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讨厌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随着年纪增长、见识变多，便 会有越来越多厌恶的事物。而我，也不例外。 　　我讨厌吟游诗人，因为他们从来不曾歌颂过我。 　　我讨厌盗贼，因为他们老是分不清楚自己与他人口袋 间的界限。 　　我讨厌战士，因为他们的脑袋里永远都缺少我需要的 那一根筋。 　　我讨厌牧师，因为他们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 理由，去纠正你几乎所有的生活态度。 　　身为一个法师，我尤为讨厌我的那些同行们。除了人 比人气死人以外，他们身上都会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施法 材料（诸如硫磺、蜘蛛网、割下来的蝙蝠翅膀等），散发 出的味道常常令我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然而，现实往往残酷地正好与人的意志相反…… 　　「噢～～利斯．休尔，你果然在这里啊！在这宽广的 世界、茫茫的人海里，我们竟能在最需要的时候与你宿命 地重逢，生命中无所不在小小幸运总是如此地令人感动， 这让我不禁想起一首赞美命运之神的诗歌……」 　　……说话的是唐纳斯．吉尔吉斯，人类男性，二十四 岁。说话夸大、浮华不实，但面孔英俊、身材挺拔，举指 又总能自然地优雅，因此骗得美女献身无数，是全贝尔利 纳城男性的公敌。如果要我用最短最精准的话去形容他的 个性……他是一名吟游诗人。 　　「可不是？我刚才就说他是个吃饱睡睡饱吃的懒鬼， 这时不是在宿舍里睡觉就肯定是学院的餐厅用餐……等等 ，少转移话题！刚刚说好的赌金咧？拿来拿来！」 　　奥尔．夜风，半身人男性，二十岁。据说是名孤儿， 姓是他自己取的，从这里就可以约略猜估出他的志向所在 ……我边把我的钱包重新系紧边想着。是的，他是个盗贼 。 　　「喔不，光明之神在上！你们俩竟然趁我不注意的时 候私下赌搏？难道你们不明白赌搏是多麽投机取巧且恶劣 ，是引领吾辈走向混乱、由恶魔所发明，用来引诱凡人堕 落的游戏吗？」 　　嗯，这位是凯多．撒肯，人类男性，二十二岁。十年 前我认识他的时候，脸上偶尔还会展露纯真的笑容，但自 从他进入教会之後，就开始变得越来越严肃且正经，最终 成了现在这副彷佛模子刻出来的扑克脸……宗教害人之深 ，莫过於此吧？当然，他早就已经是位合格的牧师了。 　　「嘿嘿……利……利斯……休休尔……呼嘿嘿……大 ……大哥……早……啊……晚安……」 　　正涎着脸看着我盘内食物的这只，被人称为阿撒力， 半兽人男性，十五岁上下。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是什麽 ，事实上，他知道的事情也实在不多。虽然总是被人当成 笨蛋欺负，却总能快快乐乐地活着，从这点看来，似乎是 个比後面走来那位还要更神秘的存在…… 　　我顺手把餐盘递给阿撒力，反正我马上就吃不下去了 。嗯，这次的气味似乎又多了不少，看来他最近学到了不 少新法术？ 　　达克兰斯．依罗约，人类男性，死灵法师，除此之外 的一切资料全都不明，也不曾有人敢询问过他。沉默寡言 、冷静而理智，大概就只比我笨了那麽一点。虽然外表骇 人，但似乎不曾做过什麽恶事。这也是身为光明神牧师的 凯多没对他喊打喊杀的原因吧？ 　　随着达克兰斯身若枯骨、面如槁木的身影向着这里「 飘」来，在我附近的人们纷纷不自在地转移阵地，原本拥 挤吵杂的环境顿时变得安静许多。 　　我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地质问道 ：「请问诸位，摆出这麽大的阵仗来找我，是有什麽重要 事情吗？」不是很重要的话就早点闪吧，我还没吃饱咧！ 　　很可惜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人聪明到足够理解我话里 的深意。一干闲得没事干到跑来学院餐厅找人的冒险者面 面相觑了一会，最後还是由最能言善道的诗人首先开了口 ……喔不！我收回能言善道这四个字。 　　「噢！我的老朋友－－利斯．休尔啊！