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 恒 达 台湾大学城乡研究所 所长 教育部两性平等教育委员会 委员 一位中年女性到美国旅行，途中当地导游安排泛舟的活动，她想自己都已经年近 五十了，况且又不会游泳，如果淹水怎麽办？导游告诉她，一切安全措施作得非常充分， 即使想跳水自杀都淹不死。经不起导游再三的劝说，她只好鼓起勇气姑且一试。一趟泛舟 下来，她极为兴奋。她从来不知道泛舟竟然如此刺激，她从来不知道身体可以和河流有这 麽紧密的接触，她不禁感叹，她已经浪费自己的身体四十年。四十年来，她任由身体荒废 而没有加以开发。 旅行归来，回到台北温暖的弹簧床上，由於时差的关系，凌晨三点，却怎麽也睡 不着。她心想何不把行李中在美国刚买的单排直轮鞋拿出来试试看，於是她起身把客厅茶 几移开，穿上轮鞋，没想到竟然也可以溜个几步，她兴奋极了。她重新找到自己身体的可 能性。她想是甚麽时候开始，就任其身体荒芜的？她想到了，是小学打躲避球的时候。 我有一位女性朋友在美国读书，回到台湾在中央研究院做事。正好该研究所成立 满二十年。大家在筹画应该办甚麽活动来庆祝。一个男性研究员建议：「我们来打躲避球 好不好？」没想到她一听，竟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从小就给你们臭男生砸来砸去，没 想到拿到博士学位回来，还要给你们打。」 躲避球因为不需要特别的技术、一次可以几十个学生同时上场，因此深受老师与 学生的喜爱。但是躲避球(尤其是在比赛的时候)是一种为体格高壮的男生所主导的运动， 大多数女生以及瘦弱的男生就只有挨打或是在一旁捡球的份。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会接球又 会K人的男同学身上；体格瘦小的学生如果被球打到，除了身体挨痛之外，还可能遭到队 友的责难，而即使在场外挡到球也不敢自行K人，为了求得同队的胜利，只好将球交给高 壮的队友。结果，体格越壮的人运动量越大，成就感越高；而体格越瘦小的人，运动的机 会越小，挫折感也越大；这种结果根本与体育教育的目标背道而驰。许多女学生因为痛恨 躲避球，转而痛恨运动。 躲避球还只是运动问题的冰山一角。当小孩子还在幼稚园、小学低年级的时候， 无论荡秋千、溜滑梯、玩翘翘板，其实男生和女生都玩在一起；可是到了高年级後，许多 女生就在运动场里消失了。为甚麽？ 从小我们就赋予小女孩可爱、漂亮、文静、贤慧等女性形象。一位小学女老师回 想她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回家吃完晚饭，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妈妈告诉她：「洗完澡以 後，不要给我流汗。」我们大人经常称赞小女孩：「你的发夹好漂亮喔！」「你穿这件裙 子好漂亮喔！」「你好乖喔！」这些赞美也让小女孩学会特别在意自己是否保有漂亮、乾 净的模样。因而会避免把衣服弄脏，避免因为运动而流得满身大汗、全身汗臭味。於是男 生为了享受运动，可以忍受臭汗；而女生却为了怕流汗，而宁愿不运动。 一位小学老师告诉过我：「当我正欣赏四个活泼、大方、喜好活动、爱冒险的女 学生的时候，她们的老师却说她恨不得这四个女学生分开，因为其他的女生都乖巧、柔顺 ，这四个女生最『野』。若你对同事们说：『你们班的女生好乖、好文静、好听话』，他 们会觉得这是极大的赞美。大部分的老师都极力引导女生往乖巧、听话的方向成长，结果 就是女生们下课时都自动来帮老师做事：擦黑板、发簿子、帮老师倒茶、送东西…。而这 时男生正充分地利用下课十分钟在操场汗水淋漓地打球、锻链体能。」 大人也往往过度保护女生，因而限制女生的行动。男孩子可以骑着脚踏车，找同 学到附近球场打篮球；但是女生却可能因为治安的问题，而不获准单独出门。男孩在家里 跑来跑去、爬到沙发上跳，家长可能觉得男孩本来天生就是好动；但是女孩做同样的事， 家长可能基於保护女生怕她们受伤、也可能觉得这样不像个女孩子，而禁止她们的行为。 在校园里，也往往由於老师的不自觉而限制女学生运动的机会。有许多活动，老 师为了方便，经常以生理性别作为分类方式。教室的座位安排、打扫工作的指派、回家的 行进路队、体育上课的项目等，性别经常是考量的主要因素；而这些活动其实和性别并没 有绝对的关系。「体育课，会要求男生丢得比较远，毕竟男女先天力气有差。」「扶地挺 身男的十下、女的五下。」下雨天上体育课，老师说：「男的到走廊、女的留在教室。」 老师不以体格或体力来区分，而以性别来分类，结果造成集体女性锻链身体机会的减少。 男学生也同样认为女生作为一个集体就是体力比较差、甚至比较笨的。男生玩捉 小偷，不喜欢和女生玩，因为女生跑不快。而若小男生和女生一起玩，又会被其他男生取 笑为娘娘腔。曾有小学三年级学生玩足垒球，但是垒包上站的都是男生。男老师没有教规 则与技术，就要学生去玩，有女学生说不公平，因为看不懂、不会玩。老师将学生男女混 合分队比赛，结果轮到女生打击的时候，连自己的男性队友都在旁边一齐大喊：「三振！ 三振！」