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erpillars (卡特皮勒斯)
看板NTU-Fantasy
标题[创作] 迟到很久的夏猫团replay 12/28(上)
时间Thu Jan 29 23:35:02 2009
对不起迟到了一个月。下篇我正在继续写当中 Orz
以下这篇团录的叙事者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人类男牧师
因为角色个性和背景,整篇充满了他个人的murmur
如果有人想多认识他的话,可以跟我伸他的前传这样XD
非常感谢耐心全部看完的人,麻烦有看有推喔XD
----------------正文开始的分隔线---------------------
扶着法师,我低头将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结咬紧一些,继续蹒跚地走着。弗坎身上的硬鳞让
我的手掌心有点刺痛,这却使我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臂膀。
活着的痛楚是多麽令人着迷。
万物都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受伤和痊癒中度过一生,都是在痛楚里见证血液中生命的窜动。
因为会痛,所以我们开始学会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保护一切触目所及的脆弱。就是因为
怕痛而已,如此简单的理由,我深信不疑。神会看护着所有的伤痛和复原,让我们知道自
己还活着。
我虚弱地笑了笑,感受胸前白金龙项链的轻柔弹跳。祂把我送回了同伴身边,让我能察觉
自己的每下心跳以及身边弗坎的一呼一吸。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没结束,还有需要我守护的人。
一路上弗坎都没说什麽,他过人的高体温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担心他是不是偷偷地发烧了。
接近喧水城时,一个身影疾冲到我们面前,带着一双充满渴求和想望的眼睛。
龙人。
就在我辨认出来人种族的同时,弗坎竟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撇过脸去。
「哥!」对方用一种失声的嘶吼声喷出这个字,水汪汪的双眼热切地望着弗坎,闪着和身
上黑曜石甲胄一样的光芒。
「你朋友?」我低声问弗坎,他却紧皱眉头,一副正天人交战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彷佛看到法师脸上掠过一瞬间的羞涩。
那龙人突然抛下手上的单手斧和轻盾,大步向前,情绪激动地把我推开,紧握弗坎的手,
「哥,我是布洛德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我踏遍天涯海角,就是为了找到你!哥哥!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如同用尽全身力量般,他的嗓音中夹杂着哭腔与兴奋的颤抖。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离我远一点!」弗坎用力地把手一甩,转身背对布洛德。我看见他
揪紧眉头闭上眼,似乎正压抑着某种翻腾汹涌的情绪。
布洛德完全不在意弗坎的冷漠,情绪激昂地绕到哥哥面前,「不回去也没关系,哥哥!我
已经完成了督军的训练,可以跟着你到世界尽头了。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哥哥,让我当你的斧头,让我当你的盾吧!」他伸出双臂,将弗坎拥入怀中。
巴哈姆特啊!那是多麽纯粹又真实的感情!
我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这种真诚了?人们总是选择隐藏,除了隐藏内心的黑暗与贪婪外,甚
至连爱都舍不得表达。要等到多久以後他们才会明白,一辈子,人和人之间只有两种结局
,不是生离,就是死别?更可悲的是,有时候我们甚至连究竟是生离或死别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我竟然凄凉地笑出来。能真正展现自己的爱,并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一个人,是
多麽难得、多麽令人羡慕的事啊!
