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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命运之轮的相关小说,说明命运之轮中第五话与第十七话出现的那位春 歌.歌特的背景。後来这个角色贯穿了弗朗城长达三、四百年的历史。 ──正文开始──   房中空空洞洞,一点声息都没有。阳光冻结在桌角,阴影铺撒遍地;在这 个不过十尺见方的小房子内,就算东西堆得再怎麽挤,也已是空空洞洞,再也 填不满了。   迈尔莉.齐兰扶着床头,不敢睁开眼睛。不,她的耳中有着声音,那是从 过去传来的声响、是笑声,是让她打从内心悲恸的笑声。她不愿听,也不愿看 。她只怕一张开眼睛便看到幻觉,看到这一方斗室中,她的孙女坐在桌前笑着 向她要晚餐,儿子编织竹篓,媳妇帮助作饭……不,要是看到了,她一定会崩 溃了。迈尔莉的手颤抖了一下,好像临死前的抽搐。   今天他会来,迈尔莉心想。那个贵族,春歌.歌特。虽然她已经不抱任何 希望了,但毕竟已经麻烦人家这麽多,所以她应该……她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 再思考下去了,但她害怕自己一旦停止思考就会陷入悲伤的深渊。至少在春歌 到来之前,她要让自己保持能见人的样子。她不能对这个贵族失礼。   迈尔莉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她从来都不擅长思考;而且就算思考,她也觉 得自己有很多事想不通。她一辈子都成长在朴实的乡下,就算嫁到弗朗来,也 只是住在贫民区,没有进入那繁华的城市中心。她本以为自己的丈夫能在弗朗 也一番作为,但事情却不如她所想。不过无妨,她是个没有大野心的女人,就 算生活困窘又如何?她的要求不多,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虽然她的丈夫偶尔 打她出气,但她也未曾怨恨她的丈夫过,何况在丈夫死後她的心中便只留下美 好的回忆?只要看着孩子安稳的长大,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身为一个乡下来 的女人,她从来不想太多、不要求太多。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   但那天为什麽会一切都变了呢?那个叫甘哥的议员,竟然抢夺她的媳妇。 为什麽竟连贫民都看得上?她真的不能了解。她的儿子冲出去要与对方拚命, 却被她阻止了。也许那人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媳妇就会回来了吧?她只是单 纯地这样想着,或者说,她希望真是如此。然而,几天後那议员却派人到她家 ,连孙女都抓走了。她的儿子到六角区域去上诉,却一去不回--她大概猜得 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麽会发生这种事?迈尔莉当时只觉得背後发凉……她是个单纯的女人, 对这种事情完全不能理解。怎麽可能有人做出这种事?但,它真的发生了。她 觉得自己的心中第一次出现恨意──连她丈夫打她时她都没恨过,但现在她却 希望看到那个议员被吊死在弗朗街头。她要掐住他的脖子,唾弃他、辱骂他、 甚至是踩他的脸!那些她一辈子没有过的想法从她的灵魂深处像外伸展,让她 觉得恐慌,但却又想将这些举动付诸实现。   她本也想到六角区上诉,但她却怕遭到和儿子一样的下场。去找春歌,她 的邻居忽然提议道,那个贵族一定会帮自己,大家都这麽说。真的吗?一个贵 族怎麽可能帮助自己?据说春歌是个穿着普通衣服,常常往贫民区跑的人…… 真是个怪人啊!她曾听说穿着不合宜的衣服做不合宜的事的人,一定是心怀不 轨之徒。她实在是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不过,她恐怕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春歌似乎并不是像她想的一般。他是个看起来相 当正直的人,而且在听到她的困境後相当气愤。春歌非常热心地询问事情经过 ,并且答应帮忙。本来她以为春歌只是对她虚与委蛇,但他却整整为她奔波了 两个月……这让她觉得春歌真是古道热肠。虽然事情一直都没有进展,但如果 只是为了敷衍,一般人半个月就找藉口撤退了。但春歌却一直努力着,并且每 周来探望她一次,说明目前的情况……   不过她已经累了。