让打球的女生感到非常气馁。 从整个校园空间中的观察，可以发现男生的身体肢体动作较大，同时也比较静不 下来；而女生则已经受到规驯去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方面身体动作较小，一方面比较注重 身体所传达的女性形象。有一次上体育课，老师要男女生分别各排成三排，练习投篮。结 果女生就排成三排，没有轮到投篮的女生都蹲在地上等待。而男生则在四处跑跳，别人大 喊他的名字说该他投篮的时候，才又跑回来，而投完篮又跑掉了。无时不在伸展的男性身 体与蹲下静静等待的女性身体，造就将来男女体力的更大差异。 学校男女有别的制服规定，也常带给女性身体更大的限制。除了蓝色与粉红色的 刻板区分外，穿裙子也显然较穿裤子来得更为不方便；於是上下楼梯、爬树、爬竿，都要 慎防泄漏春光、遭到男生的偷窥与嘲笑。此外，上体育课的时候，男学生可以直接在教室 里换装；运动觉得热的时候，乾脆就把上衣脱掉。然而学校几乎没有为学生规划更衣与淋 浴的空间，女学生换装极为不便，为了避免带着一身湿黏继续上其他课程，为了维持所谓 女性端庄的形象，在设施缺乏的情形下，可能只好牺牲运动的机会了。 就像无数校园中的标准跑道其实是为了能够客观的测试学生的体育成绩，而不是 真的训练学生的身体(否则同样的面积可以成为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或儿童的冒险乐园)；学 校的体育与游戏往往也是竞赛的意味过强，结果为了「赢」而牺牲许多学生学习、锻链身 体的机会。一位老师说：「如果说是同班的一起打球可能比较会让女生也摸到球，如果是 班际比赛就没办法了。」 这是台湾教育的根本问题：标准跑道与教科书标准本源自相同的教育意识形态， 亦即教育与教学评估的标准化；再透过这套绝对客观的标准来评量学生的成绩。学生真的 学到甚麽东西反而没有考试考高分来得重要。连运动与游戏，应该是一种最忘我的身体高 峰经验都变成你输我赢的竞赛。有监於此，国外有一群教师致力於发展更富创意的各种游 戏方式，称之为「每个人都赢！合作游戏与活动」(Everyone Wins! Cooperative Games and Activities)。在这些上百项的游戏当中，每个学童都可以学习体能的锻链、认识大 自然、学习互助合作或领导的能力，但是没有人会因为「输」而感到沮丧，因为每个人都 「赢」。兹举其中三个例子作为参考，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要发展更多样的属於本土的游 戏与运动。 1.拥抱一棵树 (Hug a Tree)：适合五岁以上的小朋友，两个人一组。由一个小 朋友带领另外一个眼睛蒙着布条的小朋友，经过蜿蜒的路径，带至树群中的一棵树。眼睛 蒙着的小朋友用手以及身体所有的感官去探索这棵树，然後再被带回原点。这个时候，将 布条解开，看看他能不能找到正确的那棵树。经由这个游戏，小朋友可以学习利用视觉以 外的感官去接触大自然，增加自己的敏感度。我们也可以利用其他东西来取代树。 2.心灵之舞 (Dances of the Mind)：请小朋友用身体动作或舞蹈来表达一种概 念：例如红色／黑色；沮丧／兴奋；蝴蝶／松树。这种游戏可以训练孩童非口语的沟通表 达与自我。 3.合作杂耍 (Cooperative Juggle)：五个以上的学童一组，他们可以不必事先 认识。先由一位小朋友将球丢给另一位小朋友，接到球的人要说出自己的姓名，然後再将 球传给别人，直到每个人至少都轮过一次。第二轮的时候，你要先讲出对方的名字才可以 将球传给他。然後增加球的数目，看看同时可以传几个球，而不会把球掉在地上。从这项 游戏当中，学童可以学会认识别人、记得别人的名字；学会丢球与接球的动作；学会如何 与别人合作，共同不要将球掉在地上。游戏的结果，只要球不掉下，大家都赢，没有输家 。 在我们的社会里，女性的体力差已经变成不能开车、不能当工程师、不能当矿工 、不能和男生抢篮球场打篮球，甚至是成为男人强暴女性的合理化藉口。然而女人的平均 体力较男性为差，并不代表个别具体的女人就一定输给个别具体的男人；而男女体力的差 异除了天生之外，其实更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女性从小不受到鼓励、甚而受到限制，以致缺 少运动的机会所致。妇女的人身安全一直是社会中重要的议题，与其等长大之後，再学习 防身术，不如从小就给女生更多的运动机会；透过性别刻板印象的破除、更鼓励女性运动 的教学方式、更多的女性运动家模范、更衣淋浴设施的提供、以平等合作的游戏取代竞赛 等，让女性从小就养成运动的习惯。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每一位女性与生俱来的权利与 权力。 本文曾刊登於张老师月刊1998年1月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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