但是这份真实美好的感情却再次被弗坎硬生生地推开,「不准你碰我!」不同於往常冷静
自持的法师形象,弗坎这次吼得非常大声,我彷佛可以闻到淡淡的硫磺味飘散在空气中。
「我还有事情要做,」在一小段沉默之後,他转身往喧水城的方向蹒跚迈步,「想死的话
就一起来啊!」
我大步跟上法师,如同离开刚刚那座哥布林营地一样,搀扶起他布满硬鳞的手臂。身後的
督军还呆站在原地,像正努力思考什麽事一样。
弗坎很不友善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如箭矢般锐利。他充满傲气地用力把我甩开,自己拄着
长杖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移动。
布洛德飞快地追上来,「麻烦你罗!」他指着被自己抛在地上的武器和防具,幸福洋溢地
对我眨个眼,然後追上哥哥。
这次,弗坎没有拒绝弟弟的手。
* * * * * *
「你们到底去哪啦?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车门已经修好了,我们明早就出发了你们知不
知道?还有,那家伙是谁啊?」白珀不耐烦地指着正一厢情愿站在门口「守卫」的布洛德
,大声抱怨起来。
「该不会是来揩油分钱的吧?」瑟雷雅一边磨着刀刃,一边不怀好意地瞄向龙人督军的背
影。
「我们只是去打点零工而已。」我摇摇头微微笑着,将纱布用鼠尾草茶浸湿,混上一点捣
碎的龙葵茎,口手并用地缠绕上我手臂的伤口。
「不要理他,」弗坎冷冷地说,「反正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自以为是。」他的长尾巴不停甩
动着,看得出十分不悦,好几次差点打到正在帮他处理伤口的伊芙。
我低声说了一句话,却被白珀用十几倍的音量给放大开来:「法师的弟弟?」这时候白珀
的脸就像一只正鼓着气瞪大眼睛的青蛙。「不不不,巴哈姆特啊!我怎样都不会相信!他
们根本一点也不像啊!」
「凭矮人的审美观也能分辨龙人长得像不像啊?」瑟雷雅似笑非笑地调侃着白珀。
矮人战士怒气冲冲地走到弗坎旁边,「你看,那家伙有这个吗?」他指着弗坎头上的龙角
吼道,「还有这个吗?」白珀的短脚踏住了法师甩来甩去的尾巴。
弗坎像只被惹怒的猫咪一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再拿那家伙和我比,」他瞪着踉跄退後
几步的白珀,眼光凶狠到几乎可以杀人,「你很快也会有『这个』和『那个』!」然後他
挥开伊芙的手,迳自走回房间。
大家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不要招惹法师」这句至理名言同时浮上每个人心头。
这麽久以来,我始终脱离不了那场恶梦,一遍又一遍,无论我走多远、跑多快,它总是会
在夜晚攫住我,将我开膛剖腹。我的孩子,你也睡了吗?你会恨我吗?会恨那个曾经承诺
过要守在你身边的师傅吗?那些我们轻抵额头而眠的静谧夜晚,好像已经是千万年前的事
了。今晚又是浓浓的薰衣草茶陪我入睡,我必须要用药草茶来麻痹自己,才能克制对你的
歉疚与自责。我们曾经拥有很多时间,但现在却连对你道歉的一秒钟我都无法得到。如果
,今晚我能梦见你,能梦见那片我们初次相遇的橡树护林及秋阳,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车马继续辘辘向前行走,我坐在车夫旁,头倚着车厢,天空的蓝就像染料一样直泼进我眼
底。盈耳的是海浪声,冲刷着岩层,也冲刷着旅人的回忆和伤悲,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人
也一样。
人们最伟大的疗癒力量就是遗忘。
遗忘能治疗好多药石触碰不到的伤口,先是假装那些疼痛并不存在,让人们可以打起精神
去承接下一场即将到来的创伤。周而复始,当旧的口子上又叠盖了新的血痕时,那些过往
的痛,就已经都让时间缝合了。
巴哈姆特,到底要到什麽时候,我才能学会遗忘?
「嗨!」一声清朗的招呼打散了我的思绪,「你好,我是布洛德,布洛德‧殒火。」年轻
的督军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出现在我身边,平衡感超群地站在车板边缘。他一只手抓住车
顶,对我伸出另一只手掌,脸上裂开巨大的笑容。
「瑟林,巴哈姆特的信徒。」我礼貌地握握他的手。
「喔喔喔!我也信奉白金龙神耶!」布洛德兴奋地吼叫起来,一丝火苗从他嘴里窜出,
「刚刚那个矮人也是。你是龙神的司祭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你一直前前後後跑来跑去和大家打招呼吗?」
「认识一下大家啊,我们还有好几天时间要相处不是吗?」他用一贯兴高采烈的声音热切
地回答着。
我想我开始喜欢这年轻龙人了。也许有他在,这段路途也会有阳光吧。
「那我去找车顶那位精灵小姐罗!」他敏捷地跳上车顶,身影瞬间消失在我眼前。
我笑着闭上眼,想着这对有趣的兄弟搭档:阴沉的弗坎和热情的布洛德。呵呵,真有意思
。
「对了,司祭,」一颗龙人脑袋从车顶探下来,「哥哥是我的哟!」
* * * * * *
冬季的星光总是特别锐利,如同一道道在暗处闪逝的刀锋光芒。我常常想,究竟什麽时候
星星的棱角会割裂这片深黑色的天幕,剜出其中破败的内絮?一直被星辰之刃凌迟的天空
啊,你也期待一了百了的死亡吗?