两个月,她已经忍受这份空寂两个月了。就算春歌再怎 麽热心,总有一天他也会放弃,只剩下自己这个老太婆苦守於此……唉,连歌 特家族的长子都拿那恶人没有办法,她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时阳光随着门的开启照进屋内,照在她满是皱眉的脸上。她抬起头,看 到她等待已久的人站在门外,她露出微笑:「大人。」   春歌.歌特背着光,用温柔的声音说道:「齐兰太太,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他说着便关上门,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他试图要笑着说话,但是这对 疲惫的他来说却似乎有些勉强。   「谢谢你,大人,」迈尔莉微笑着站起身,走到桌前接受春歌的礼物。她 看也不看一眼,便迳自说道:「您要不要坐呢,大人?」   「不用了,我……」贵族看着这位妇人的脸,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帮这位老妇解决问题?那时他确以为甘哥会 很快得到报应,但,谁知道议会的势力竟已大到这种地步?八大家族中的歌特 家长子出面,竟仍是爱理不理。事情一拖就拖了两个月,迈尔莉大概已经对自 己感到失望了吧?   不过基於责任心,他还是让自己强笑出来,并向眼前的老妇报告这周的情 况。其实也没有什麽好报告的,虽然所有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但他也只是到 底碰软钉子罢了。那群人似乎是在和他比赛耐性,看他能为一个贫民区的老妇 支撑多久……他心不在焉地向迈尔莉说明自己这周到了哪些地方、蒐集多少证 据,并安慰迈尔莉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说实话,他已经开始在思考事情无法解决的可能性了;尽管他不愿这样想 ,但现实却是很强硬的;但是他怎麽能放过那些剥削贫民的人?因为他的心不 在焉,所以他竟没注意到眼前的老妇竟只是一直微笑地听他讲这些事,完全失 去了日前的愤慨。   在他讲完後,迈尔莉点头笑道:「我了解了,大人。这两个月来真是辛苦 您了……」   「不会、不会。」春歌顺口回应说道:「这是应该做的,任何人听到甘哥 做的事都会想将他绳之以法。身为处理法律事务高层的一份子,本应为老百姓 谋福利,却竟然知法犯法。这点是绝不能原谅的。」   「但还是很感谢您,」迈尔莉柔声道:「您真是辛苦了,为了我们这种人 努力……」她转过身,走向旁边的柜子。她将手放在柜子上,感受木质所传来 的最後温度……   「不过已经够了,」老妇继续把话说完:「大人,我已经放弃了。下周您 不用来了,我……」   「什麽?」春歌忽然回过神来,大为震惊地说道:「这怎麽……齐兰女士 ,请您不要放弃;才不过两个月而已,还是有反击的机会啊!」他这话才刚出 口便後悔了,自己何必给对方破碎的希望呢?   「也许吧,也许下周就可以看到那个人的报应,」迈尔莉背对着春歌说道 :「可是我已经累了。每等一周就是一周的痛苦。我已经不想再等了,我现在 就要看到那人受到惩罚……!」她握紧了手,只觉得一股炙热的情绪燃烧着她 的肌肤、焚毁她的灵魂。   「你别冲动啊!」春歌连忙走上前去说道:「别做傻事,不然只会白白牺 牲而已!」   「我不会『白白』牺牲的,大人。」迈尔莉转头微笑道:「你放心,我不 会做傻事。只是,您已经不用再来了,这两个月来麻烦了你这麽多,真是不好 意思。谢谢您,我会为您祈祷的。」她说到这忽然流下泪水。春歌拿出手帕, 但迈尔莉却婉拒了。   「不用了,大人……」老妇转过头去,笑着说道:「我怎麽会……真抱歉 ,大人,还是在您的面前失礼了。对不起,我只怕是没脸见您了,能否请您让 我静一静?」   「当然。」春歌连忙说道,尊重女性向来是弗朗人的特性。这位贵族有礼 貌地退出去关上了门,只听里面传来阵阵哭泣。如果再听下去便太不礼貌了, 他心想。於是他转身离开,转身回到六角区域。   但是,难道真的无法为迈尔莉的家人报仇吗?春歌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相 信正义不会得到伸张。不过这可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行。   歌特家的长子下定决心,接着启程回到六角区域。事情不会这样结束了, 甘哥,春歌认真地在心中说道。