您怎麽能用如 此生分的口气对我们如此言语？难道你也如同那些挣扎在 俗世的庸碌凡人，带着排斥的眼光看待我们追求荣耀的冒 险者、认为我们只是一群四处找麻烦的流浪汉吗？不…… 不是的，在我们认识的漫长岁月里，您那星河般宽扩的胸 襟总令我们肃然起敬，您那日月般耀眼的智慧与眼光总令 我们茅塞顿开。像您这麽一位超凡的人物，又怎麽会如那 些无法领略冒险美妙的俗人一般见识？是的，一定是我误 会了。您又怎麽可能会错过命运之神给予你我的小小暗示 ，轻忽让你我如此相遇的宿命……」 　　「够了！让我来讲。」奥尔训练有素地一脚将唐纳斯 踹到了旁边，干得好！ 　　「是这样的，老大，咱们在冒险者公会接到一份有够 赚的任务，希望请你再来参一脚，如何？」 　　「不了，谢谢。」我丢下早已计算好的餐钱，边回答 边迅速地向外走去。但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凯多像是 施过预言术似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利斯．修尔，你不能走！」他用着慈祥和霭悲天悯 人同时依然无比严肃正经的表情（简直是神技！）对着我 ，振振有词地说道：「邪恶的恶魔又再度从异界降临了， 贝尔利纳城的周遭已出现了许多受害者，就在我们说话的 时候，可能又有新的无辜之人在它邪恶的利爪下挣扎，等 待着勇士的救援。然而，仅止勇敢仍是不够的，我们需要 你那过人的阅历……」 　　「感谢你的告知，但我只是一个小小平凡的学院助教 ，没什麽阅历、更没什麽本事去面对什麽恶魔……」 　　「怎麽会呢？大哥！」阿撒力插口说道，激动的甚至 连结巴都不明显了：「虽然你是那麽的脆弱，旅行的时候 总是走在最後面拖拖拉拉的，力气也那麽小，用的法术也 总是没用……但是……呃……那个……你还是很强、很强 的！」 　　「对啊对啊！你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就算 再怎麽没用也会有些知识、没有知识也会有点见识嘛！不 是有句话说……吃盐吃得比饭还多、走桥走到脚抽筋什麽 的吗？」 　　……虽然知道他们在试图奉承我，但为什麽我完全没 有高兴的感觉呢？ 　　算了，不需要跟笨蛋还有小个子计较。我脸色一沉， 趁着眼前三人尴尬的时候巧妙地绕过包围，再度往门外走 去。但事情依然不会如此简单，达克兰斯像缕不散的阴魂 般挡在我的面前。 　　「利斯，」出乎我意料的，他并未一如往常的冷漠或 者如同其他人一般地搞笑，而是直视我的眼睛诚挚地向我 说道：「对不起……我为我们上次的任性而道歉，如果我 们能够保证下次一定会百分之百听从你的指示，你是否能 回到我们之中，继续领导我们呢？」 　　我停住了步伐，为了法师放弃了他那以往的高傲而惊 讶。而其余的四人也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围拢在我的身旁。 　　「是的，利斯啊……即使如同风一般向往自由的我， 也无法摆脱对你的深深歉意，你我的羁绊正如同春与花鸟 、冬与风雪，看似无形却又牢不可破。在这比拟日月轮转 般理所当然的缘份之下，噢，利斯．休尔，能否请你原谅 我们过往的疏失，重新指引我们呢？」 　　「就是嘛就是嘛……欸，我早就叫他们直接跟你说对 不起就好啦！欸，利斯你就原谅他们嘛……」 　　「大……大哥……拜托……」 　　「利斯．修尔，我以我侍奉光明之神的所有诚挚向你 忏悔。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原谅我们呢？能否再一次地带 领我们，再一次地击退邪恶，拯救这个世界呢？」 　　「你……你们……」我不禁退了一步，正寻找着眼前 忽然成形的罗网缝隙时，达克兰斯往前踏了一步，补上了 最後的漏洞。 　　「利斯，回来好吗？我们……正需要您那睿智的建言 啊！」 　　「你们……唉！好吧……」我低下头，藉机整理心情 ，重新露出微笑，抬起头来重新对着眼前的五人说道：「 那我建议你们……」 　　「……给我回家睡觉去，现在，立刻！」并且迅雷不 及掩耳地趁着他们错愕的瞬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屋外的空气显得有些寂寥。我依然维持虚伪的微笑， 却被寒风吹得几乎流出眼泪。 　　