营火舔舐着柴薪,夜晚的浪涛声、森林暗处传来的窸窣草叶声以及木柴的逼剥声,充斥在
空洞的广大天地中。无论如何,渺小的我们永远也无法融进这片自然当中,日月星辰有它
们的追逐轮转,人,则有自己的伤口要去填补。
几个随从坐在火边谈论着家乡的事情,精灵游侠伊芙正帮马匹们梳理鬃毛,偶尔喃喃低语
几句精灵语安抚着这些躁动的动物。瑟雷雅慵懒地倚靠在货物箱上,饶富兴味地看着龙人
兄弟争吵与友爱交错的戏码;白珀站在离营火较远处,向树林里张望着,也许是想打点野
味来当宵夜吧。
我在热水里放了点甘菊,慢慢地啜饮着,任凭淡淡茶香拂过我的头发。火光照在我的茶水
里,涟漪一直漫延到瑟雷雅的眉眼间,漫延到伊芙的猎装皱摺中,漫延到布洛德的抛光轻
盾上。神啊,我还能守护这些夥伴多久呢?会不会,在我一个回神之後,我会发现,原来
这些全都只是害怕孤独的自己所幻想出来的假象?
一声染着血腥味的垂死喉音低声震动起来,其中一个刚在喧水城养好伤的随从随即倒在火
边抽搐,头上插着三根长矛,鲜血汨汨流出,如同一颗破裂的西瓜。
我看见瑟雷雅用极快的速度提起武器,跑到营地靠近森林的那一侧,眼光朝着长矛飞来的
方向仔细搜索着一草一木。
「发生什麽事了?」白珀大声地吼着,举起斧头防卫这看不见的危机。
「那边。」伊芙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站上了车顶最高处,拉开长弓瞄准林中每一个蠢蠢窜
动的阴影。
我抬起随从的脸,他嘴中涌出的血浸湿了我的手掌。伤者的眼睛瞪视着天空,双脚不断挣
扎踢击着泥土,像正抵抗死亡的降临。我别过脸,用力拔出长矛,然後摀住那些迸裂而出
的橘色脑浆。慈悲的巴哈姆特啊,请怜悯这卑微却认真的生命,赐与他复原的力量,赐与
祢忠心的仆人帮助他的力量。
三根长矛再次闪过我的眼角,就在我的几步之外,插入了另一个随从的脖子。
不要。生命的脆弱让我感到愤怒。
我把头转向正处於警戒状态的同伴们,大声喊着:「那边还有!」
就在同时,我看见两根长矛擦过伊芙的耳侧,不偏不倚地钉在营火旁一个护卫的背上。
游侠淡绿色的眼眸一眨,安静地朝森林一处射出羽箭。
回应这支箭的是一声「吱」和沉闷的小动物落地声。
「松鼠!」白珀气急败坏地踱着脚,「最好松鼠会投掷长矛来攻击我们,那蜥蜴大概也会
喷火了!」
「你没见过会喷火的蜥蜴是不是?矮人!」弗坎抓着法袍,加入警戒的队伍。
晕眩让我的视线失了焦。我们根本已经成了最好的靶心,但却连敌人的位置都弄不清楚。
一只温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司祭,不要担心,我去看看。」全副武装的布洛德跑
过我身边,一头冲进了黑暗的森林。
伊芙也轻巧地跃下车顶,和瑟雷雅追随着冲动的年轻督军而去,背影被吞没在幢幢林影中
。
* * * * * *
殷红色的血液流淌在营火的阴影里,重伤的随从一个已经陷入昏迷,另一个竟开始呕吐起
来。
我知道,他们是无法痊癒了,但我还是锲而不舍用尽一切方法挽救他们的生命。听着,我
不会让你们死,我要你们在神的怜悯下继续活下去。活着,就是你们的价值,就是神的荣
光。
我不会再让自己有任何後悔的理由。
弗坎和白珀守在森林边缘,眼光扫过不怀好意的树枝和草丛。一边警戒敌人的埋伏,一边
等待同伴的归来。
庆幸的是,对营地的攻击似乎停止了,也许布洛德他们已经找到元凶了。
我把最後一滴药草汁液滴进垂死随从的喉咙里,确认他一息尚存後,我缓缓起身,走到白
珀身边,沾满鲜血的长袍下摆黏在脚边。
「发现什麽了吗?」
「半个小时过去了,什麽动静都没有。」白珀不耐烦地摇摇头。
「巴哈姆特会指引我们的。」拍拍矮人的肩膀,我朝法师走去。
原本正烦躁地甩动尾巴的弗坎一看到我靠近,立刻悠闲地往货物箱子一靠,装出若无其事
的样子。
「你想他们会不会需要我们帮忙?」我指指深不见底的暗林,忧心忡忡地对弗坎说。
「哼!我一点也不担心他。」
几乎就在弗坎回答的同时,一声来自森林深处的长吼击打向我们。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是
我十分肯定,那是布洛德的声音。
法师毫不犹豫地拿起长杖,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最快速度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冲刺过去,宛
如一条灵活的蛇。
我苦笑起来。神啊,他到底还要否认自己对弟弟的关心到什麽程度?