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       *       *       *       *   几天後,城中发生了一件奇事-弗朗议会的甘哥议员被发现横死家中。   据说凶手手法残忍无比,甚至连他的家人都分屍杀死。鲜血洒满屋中的每 一角落,连仆人们都难逃此厄。春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马车上。不知为 何,他心中竟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甘哥死了,他心想。照理说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但为何他现在竟高兴 不起来?他似乎隐隐约约地想起了某事,但这事却模模糊糊,让他捉摸不着。 他抬起头,决定先将此事告诉齐兰女士。齐兰女士住在贫民区中,因此她一定 还不知道此事。而且,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见到她才行。他催促 马车夫,要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贫民区中迈尔莉.齐兰的家。   马车哒哒地到了贫民区,这声音引起了贫民们的注意。从前春歌来此是从 不驾车来的,因为他觉得驾马车进来对那些贫民来说无异是一种炫耀,他从来 不做这种事。但此时,那股不祥之感却让他顾不了这麽多了。歌特家的长子跳 下车,不管旁边围绕着的民众,直接走上去打开门。   阳光依旧顺着门缝透入,将他的影子也打在地上。「齐兰女士?」春歌沿 着光芒看去,只见迈尔莉趴在桌前,似乎正在休息。春歌见状不禁松了口气, 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也对,这怎麽可能和迈尔莉有关系呢?再怎麽说她也是 一名老妇,怎有可能做出这麽残暴的事?他为自己的疑虑感到可笑。   春歌露出微笑,走上前轻轻去拍老妇的肩膀。甘哥死了,他想告诉她这个 消息,她的冤仇已经间接地偿还了。虽然不是经过审判,但他的死法已足以弥 补这个落差……春歌甚至可以想像老妇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後的震撼与惊喜。   但是,他的手却不由地僵住了。他心中的轻松一瞬间化成了冰,就好像他 碰到的东西一样。春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摸着的身体早已冰凉。 他眼睛一瞥,注意到迈尔莉的颈上有两个红点,他轻轻抚过去,发现那是咬痕 ……   吸血鬼。她被吸得一滴血都不剩。   震惊的情绪如同生动的阴影般扑向春歌,他倒退两步,差点跌倒;这时他 忽然想到甘哥的死法,难道,竟是吸血鬼杀的?他想到迈尔莉最後的神情,她 说她不会白白牺牲,现在她死了,但甘哥也全家被杀。难道这竟是与吸血鬼订 下的契约?   本来只是预感的心绪在他的脑海中完全涌现上来,忽然间他了解了一切。 他惊讶且颤抖地看着老妇的屍体,心中交杂着一股诡异的情绪。他重新走上前 ,动作不敢太大。他想要看看迈尔莉的脸,因此他绕过桌子,伸出手轻轻拨开 发现老妇的头发,只见迈尔莉的表情果然是安然而满足。   「你为什麽这麽傻?」春歌放下手,轻声问道。   「这麽做值得吗?齐兰女士……你一辈子没过过什麽好日子,也没什麽 贪求,却竟然遭此下场。为了换来甘哥的死,这样值得吗?」春歌慢慢闭上眼 睛,心中只觉得一股哀凄拥上。但还有一种情绪存在,那是什麽?歌特家长子 慢慢张开双眼,眼中竟闪着微弱的怒火。   不,当然不值得。吸血鬼凭什麽夺去你的生命?你真的只有这种选择吗? 春歌在心中质问着对方,同时质问自己。但他很快发现,迈尔莉可能真的只有 这种选择。在弗朗城,很多人过着安逸的日子,却仍不断贪求;他们利用特权 ,剥削这些生活困苦、无所贪求的人。你们真的以为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得 意吗!你们真的觉得你们的生活比较有价值吗!他心中无声的呐喊冲上脑际, 彷佛要从耳鼓中破出。他只觉得一阵晕眩,强大的怒气让他站不稳脚步。   春歌向来被认为是个优良的继承人,歌特家的人都是这麽说的。而为了让 自己具有继承人的资格,他觉得要让自己的眼界更远、对人生要有更强的领悟 ,因此他让自己成为游侠,并深入民间,与下层民众交往。他见到的越多,他 就越觉得那些贫民的生命远比上层社会的贵族来得充实,他们是努力地生活着 ,不像那些望族轻轻松松便能生存。