拯救世界吗？呵呵…… 　　我讨厌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讨厌那些抱着梦想不切 实际的人们。 　　我还讨厌那些能够坦然朝着自己目标前进，彷佛理直 气壮就能无视一切险阻的人们。 　　我讨厌那些虚假的格言，讨厌那些理所当然的所谓正 义。 　　我讨厌抱着那样的希望前进却还是跌倒的痛苦，纵使 我明知那痛苦是如此的虚幻而不实。 　　我讨厌经历千辛万苦建立起的空中楼阁，被同样虚幻 不实的打击轻易粉碎。我还讨厌这虚幻不实的世界所带予 给我的，所有虚幻不实的痛苦与悲伤、所有的绝望。 　　我最最讨厌的，其实就是这个，虚幻而不实的世界。 (2)真实 　　夜晚的星空总是如此美丽。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地上发生过多少故事，星星也都 会高挂在天空之上。不论沧海是否已然桑田，不论身处真 实或虚幻，天空同样都会有数不清的星子，以一闪一闪的 方式，向我们揭示，彷若永恒的存在。 　　虽然，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看过 会闪动的星星了。 　　公元三四五六年，人类终於成功地将地球彻底摧毁。 　　残存的人类窜逃至宇宙，在狭窄的太空基地、飞船， 甚至是救生舱里苟延残喘，在仅余的绝望的日子里眺望那 残缺的故乡。 　　活下去是不成问题的。为了太空探险所发展出的维生 技术，足以将一个人的生理机能暂停存活长达万年之久， 唯一的能量来源－－太阳的寿命至少还有四五十亿年，地 球碎片与太空陨石中蕴藏的矿物也足以提供各种设施的维 修所需。 　　於是，人类唯一需要面对－－却也是最为艰难－－的 问题就只在於：为什麽要活下去？ 　　重建地球是不可能的。而以人类仍然粗陋的航行技术 而言，到达另一个可居住星球的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在 无聊、空虚、夜夜眺望地球残余的日子里，存活的人们只 能日复一日地绝望，在现有的科技突破困局之前便全部自 绝死尽。 　　从地球逃出的人并不算少，且大多数是富豪、科学家 、政府官员等所谓的菁英层级，然最後解决这个问题的， 却是这些人一向瞧不起、视为毒蛇猛兽的电子游戏。 　　以脑神经技术为基础的百分之百虚拟实境、藉由宇宙 幅射为媒介的无延迟连线、人类最高科技造就的超级光子 运算机、完全拟真的人工智能，即使是在地球仍未毁灭的 日子里，这也是彷佛梦幻一般的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 　　在庞大的计算资源以及几乎现存人类的所有技术能力 支持之下，游戏里的一切几乎与现实别无差别，包括每一 颗原子与分子、包含许多已发现却未了解的物质原理，与 许多只在小说中存在的奇幻生物、非科学的魔法现象。 　　人类於是集体进入游戏，将所有的一切搬入虚拟，重 新建立那包容着缤纷艺术、传统伦理、复杂社交、残酷竞 争、糜烂享受、甚至是血腥战火的……所谓文化。 　　「神上之神自万有降临虚无， 　　　感於空寂而创生宇宙， 　　　於是诸法遂有，轮转不息。 　　　创世者又以自身衍化生灵， 　　　於是诸族始生，世界初成。」 　　我喃喃念着这段流传在游戏内十三个宇宙的「创世箴 言」。箴言写得很神圣，我却感到了极度的可笑。 　　即使已经没有什麽可以支配的东西了，也要创造出新 的东西，支配他们，让他们崇拜自己。即使沦落至此，也 绝不放弃那位处至高的阶层，仍要自居万物之灵，执着於 主宰世界。人类，原就是这样的生物。 　　如果这世界的众生知晓这一切的真相，知道他们不过 是组运算过程里的数字组合，他们究竟是会尊敬、崇拜， 亦或憎恨、恐惧我们呢？他们那由电信讯号所构成的思维 所反馈的答案，究竟会是零，还是一呢？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任何正常人 会在乎知不知道。 　　身为造物主，化身为各族之中「神选之民」的人类拥 有的是远超过其他生物的能力，不论是属性、智能甚至是 成长速度，让抱着玩游戏心态的人类轻而易举地就能凌驾 在认真活着的ＮＰＣ之上。 　　有了ＮＰＣ这种次等存在，过往现实里不可能的慾望 於是都成为可能。