「喂,你留下来,我去帮忙。」白珀对我大叫,用力敲敲自己身上的战甲,也跃入了黑暗
之中,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後被风声浪声给掩盖住。
夜色更深了。尖细的下弦月缓步飘移到天空中央,再渐渐西偏,林荫显得更为阴险不定,
彷佛每一处都布满了野兽的尖牙,耐心守候着误闯者的新鲜血肉。
在我的背後,几名随从和负伤的护卫也握紧武器,对於这危机四伏的不安,他们似乎十分
困惑且不知所措。
恐惧。这也是来自於生物的原始本能吧!对黑暗的畏惧,对死亡的畏惧,不都是这样吗?
人们害怕未知,因为不知道浓雾的彼端究竟藏了多少枪刀剑戟,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
受多少伤痛和苦楚,所以选择奋战或逃跑,击碎或远离令自己不安的来源。但是有些时候
,彻底地明白反而比未知还来的伤人。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清楚到痛彻心扉。
森林中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拨开草丛往这里越来越靠近。我握紧钉头锤,对随从们做了
一个手势,然後谨慎地拿起火把照亮那个方向。
矮人的战甲在火焰之下闪着熠熠辉光。
「找不到吗?」
「我们发现打斗的痕迹和血迹,可是却半个鬼影都没见到。」白珀懊恼地走来走去,法师
则是一言不发,一副正在生闷气的样子。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去把他们找回来。」这段斩钉截铁的宣告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
只知道,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我能保护的人。
弗坎从斗篷帽缘下斜斜看了我一眼,握紧了拳头,又把眼光转向这片吞噬了弟弟的丛林。
我走到富商的车厢旁,敲了敲车门:「先生,刚刚的情况您应该都听到了。我们有几名同
伴现在下落不明,所以我们必须先离开一阵子去找他们。最晚天亮之前就会回来,希望您
能谅解。」
没有回应。「先生?」我悄悄地打开车厢门,却看到富商板着一张苍白的脸正瞪视着我。
他非常不悦且用力把门关上。
愿巴哈姆特看顾他的前程。我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後往营火旁走去。
「你觉得怎麽样?」我轻声询问刚刚背部受伤的那名护卫,同时再探探那两名重伤者的气
息。看来还可以。
「谢谢你,拿起武器杀敌都没问题呢!」他咬着牙忍痛对我说道。
「别太勉强,」我帮他做了最後一次的神力治疗,光芒流泄过他的身体,伤口以极快的速
度癒合起来。「现在我要去找回我们的同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请务必保护好你们的主
人……和夥伴。」我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伤患。
「我会尽力而为的。」那名护卫勇敢地向我承诺。但在星月的冷辉下,他的勇气却带着一
种说不出的凄凉。
* * * * * *
在这片幽林中,纠结的树根在脚下无声哀嚎,巨大的蕨类不停撞击我们的腿,就连提灯的
光芒彷佛也被此处的黑暗啃食着,反而投下更多阴影。
那块狭小的林间地面,狼籍一片的青草上还留着露珠般未乾曦的血水,如同准备迎接一场
残酷的黎明。我从身旁一棵桐木上拔下伊芙的羽箭,不安地看着同伴们的搜索。
「那个笨蛋怎麽都不会留点什麽记号呢?」弗坎一边拨开杂草,一边低声咕哝着,声音中
有着不同以往的紧绷。
我走近法师身边,把手中的灯举高了一些,「我想,也许他们可能为了追击敌人,所以没
有这个时间吧。」我不敢说出心中真正的担忧。
弗坎抬起头看着我,出奇安静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他的脸庞在微弱灯光下竟显得虚渺扭
曲。
「喂,来看看这个。」白珀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诡异的冰冻情绪。弗坎快速眨了眨眼睛,像