他佩服这些贫民、同情这些贫民,就这样 他为什麽会对一位老妇到处奔走的原因。   但结果,势力强大的一方还是胜了,而弱的一方,竟只有用这种方法为自 己的生命尊严挣一口气……   但吸血鬼一定要杀死她才行吗?难道不能要求其他的代价?他的质疑又回 到了脑中,但却无法抑制悲伤与同情不断涌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发现门 外围观的人潮竟越来越多。   「她死了,」春歌苍白着脸说道,声音微弱 。   「我们知道,」人群中一位妇女说道。春歌抬起头,沮丧的表情闪过一丝 惊讶。   「你们知道?」春歌问道:「那为什麽你们不为她收屍?」   「因为她是被吸血鬼杀死的,碰她的屍体会受诅咒。我们又没有钱去请牧 师,牧师都是有钱人,不会想来我们这里的。」   「所以呢?」春歌的声音不觉地大了起来:「那你们要怎麽办?放她的屍 体在这麽腐烂?」   「我们也没有办法,」那妇女悲伤地说道:「我们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做 的……」   「从以前开始?」春歌怔怔地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她并不是第一个求吸血鬼的人,」另一人站出来说道:「这几年已经十 几个人了。虽然他们都被吸乾了血,但他们的愿望都有达成。」   「你们就任由他们这样做?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会死的吗?」春歌惊讶地 说道。   「但我们又能如何?」原先的那位妇人说道:「我们还能求谁?在这个贫 民区,只有吸血鬼的力量才能帮助我们。我们根本别无选择。」   「但代价却是死亡!」春歌叫道:「吸血鬼不一定要这样做,你们可以拿 其他的东西跟他换……」   「我们哪里有东西跟他换?而且开条件的是他,我们哪有选择的余地…… 」   春歌震惊地退後两步,扶着门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竟然都不知道这些,春歌心想。枉费我常常来往此地,我竟不知道这些 !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啊,而且可能更多;他们可能都和迈尔莉一样是受了什 麽冤屈,但他们无处可伸,所以才借助於吸血鬼的力量。难道那吸血鬼竟不知 道他们的痛苦?竟能这麽轻易地取走他们的生命……   真正该被吸血吸到骨子里的,不是那个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甘哥吗?但 他虽然被分屍,却不是被吸血……不,这是什麽想法?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 混乱,罪恶和愤怒一起在他的心中扰动,让他的情绪化成泪水,染红了他的眼 眶。   「那个吸血鬼是谁?住在什麽地方?」春歌忽然问道,语气相当突兀。贫 民区的阳光似乎非常惨淡,以致於春歌的脸色也显得异常苍白。众人闻言之後 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似乎是不知道春歌这样问的理由、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 告诉春歌吸血鬼的去向。   最後,终於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道:「他叫米棱斯.亥剖。我们也不知道他 在哪里,他有一个手下,但这个手下出现的时间也很不稳定……」他的样子看 起来吞吞吐吐,似乎并没有全然讲出真话。   亥剖?米棱斯?春歌想到了,这个人不就是几年前恶名昭彰的富豪之子吗 ?几年前他得罪了议员,结果被判刑,但事後却成功逃狱了;城中的人都传言 他死了,难道他竟变成吸血鬼在贫民区坐威坐福?这地方的正义竟倚赖在这样 的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了,」春歌低下头,表情看起来相当僵硬。接着他抬起头,快速 地走上马车说道:「走吧。」他的行动有点匆忙,甚至连被冷汗沾湿的头发都 来不及拨弄。旁听围观的人怔怔地看着他走上马车,对他的行动又开始议论纷 纷。为什麽他走得这麽快?他怕了吗?以前他常出入贫民区的行动都只不过是 做作吗?春歌对这一切都听而不闻,只是紧绷地继续坐在马车里。   马蹄又哒哒地响了,两边的风景行进地非常缓慢。