无论是恣意杀戮、建国立业、独裁统治 、豢养後宫还是当个受人崇敬的勇者，一切都是如此简单 、一切只端看你要选择什麽。ＮＰＣ不过是满足慾望的玩 具而已，又何必去认真探究玩具们的想法呢？ 　　仅管……他们看起来就跟我们同样真实、同样有血有 肉、同样会哭也会笑，同样地，都会追求些什麽。 　　在这个世界里待的越久，我就越感到无比的空虚。 　　生命，终究不是只有慾望的满足而已。人类永远都有 无穷的慾望，追逐满足的路途也永远没有终点。当慾望满 足的太过轻易，就不再有意义，只是陷入无止境的回圈， 无休无止。 　　於是，我开始寻找难以迄及的目标，挑战一切不可能 的事物。倾我所有地去追寻所有，赌上一切地去搏取一切 。 　　理所当然地，最後，我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 　　失去一切，失去了雄心壮志，失去希望与梦想的我， 蓦然回首，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我究竟已经活了多久了呢？ 　　我又将会再活上多久呢？ 　　将所有属性调整成庸碌平凡，躲藏在这个最低层次、 最少玩家的第一宇宙，伪装成ＮＰＣ的我，所追求的，又 是什麽呢？ 　　「好了……也该开始工作了。」 　　深吸一口气，停止胡思乱想的我从草地上翻身坐起， 再一次地审视那满布泥土、树丛，如蛛网纵横交错的魔法 纹路。 　　「真的……很累呢……」 　　手指、手腕尚存留大量劳动後的疲惫，然更加疲惫的 ，其实是我那过度计算的大脑吧？ 　　「不过……也要结束了吧？」 　　看着这三天来已然无比熟悉的大量符文，我站到了整 个魔法阵的中央，深吸一口气，并且……再深吸一口气。 然後为了自己的无意义拖延感到好笑。 　　「呵呵，利斯啊利斯……你什麽时候也变成这种婆婆 妈妈的人啦？」 　　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麽好迟疑的呢？反正，再怎 麽迟疑怠惰、再怎麽想半途而废，到了最後，我的选择也 都会一样。 　　那麽，就直接开始吧。 　　「神降。」 　　随着话语声落，响起的是那我早已熟悉背熟，却特意 不关掉的提示音。 　　『组合指令－－神降输入完成，发动个人特殊技，进 入激化模式，身体素质暂时强化，为时六十秒。』 　　『开始神祷，精神同步率百分九十……技能成功！进 入神灵附体状态，契约维持六十秒。』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3)勇者 　　血红的翅翼划过漆黑的夜空，像一颗象徵灾祸的赤色 流星，闪电般投落。 　　火焰应爆炸的轰鸣召唤而来，随着第一声惊呼迅速迅 速扩散至整个村庄。炽灼的高温毫不停滞地穿过墙壁、屋 檐的阻隔，夺走无数仍在梦之国度的人们呼吸。 　　幸存的村民惊惶自梦中惊醒，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个 噩梦。入侵者张开巨大的翅翼、挥舞恐怖利爪，伴随死亡 与痛苦的惨嚎而舞，赐予一切活物平等的消亡。无尽的鲜 血随着红色身影的移动向周围四溅散射，在静谧的乡村之 夜画出一圈又一圈的毁灭之涟漪。 　　杀！为了那鲜美的血液。杀！为了那滋补的灵魂。 　　没有什麽好顾忌的，没有什麽可怜惜的。眼前看似生 动的活物不过是电子运算的产物，既脆弱又无力，原就是 玩具或者粮食般的存在。血色的恶魔陶醉在杀戮之中，极 度的快感充塞那对血红的大眼，所有的理智都被排挤抛弃 。 　　数声弓弦响动，换来的却是断折的箭矢与几个微不足 道的凹痕。杀戮者被如同搔痒般地攻击激怒，转向那些敢 於对自己动手的下等生命袭击而去。 　　两名提着巨剑与长戟的战士悍勇地向怪物发动冲锋， 却在接近的刹那被心底莫名涌起的强烈恐惧紧攫。恶魔轻 松地挥动爪掌将牠的对手们四分五裂，再任由围绕身体的 不息炙焰将其化为灰烬。 　　呢喃的咒语与庄严的祝祷声同时响起，召唤出的魔箭 与圣光却在接触怪物的同时便黯淡消失。恶魔得意地嘲笑 出声，吐出的气息蓦然化作熊熊的烈火，将施法者与他们 脆弱的屏障扫成虚无。 　　冒险者队伍唯一的幸存者慌忙抛弃弓箭，意图藉着夜 色的掩护逃离恶魔的视线。然腥红的影子很快就从天空笼 罩住他，轻松地将他攫离地面。