要抖落什麽眼中的异物一样,然後快速地移动到矮人那边。
那是好几对的沉重脚印。背负了重物的四足野兽脚印,一直往前延伸到更漆黑的夜里。
龙人的怒吼震动了夜色中的林木,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麻雀因此被吓醒,惊恐地往月亮飞去
。
而我们眼前的小河还是事不关己地继续流动着。
「你这样有用吗?不如乾脆把这片森林烧了,把你弟弟给薰出来。」
「给我记住,」白珀瞬间被一只飘在空中的手给揪住衣领,「我一点都不在意那家伙的死
活!」弗坎从帽缘下瞪着白珀,语气中混杂了愤怒、疲累以及更多他不愿意承认的情感。
「我们沿着上下游找找吧,」我赶忙过去打圆场,「说不定可以找到牠们过河上岸的痕迹
。」
「哼!」法师之手消失在半空中,弗坎阴郁地独自往上游走去,尾巴在河岸边拖出一条长
长泥迹。
「不在意的话你叫什麽叫……」白珀嘟哝着,不甘愿地整理被抓绉的领子。
「人类在担心至爱时常常都会做出不可理喻的事,龙人也是一样吧。」我给了矮人一个淡
淡的笑容。
而我呢?却连做点不可理喻的事所需的勇气都没有。那种疯狂、那种冲动,全都被我压在
胆怯的颤抖下,印在被自己咬裂的嘴唇上。我还能逃避多久?如果当初能有多一点点的勇
气,也许我就不再需要忍受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
我所做过最不可理喻的事,就是为自己选择长期的自我折磨。
天就快亮了,我们仍旧一无所获。
脚印就断在河床边。
白珀泄气地瘫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那麽,现在要怎麽办?」
一个晚上的折腾和喊叫,大家的确都累了。「我们先回营地吧。」我看着依然努力翻找着
每一片草皮的弗坎背影,「等天亮了,休息够了再来找。说不定他们早就回去了,正在抱
怨我们不知道跑哪去了呢!」神啊,我多希望这个猜想是真的。
矮人相当喜欢这个提议,他跳下石头,朝法师大喊:「我们要回去罗!你弟弟大概已经煮
好早餐等着我们了。」
弗坎回头看着我们,身上的鳞片在西沉的月光下显得十分灰黯,宛如一层蜕壳。如果龙人
也会憔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但是,在营地迎接我们的,却是飘散不去的血腥味。
怵目惊心的景象让我怔在原地:随从们和护卫的屍体纵横地倒在营地各处,深红色的血泼
溅在草木和柴薪上,像点点致命的花朵开放在这冬夜里。马匹们已经不见了,货物箱被翻
开,有些东西洒了出来,而富商的车门在夜风中开开合合,吱嘎作响,车厢内却空无一人
。
只剩下营火还尽责地燃烧着。
之後白珀对我说,那时候我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用双拳不断地搥打着地面,嘴里大声
叫着什麽,一副要把自己撕裂的样子。我只记得有人把我拖到一处,然後在我头上浇了一
桶冷水。好冷,冷水流过我的发际、流过我的眼眶和脸颊,在下巴处滴落。
我到底做了什麽?我明明可以留下来保护这些人的。我让他们面临了什麽样的恐惧和死亡
?自责让胸口像被揪紧般疼痛起来,窒息感占据了我的躯壳,眼前剩下一片红雾,一切都
模糊了,只有那丛营火尤为清晰,一直延烧到所有我们经过的道路……
一股热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传来,让红雾和火光一起聚焦到一张黝黑的脸上。
「喂,醒了没?」刚刚打了我一巴掌的白珀粗鲁地问道。
「对不起……」我失神地站起身,无力地望着眼前那片悲剧。
「看来我们这次任务完蛋了。」矮人不情愿地宣告。
「一切等天亮再说。你们找个乾净的地方先休息吧。」我重心不稳地把自己拖移向每一具
屍体。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失职,也许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还要适合这两个字的罪人了。
巴哈姆特,我该向谁忏悔呢?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保护不了我的同伴,也保护不了这些
生命,那又为什麽要让我拥有这些力量,一遍一遍地受尽良心的谴责?