春歌看着前方,好像在 看着一个遥远的所在;他的心中带着一丝憎恨,这股憎恨简直充满他整个灵魂 。   为什麽自己也是一位贵族呢?为什麽自己与那些过着丰富人生却又不知足 的人一样呢?为什麽自己竟然帮不上什麽忙?为什麽……为什麽…… *       *       *       *       *   春歌相当粗暴地出手了。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地从门边转身,右 手已抓住对方的脖子。他用身体的力量将对方推进屋中,左手顺手把门关上, 同时右手一推,将对方用力地推到地上。   对方的表情相当惊恐,春歌可以感觉到。也对,毕竟自己与对方素不相识 ,他一定很奇怪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他家门前,并且这麽用力地将他推到地上 吧?那个门扶着地面,一边试图站起来一边叫道:「你到底是……」   「嘘,」春歌将手放在自己唇前,示意对方降低音量。「你是波斯人?」 春歌问道,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缺乏感情。据他得到的消息,眼前这位被称为 「波斯人」的家伙事实上是米棱斯的仲介者。他在贫民区中宣扬米棱斯的事, 并鼓舞大家向米棱斯寻求帮助;而当有人需要米棱斯时,也只有透过他才能见 那个吸血鬼一面。   「是、是的……」波斯人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地声音便大了起来:「喂, 你到是谁?为什麽来到我这……」   「小声一点,我的朋友。」春歌缓慢地打断,并坐下来说道:「请你讲话 不要太大声,因为那会让我的神经紧绷……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我神经紧绷的 话,那我可能会做出非常危险的事。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完了,我 就走。但如果你坚持要大声嚷嚷的话,那事情可能就没这麽容易解决了。」   他的这番威胁倒也不假,他确信自己能力轻松地解决眼前这人。身为贵 族,他从小就接受不少的武术训练,而身为游侠的那几年更是让他身手敏健。 像波斯人这种小罗喽,他可以在对方才叫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把他弄昏。   春歌的话似乎吓到了波斯人,但这个男人仍不甘心就此屈服:「但你到底 是谁?你想要做什麽?」   「我是谁并不重要,」春歌有点不耐烦地说道:「重要的是,我是来这边 问你几个问题的。你只要负责回答我就好。」   他的语气带着少有的敌意。因为事实上,他相当不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因 为这人是和米棱斯一夥的。然而,他自己有几个疑虑必须得到肯定的答案,这 才让他不得不来询问这家伙。   「那麽,让我们开始吧。」歌特家的长子丝毫不给波斯人说话的机会:「 我只有几个问题;第一,你既然在米棱斯的手下做事,那应该对米棱斯也有相 当的了解吧?我很好奇,到底为什麽米棱斯要与贫民交易呢?如果他是想吸血 的话,他大可大摇大摆地去做啊。据我所知,以前的米棱斯是个残暴的家伙, 难不成他当了吸血鬼之後便转性了?」   波斯人站在那里,脸色相当为难。春歌坐在椅上等了片刻,然後不耐烦地 说道:「听着,波斯人。跟我说这些对你没有害处,它能为害你什麽?但如果 你不说的话,我倒有可能为害你,懂吗?事情很简单。我发问,你答;我问完 了就走,好吗?希望你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因为他怕被发现,」波斯人低着头,但终究是出声了:「如果事情闹大 了,就算再怎麽不管贫民区的议会也会派人过来敷衍一下,要是被人发现他是 米棱斯,那就有可能受到围捕,毕竟他是得罪过议会的人……如果他施一些恩 德给贫民的话,那贫民们就不会把这件事透漏给弗朗上层的人知情。」   果然如此,春歌心想。「既然如此,」他继续问道:「那为什麽他要吸血 呢?如果他是要施恩给平民的话,那不杀他们不是比较好吗?」   「我哪知道,」波斯人看着地板打了个冷颤:「也许他觉得血很好喝,吸 血鬼不就是这样吗?要是他哪一天饥渴起来,说不定连我的血也喝了。而且他 也不希望吸血鬼变多,这等於是让别人有能力与他抗衡。」   「他不会这样做吧,」春歌问道:「你不是他忠实的手下吗?