼上吗 05/17 20:05
7F:→ caterpillars:快踢吧XD 如果导师是大姊姊一切就崩坏了! 05/17 20:07
8F:推 Transfinite:起码我没有说要两个女的……(被踢飞) 05/17 20:56
9F:推 Transfinite:好讨厌的感觉啊喵~ 05/17 20:58
10F:→ caterpillars:青年导师 + 小正太徒弟 = 王道 05/17 22:07
11F:推 cursedoll: 帅大叔导师 + 小正太徒弟 私以为这样更棒…… 05/18 01:28
12F:→ caterpillars:糟糕,楼上说出了一种好诱人的配对...... 。//////。 05/18 10:58
14F:推 cursedoll:呜齁!好师徒! 05/19 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