扭曲、折断、片片地碎裂 ，恶魔游戏般将爪底的生灵玩弄至最後一刻，有如得到玩 具的孩子般爱不释手，笑声响彻血与火蔓延的战场。　　 　　「……有这麽有趣吗？」我坐在草地之上，尽可能保 持冷静地出声，却不自觉地将地上摘来的青草用尽全力揉 碎。「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ＮＰＣ之上，将自己被压榨的 痛恶投射在更低阶的存在上，假装自己凌驾一切的感觉… …真的有这麽有趣吗？」 　　「谁？」大笑中的恶魔倏地放下手中的玩具，血红的 大眼在看似空无的草原上搜索，爪翼蓄势待发。「……是 玩家？」 　　「呵……不过对那种既没有脑袋又没有勇气反抗的人 ，这麽做也是可以谅解的吧？毕竟，欺负没抵抗能力的弱 者就是你唯一擅长的事了嘛……」我深吸一口气，将心里 的怒火与紧张全都掩饰，照着原定计划地讥讽说道。 　　「炽焰灵光、恐惧氛围、地狱吐息、撕裂攻击、强化 伤害减免、空袭。啧啧……二十一级噬魂魔能够取得的七 个专长在这场小小的战斗里就被你展现了六个，这该说是 暴发户的爱现心态呢？还是猎狗们唯恐主人不知道自己实 力的作秀打法呢？」保持冷静，我想着，就当自己是那个 脸皮厚到大脑、舌头可以当枪使的唐纳斯好了。 　　「你！」恶魔的翅翼猛然高高扬起，却又在即将冲出 的刹那重新平静下来，双眼继续逡行找寻周围的蛛丝马迹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处心积虑地在这里埋伏，却又徒 逞口舌之快？」 　　欸，还不够刻薄吗？我揉着草根想着，看着自己的身 影逐渐透明清晰，从隐形药水的效力下脱离。便宜货就是 便宜货，不过，倒也在计划之中啦。 　　「哎哟，原来这种普通的隐形术对你而言都算可怕的 埋伏吗？真是对不起喔……要不要我送你一瓶治疗药水赔 罪？虽然只是最次级的那种，但是用来修补你那颗小到不 行的胆子应该也够了吧？」 　　「你！」致命的炎息骤然聚集，却又骤然消失。勉强 冷静下来的恶魔用着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双眼闪烁出奇 异的光芒。好一会後，他猛然狂笑起来。 　　「哇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麽人物呢！原来只是顾作 嚣张的白痴啊？等级二的法师，真是笑死我了！这麽低的 等级，就算在刚刚重生的玩家身上也难得一见啊……你不 会白痴到点数配错升不了级吧？」牠原本紧张的脸色转为 戏谑的嘲笑：「劝你快点为刚才的言语道歉，不然本大爷 毫不介意再让你重生一次！」 　　「……我的确是等级二的法师没错，但是你呢？一个 噬魂魔？」我信手将青草丢掉，站起身来：「属於巴托、 赫斯勒与萨肯宇宙的专有种族。虽然拥有极高的物理属性 与不错的魔法抗性，以及不管对手有多弱、只要大量杀戮 就能提升经验值的噬魂能力，却致命性的不具任何运用超 自然能力的可能。因此又有『空有等级的废物』、『最佳 速成炮灰』的称号……」 　　「除了那些不想理解复杂施法系统的没大脑玩家，好 像就只有那些大家族大组织所豢养的猎犬打手会选择吧？ 你是前者、後者，还是两者兼具呢？」我摆出轻蔑的面孔 ，模仿奥尔那欠打的模样说道。 　　「你……」 　　「你你你什麽啊？你的主人没教过你怎麽吠叫吗？不 过，还真是令我惊讶呢！没想到你最後的专长竟然是洞察 之眼，看来你的胆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小喔？」 　　「混帐东西！」气疯的恶魔终於抛弃仅余的理智，以 远远超越我眼力的速度向我扑来！……并且在穿碎我的幻 影之後，因为用劲过大而差点跌倒。 　　「哎哟哟……没脑子就算了，连眼睛都没长好，这可 真是难救了。」我真心地轻笑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一个又一个的我不间断地平 空浮现，恣意地对着恶魔发出嘲笑。恶魔连连扑击，却只 是扑碎一个又一个的镜像，气得他怒吼不止。「只敢躲在 幻影之後的胆小鬼，有种你就给我出来啊！」 　　「唉……你自己没脑子也就算了，怎麽能把别人也全 当成没脑子的人看待呢？」无数的我出现却又转眼消失， 在恶魔的疯狂追击下不着痕迹地往预定的方向移动。「还 有，这可不是幻影系的法术啊，这招叫作镜像投射，又称 次级镜影术，只是区区的一环法术。