轻轻帮他们阖上眼睛,一滴泪水从我眼里滑落,我吻了之前那名勇敢护卫的染血额头:
「你做得很好,巴哈姆特已经见证了你的勇气。」他们是为了保卫而牺牲的,在某个层面
上,是如此令人欣羡啊!我为他们做最後一次祷告,请求神引导他们死後的道路。
天亮後,我们开始整理战场,尝试弄清楚究竟是什麽敌人夜袭了营地。
在营地旁边有一块草地,似乎被放置过染血的重物,留下一个方型的大血印。
我们还发现了往喧水城方向而去的马蹄印子。
「强盗吗?」
「不知道。只能去追看看了。」我用力甩甩头,试图赶走彻夜的疲惫。
「那货物怎麽办?」
我走到货物箱旁,把手伸进去,拿出了些东西──那些富商一直不愿意透露的货物。
「什麽东西?」白珀问。
我闻了闻手上的碎片,「番红花。还有一些茴香。」
「哼哼,竟然是香料。」弗坎用鼻子喷着气,冷冷地笑出来,「难怪那些强盗会失望。」
「就放在这里吧,反正我们的任务也失败了。如果我们现在追过去,说不定有机会救那商
人。」
违心之论。这话讲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对方是骑马的,除非弗坎长出翅膀变成飞龙,
不然我们不可能追得到。
但是,我已经越来越习惯欺骗自己了。
* * * * * *
海浪不断地拍击每一处岬角,彷佛也在赎罪般,义无反顾地在岩石上扯碎自己。海风吹过
了我的头发和衣领,吹过了微微颤抖的臂膀,在我们蹭蹬而行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道苦咸的
痕渍。倦意、挫折以及从未止息的自责持续咬啮着我的身心,像一头捉摸不定的野兽,从
胃里窜上来,再潜进灵魂当中生根发芽,抽吸宿主的血液。
原谅,是如此常见却又高不可攀的词语啊。天地中的万事万物,也可以原谅彼此吗?海岩
会原谅浪花的淘蚀,大地会原谅河流的切割吗?你说,我亲爱的师傅,人一定要学会原谅
自己。但我就是找不到方法和理由去学会这痛苦的课题。情感的抚平与痊癒,比起身上的
任何一处伤口都棘手。
弗坎和白珀走在我的前面,他们扭曲的影子中似乎还隐伏着昨晚的梦魇。在这段路上,我
一直不敢回头,生怕一转头,就会发现那些阴影正在距离自己一个指尖外的地方痛苦哀嚎
,指责我的愚蠢与懦弱。
耳边只剩下浪涛的呻吟,我们三人竟沉默地各自迈步在同一条路上,直到白珀停下脚步为
止。
「我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停一下吧。」矮人自顾自地走向一旁的树荫,拔开水袋灌
了几口。
离喧水城还有好长一段路。我叹了口气,到矮人身边找个地方坐下来。
「喂!龙人,你不过来吗?」白珀朝杵在路上的弗坎大喊,「还是你要帮我们去海里抓鱼
当午餐啊?」
法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瞪着道路前方,像一只被老鼠吓傻的猫。
「如果不会游泳就说一声啊。」矮人皱着眉头说道。
不对。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看到了什麽。
「有什麽东西迎面过来了。」我跳起来,担忧地跑到法师身边:「弗坎,怎麽了?」
然後迎面朝我们冲撞而来的是布洛德火红色的脸颊。
「呜呜,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对吧?」布洛德涕泗纵横地搂着弗坎用力摇晃,法师在弟弟
的怀里就像个坏掉的玩偶。「让你担心了,你一定哭了一整晚对不对?我也是啊!让哥哥
你缺乏安全感是我的错,以後我会好好守护你的,哥哥,你不要再哭了!」
「我没有哭!」弗坎终於回过神,怒吼声回荡在咸咸的海风中。「我根本就不担心你这混
蛋,离我远一点!」他徒劳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弟弟的拥抱。
远处还有两个身影缓缓向我们走近。虽然逆着光,不过我知道,那是瑟雷雅和伊芙。我静
静地笑了,巴哈姆特,谢谢祢。
「这样啊,所以你们被打倒,然後又被放了?」白珀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还拿到了礼物
?」这故事听起来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布洛德用力点了点头,「对啊,我听他们还提到了『王子』,看来出手很大方呢!」他拿
出了一个作工精细的白色号角,号角顶部还雕了一个正发出无声吼叫的蛮人头颅。
「哥哥,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喔!」督军兴奋地用号角顶了顶弗坎的手臂。