他怎会吸你 的血?」   「我才不是他的……」波斯人看起来有点震惊:「不,我不是。如果不是 受到他的诅咒,我才不会帮他做事。真後悔我当初救了他,那个恩将仇报的家 伙……!」他越说越大声,直到春歌再做了一个降低音量的手势他才安静下来 。   「等等,」春歌问道:「你是说,你是因为受了诅咒才帮他的?那你为什 麽不告诉其他人,请其他人来帮你?」   「谁能帮我?」波斯人苦笑道:「找牧师吗?我哪有钱请牧师来帮我解除 诅咒?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并不是秘密。但我不能对那些贫民说,如 果我不每个月找一个贫民来满足他的话,那死的就是我自己。」   「所以说,」春歌喃喃道:「你是牺牲别人来拯救自己罗?」   「我敢说任何人都会这样做!」波斯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那些人都 死得心甘情愿,我可不想死啊!」   可怜人,春歌心想。虽然不光明,但仍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在奋斗。这种人 能说他有错或该死吗?但恐怕他是别无选择。凡是生存在这个苦难之地的人, 他们通通都别无选择……因为没有人给他们选择。   「大致上我都了解了,」片刻後,春歌悠悠说道:「还有最後一个问题。 他下在你身上的诅咒,除了找牧师之外,还有其他解除的方法吗?」   「天晓得,大概是杀了他吧。」波斯人说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麽也许你的愿望能够实现也说不定。」春歌冷漠地说道,而波斯人则 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说杀了他?」波斯人惊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可是一个吸血鬼啊 !除了牧师之外,还有谁可以对抗他?」   「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春歌喃喃说道:「不过,也许有一个例外 --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波斯人,波斯人看到他的眼神不禁 退後一步。这个眼神认真地令他感到可怕,他不敢面对这种认真。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春歌再问了一次,语气坚决。 *       *       *       *       *   「那麽,你就是这一次的客户罗?」一个男性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春歌 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身影。这时只听身後「啪」的一声,歌特家 的长子转过头,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自己身前。   「你想怎样?」那个黑影发生令人讨厌的声音:「你想实现什麽愿望?你 应该知道代价是什麽吧?嘿嘿……」他的身形慢慢朝春歌前进,但忽然间,他 的动作停了下来,语气也跟着转变:「……等一下,是你。我见过你!你是贵 族?波斯人!波斯人?你这蠢货,你带了什麽人来!……」他边说着边急速後 退,似乎担心眼前的人会对他不利。   「别责怪你的下人,米棱斯。」春歌连忙说道:「我确实是来与你交易的 。而且放心,虽然我是贵族,但我和那些信仰塞曼斯的人是不同的,你不用怕 我消灭你。」   想不到他竟看过自己,春歌只觉得自己有些失算。如果米棱斯就这样离开 的话,那之前的算计不就等於白费了吗?不过他才刚想到这,米棱斯的身影已 又从黑暗中回来。   「你是来交易的?」米棱斯虽然再度出声,但仍是与春歌保持相当大的距 离:「有什麽事情是贵族解决不了的,还需要跑到平民区来找我这个吸血鬼? 」   「因为这个交易有些不同,」春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带着贪念: 「我并不打算出卖自己的生命来获得帮助。事实上,我所要的正与此相反── 我想要得到永恒的生命,我想要成为吸血鬼!」   米棱斯听到这话似乎呆住了。「你想成为吸血鬼?为什麽?」   「我已经说了,为了永恒的生命。」