只能制造出一个施法 者的投影，连非物理的攻击也能轻易弄碎，与幻影可是差 别很大的呀！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隔着一段距离放出投影 ，也不会像一般幻影那样容易视破……咦？我跟你解释这 麽多干嘛呢？反正你又不会懂……」 　　「可恶！」恶魔咆哮出声，骤然立定，一道熊熊地烈 火从其口鼻喷射而出，横扫眼前幻影出没的大地。 　　毕竟不是真的笨蛋，知道使用这种法术的施法者本人 一定不会距离过远，所以使用大范围攻击吗？很成功的策 略……如果那些镜像不是在我用精准的计算下用「延缓法 术效果」延迟产生的话。 　　我向後蓄意地重重退了一步，并且恰到好处的「哎哟 」一声。 　　「抓到你了！」恶魔大喜地朝我藏身所在猛力扑来！ ……并且煞车不及地撞进瞬间大作的圣光里。我举起手臂 ，作出了启动法阵的手势，充斥神力的圣光之网便有如活 物般收缩纠缠，将恶魔紧紧困缚。 　　大鱼入网，作秀结束。我缓步上前，注视着这个残忍 的罪犯。 　　「这……这不可能！」落网的恶魔仍死命地挣扎，完 全无法理解自己居然会被法术压制：「是谁？这法术是谁 施展的？居然可以影响到我……自己不现身，却叫其他人 当诱饵，卑鄙的懦夫，有种就出来见我啊！」 　　「我已经在你前面了。」我冷冷地看着牠，想起刚刚 赶到时所见到的炼狱景象，一点也不想再继续废话下去。 「神降。」 　　话语声落，神威散发。恶魔睁大双眼，绝望地停止挣 扎：「这……这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到你……怎麽会？ 这神力……」 　　「这世界没有不可能的事。」我缓缓举起右手，贴在 恶魔那无力闪躲的脑袋之上。 　　当一个人放弃一切身为玩家应有的能力，将所有优势 压缩在一天一分钟的范围，当然，再加上一点点小小的作 弊技巧与诸多命运造就的种种巧合，就能够做到像这样离 谱的超级变身了。不过，这种事是不能说出口的。 　　「回去告诉你的上级，叫他别再派人来这附近狩猎了 。」我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让自己显得不甚着急，确保 对方眼里的高手风范。 　　「等一下！之前这里的夥伴都是你杀的吧？你是为了 什麽要保护这些微不足道的……」 　　「神裁。」一阵圣光应声大作，一切声响顿止。 　　结束了。 　　为了什麽？呵……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一直都太过艰 难。 　　我悄悄地抹去一切痕迹，再度望了那几成灰烬的村庄 一眼，迈步踏向归途。 　　我早已不再为崇高理念或者伟大梦想而活，不再追求 绝对的正确或者呼吸的理由。这个世界如今已太过模糊， 那些沉重的东西对我而言，也已太过遥远。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我只知道，我还不想死。我只 知道，在我仅仅剩下的生命里，仍能够抱持的仅余定义。 比如说，讨厌，比如说，喜欢。 　　我讨厌吟游诗人，但我为他们的笑话与诗歌着迷。 　　我讨厌盗贼，但我欣赏他们不拘泥固有的生活态度。 　　我讨厌战士，但我羡慕他们的直爽与简单。 　　我讨厌牧师，但我尊敬他们对自我的严格要求。 　　我讨厌我的同行，但我享受与他们讨论复杂哲学问题 的时光。 　　我讨厌那些不切实际追求梦想的人们，但我嫉妒他们 所拥有的勇气。我讨厌这个虚幻而不实的世界，讨厌它所 给予我的一切痛苦与绝望，然而，如今的我早已深陷其中 ，无从离去。 　　所以，如果只是偶尔，只是一天一分钟的偶尔，我并 不介意，去当一个勇者。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周围人们的笑容。为了 我喜爱的事物不会变质或消失，为了我讨厌的事物不会发 生或出现，为了在每一个满天星斗的晚上，我能够坦然看 着天空，安心地露出微笑。 　　这或许就是现在的我唯一想做的了，一个一分钟的勇 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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