可想而知,那出龙人兄弟式的剧码又再次上演,我只好在弗坎的怒骂声中尽量大声地和夥
伴们讨论我们目前的处境。
「那还有什麽好说的,就回去罗!」瑟雷雅十分乾脆地说,但她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丝颤
抖,双颊泛红。
「我希望能尽力帮助那商人……」
瑟雷雅皱着眉,「你在想什麽啊!绑架那家伙的人早就不知道逃到哪去了!更何况没拿到
薪水,我们何苦帮人家做白工?」
白珀站起来,把火上的鱼翻了一下,「是啊,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发生这种事情也
不是我们愿意的。」
我不安地看向伊芙,对方则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就先追到喧水
城吧。至少这样算尽一份心力了。」
「哼哼,你们这群呆子,」终於和弟弟闹完情绪的法师插入对话,「那家伙是做香料贸易
的。香料,这年头还有谁会走这条路做香料生意啊?」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许多可能性在我脑子里打转,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比想像中更蠢。
「你还记得喧水城里要找音乐盒的那家伙吗?」法师的眼光滑向我,「他说自己也是做香
料生意的,还是那家伙的朋友。要不要去问问?」
火上的鱼肉滋滋作响着,比弗坎的嘶嘶舌音还要微弱。
剩下的这段路,比起之前那惨澹的时光实在有趣多了:布洛德开心地走在最前方,大声哼
唱着歌;弗坎则故意落後队伍一大段距离,假装完全不关心其他人,偶尔被不时跑来後面
关心自己的弟弟给戳弄一下,因而气得大吼。伊芙和我们述说在树林里的那场恶战,又是
那个俘虏!上次他好像说,他叫做拉格纳……我摇摇头,不愿让自己再去回想那件事,因
为我的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再想一次,我就再痛一次。
瑟雷雅安静且缓慢地走在後面,平常灵活挥舞的长薙刀在这时却显得异常沉重。
「瑟雷雅?」我放慢脚步,「这是你的礼物?」我指指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铁靴。
她点点头,什麽也没说,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色。
「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像发烧了。」我拉起她的手感受她的体温。
「……嗯,刚刚打斗时受了点伤。」
「我能够帮忙吗?」以她的情况看来,我担心伤口可能感染了麻烦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到城里再说吧。」
海风吹起瑟雷雅的头发,飘扬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五官,将脸庞切割成不完整的片块。
* * * * * *
我看着那些血肉冥顽不灵地与神力对抗,不断撑大着刚癒合的伤口,一股不安让我烦躁了
起来。
「你到底是被什麽东西咬到的?」我向着瑟雷雅的肩胛骨问道。
「就说是狼了。」她背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按住那兽齿造成的巨大伤口,感受其下血脉的鼓动,「看来咬你的那只狼一定很久没有
刷牙了。」巴哈姆特,我的龙神,再次赐给我力量吧,让我展示祢的慈悲与怜悯,让世人
见证祢的光芒。
神力流窜过体内,微微刺痛着我的手掌,然後渗进女战士肩膀上的伤口,像被吸入海棉里
的清水。呈现诡异紫红色的皮肉开裂处开始剧烈拉扯,在掌心下疯狂地抖动,让我下意识
地更用力压住瑟雷雅。
这伤口彷佛有自我意志般,正在抵抗神力的癒合效果。
可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放开手,伤口胜利地把自己撕裂回原状,当初留下的野兽齿
印仍清晰可见。
我打开药袋,拿出一盒药膏,也许这讨厌神力的伤会喜欢金盏菊吧。「别担心,伤口应该
没有毒。」哼哼,我在说什麽啊?那可是比毒麻烦好几倍的东西。
「等我们回到夏温城,你必须找个人帮你彻底治疗一下,」我把药膏涂抹到瑟雷雅身上,
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焦躁地颤抖起来。
女战士转过头,「你还好吧?」
我努力拉提起自己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一边帮她绑上绷带。「我没事。不知道他们出