春歌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慾望:「我在 六角区域中将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国度,没有人能违抗我!米棱斯,你可以统治 贫民区,而我则统治六角区域;我们将会是地底下的征服者!只要你让我变成 吸血鬼,我就能让议会不再追捕你。」   当春歌讲完这段话,连他自己都差点为其中的讽刺性笑了出来。能让议会 不再追捕米棱斯?自己连要处置一位议员都办不到,又有什麽办法能指挥他们 ?不过,米棱斯大概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然而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春歌只觉 得讽刺地想反胃,一股酸酸的情绪在他心口徘徊不去。   「你说你是来交易的,」片刻後,米棱斯再度说话了:「那我能在这其中 得到什麽好处?」其实刚刚春歌说他可以成为贫民区的统治者时,他就已经开 始觉得心中酥麻了。地下的征服者?嘿嘿,他连想都没想过。虽然他也不喜欢 待在贫民区和一群废物垃圾住在一起,但他却没想到自己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可以让你以後在贫民区住得安安稳稳,再也不用担心议会派人来抓你。 你甚至可以毫无忌惮地去吸那些贫民的血。而且如果你需要什麽物资,我也可 以提供给你……只要你让我成为吸血鬼,这些我都可以办到。怎麽样?你觉得 如何?」   「我还想要更实际一点的东西,」米棱斯决定讨价还价:「毕竟我哪知道 你会不会遵守约定?我要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那没问题,」春歌很快地说道:「为了表示我的诚心,我带来了这个。 」他说着便将带来的皮袋打开,米棱斯具有夜视能力的眼睛一看之下忍不住吸 了口气,整个灵魂都随之颤抖。天,这袋子中装着满满的白金币啊!自从他逃 狱之後,他到底有多久没看到白金币了呢?   「怎麽样,」春歌问道:「足够让你在六角区域买下一栋别墅了吧?这样 的诚意够不够呢?」   「真是太足够了,我的朋友。」米棱斯的表情充满了谄媚,他甚至走上前 去抱住春歌:「这样的慷慨,你想变成什麽都行。」他虽然仍站在这里,但他 的心中却已在计画要怎麽去好好地花用这笔钱了。喔,他曾经在梦中梦到以前 的豪华生活,他真的好想回到那要什麽有什麽的时候啊!    「那麽就让我们开始吧。」春歌冷冷地说道,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心绪,但 仍陶醉在美梦之中的米棱斯却没发觉。   「喔,当然,我的朋友。当然。」吸血鬼笑着说道,接着便将双唇靠近春 歌的颈部。在这一瞬间,春歌只觉得自己的双拳一紧,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 中流过。他的家、他的父母、初恋所爱上的女孩子、弟弟夏声、仆人们、老师 、原野上的经历、日出与黄昏的风景、贫民区中人们的脸孔、最後,迈尔莉冰 冷的屍体。春歌松开了手,知道自己不再後悔。他闭上眼睛。   说也奇怪,他本来以为会痛,但事实上却只是一阵冰凉与麻痒从那边流泄 而出。当他再睁开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起来并没有什麽不同。   「结束了吗?」春歌问道,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本来黑暗的房间现在在他的眼中竟然一清二楚,米棱斯那猥琐的面孔出现在 他眼前,看起来格外讨厌。没错,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没有什麽不同,但他却忽 然觉得心中有什麽东西不见了、消失了,或者说他再也不可能拥有了。   「是的,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米棱斯笑道:「那永不止息的黑暗生命 。」   春歌看了四周一眼,问道:「这身体和原来的有什麽不同?」   「不同的可多哩,」米棱斯用很难看的表情笑道:「你的速度变快了,力 量也变大了。更棒的是,这双眼睛还有催眠的力量,能让你随便玩女人,但她 们都不会记得你。如果你去招妓的话,再怎麽差的技巧都会让她们觉得那是美 好的回忆。」   「我相信确实如此。」冷漠的声音传来,米棱斯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开始 消融。黑暗中春歌的双眼正散发出闪闪的光芒,金黄色的怒意在阴影中表露无 疑,那火焰很快地占据了整个房间,进入米棱斯那毫无防备、脆弱而卑微的心 。   米棱斯被丢到了太阳之下,惨叫的声音回响在整个街道。   他的皮肤因太阳的灼热而迅速变红变紫,他的脸部扭曲,舌头因痛苦而伸 出,却又随着太阳的光线蒸发。他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关上窗户,没有人愿意猜 外面发生何事,他们只是害怕地关着窗躲在屋中,祈祷下一个受害人不是自己 。   春歌站在门边看着米棱斯,心中不禁浮上一股诡异之感。如果这时自己将 手伸入阳光之下,大概也会发生和米棱斯一样的事吧?   太阳已不再温暖,春歌.歌特在黑暗中心想。阴影覆盖了他的脸,将他的 表情藏在心中。这真的非常奇怪,他低喃着。自己为何会这样做呢?自己与迈 尔莉并不熟稔,但为何有一种强烈的复仇慾望驱使他这样做呢?   不……也许是因为不只如此吧?身为贵族的一份子,他却对於贵族的行为 无能为力、对执政者的行为无能为力,他什麽都做不了,因为他没有力量。   是的,也许当时那个黑暗的声音便已经在他的心中出现了?在他知道吸血 鬼能这样做时,也许那时他就已经被这股慾望给控制了?所以他……扼杀了过 去,将自己埋入土中。如果自己仍是过去的那个春歌,他根本不可能做任何事 。   他还是同情那些贫民,这是没错的。他可以感觉这同情已变成他心中最後 的声音与力量。但是那并不光明,而是一种黑暗的喃语……这喃语化成了微笑 ,悄悄溜上他的嘴角。   啊!春歌.歌特已经不在了,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歌特家了。从此之後, 他不可能再姓歌特,也不再愿意拥有那个姓;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那个姓 ,他不能让自己的名字玷辱它。仔细一想,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背叛了一切, 被这复仇与怨恨之火引导到了这里;自己已不可能再呼唤伊提瑟的神名,因为 自己成了不自然的不死生物。   「波斯人,」春歌呼唤着从刚才就一直躲在暗处不发一语的波斯人:「你 在吗?」   「我在,大人。」波斯人恭恭敬敬地从黑暗中现身。   「诅咒已经不在了,」春歌看着门外,米棱斯早已化为空气:「你现在已 不用再受他控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对你做什麽了。」   「我知道,大人。」波斯人敬畏地说道。   「那麽,」春歌转过头:「从现在开始,你愿意替我做事吗?」他的头发 稍微遮住他的眼睛,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视线。在他的面前,波斯人顺从地说道 :「我愿意,大人。」他鞠了个躬。   春歌彷佛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便消逝了。他对黑暗中的波斯人伸出手 ,金黄色的眼睛仍是十分醒目。   而他已不再是春歌.歌特。   从那一天开始,弗朗的贫民区似乎有了什麽改变。说起来其实也没有什麽 变,他们的生活仍然贫困、六角区域的人仍与他们不相往来。他们仍是受欺压 、弱势的族群,没有人能帮助他们。   但是确实是有什麽东西改变了,这是很难说明的;他们并不是不再落泪、 并不是不再死亡,但似乎有一种生命力进入他们的世界、进入他们的灵魂。那 是一个隐而不现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麽。然而,的确是有什麽 东西改变了。 *       *       *       *       *   「你问我吗,小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冷冷的笑声似乎不带感情 :「你也知道,我们吸血鬼都喜欢故作神秘,所以我们不喜欢透露自己的姓名 。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也许你可以叫我春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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