去打听到什麽了?说不定商人的朋友那边会有点消息吧。」我想像弗坎正用他窜动的长舌
头逼近那个男人,鼻子里喷出硫磺烟雾,试着要恫吓那可怜的家伙。
这画面让我突然笑起来。
即使用力吸气、再吐气,还是克制不住笑意。我的脸颊肌肉彷佛被黏住般紧紧地绷在颧骨
上,下颚则拚了命想要脱离头颅的箝制,沉甸甸地一直往下掉。气流灌进了我的鼻腔和喉
咙,直直侵入胸口,但我并不觉得冰冷,反而有一种闷热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咽喉,击打
我的腹部。我弯下腰抱着疼痛的肚子,让眼泪从眼角溢出,然後继续消耗自己的生命纵声
大笑。
白珀和伊芙推开旅店房间的门走进来,朝正在大笑的我投以困惑眼光,再求助般地看向瑟
雷雅,後者则耸耸肩,穿套起她的盔甲。
「喂!你怎麽啦?」白珀粗鲁地摇着我,把我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我摆摆手,想告诉他
我也不知道,可是话语一到嘴边就全变成「嗯嗯哈哈哈」的笑声。
好痛,我全身都在痛。五脏六腑彷佛全部揪在一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扭转着;四肢
如同抽搐一般不受控制;呼吸断断续续,气管随时都可能绷断;还有僵硬却仍不停大笑的
脸部……
白珀毅然决然地举起房内一盆清水,气势万钧地泼到我脸上,再乾脆地赏我一个巴掌。
这方法实在令人很不舒服,但至少再次有效地制止了我的歇斯底里。我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努力把水珠眨离眼眶,像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般大口喘着气:「谢、谢谢你……」
就在这时候,龙人兄弟也踏进了房间。「这麽早就开始庆祝啦?」法师看着湿答答瘫坐在
椅上的我,冷冷地说。
「别管他们。你们问到了什麽?」瑟雷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伤臂。
「喔喔,那家伙什麽都不肯说!人类就是这样,不诚实又难伺候。」布洛德摊摊手大声抱
怨着,完全无视瑟雷雅身为人类的怒视。
「你们没有逼问他吗?」白珀一边吼一边举起了战斧,好像这样可以对事情有所帮助。
「什麽恐吓我都说过了。有些人就是胆子大脸皮厚啊,我有什麽办法!」
「也许他比较喜欢彬彬有礼的客人。」我虚弱地说。
「哼,」矮人不屑的鼻音打断了我,「彬彬有礼?我看那家伙也不是什麽好东西。刚刚我
和精灵在城里打听过了,我们跟的那个商队是做黑的!巴哈姆特才知道他们干了多少吃人
不吐骨头的事,还让我们当了他们的走狗,弄成这样真是死有余辜,愿龙神的怒火永生永
世烧灼他!」矮人理直气壮地咒骂着那个不在场的商人。
我哀伤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矮人。白珀,你错了,没有什麽生命是死有余辜的。我们渺小又
愚蠢的自作主张已经够多了,裁定他人的罪恶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也扛不起这个重担,
因为对自我罪孽的审判与处罚早已压垮了良知的肩膀。可悲的是,无知的世人每每喜欢权
充为神,执掌超出自己能力的权能,却又忽略本身的罪过,才会孕生出满布人间的苦难与
仇恨。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瑟雷雅不带感情地说,「我是冒险者,不是什麽卫道份子。总
之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没有义务管那些正义或邪恶。」
布洛德睁大眼睛看着弗坎,像在等哥哥做什麽决定,但法师只是冷冷地笑了笑,什麽也没
说。
伊芙轻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所以,我们要回夏温城吧?刚刚我们在外面看见了公会
的联络站喔,应该可以租得到马匹。」
「啊,有联络站啊,也许我们应该去通报一声任务失败。」我说。
「放心,我们已经去说了。」白珀拍拍我的肩膀,「还有,我们走路回去吧!虽然要走个
好几天,但是我想,有人需要放松一下游山玩水散散心才行。」他朝我眨眨眼。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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