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今伤昔
/杨维哲
(台大名誉教授,数学系退休,是陈文成教授的老师)
1 我无开嘴
德国一位牧师( 失礼, 我忘掉他的名字,) 有一首名诗,大概是:
一开始,伊等来掠共产党徒,
我无出声,因为我毋是共产党徒;
复来,伊等来掠工会会员,
我无出声,因为我毋是工会会员;
复来,伊等来掠犹太人,
我无出声,因为我毋是犹太人;
复来,伊等来掠天主教徒,
我无出声,因为我是新教徒;
最後,伊等来掠我,
已经无人好出声了。
2 第一次
台中市林森路59-61 号两家是中商的宿舍,我家隔壁林宝烟先生,
应该是世家子弟,到日本读大学经济科毕业;他的二儿子读到高二,
当班长,( 是校内学生自治会的干部,) 因而被抓去了,大概被关
了十年。不过这不是我的「白色恐怖」经验的第一次:在我们搬去
做他们的邻居之前,他已经被抓;他出狱後,来向邻居拜谢时,是
我见到他的首次也是末次。
我进台大,大一大二,住山脚下第八宿舍,就是这时候,我才第一
次经验到「白色恐怖」!
宿舍里有位台中一中的学长廖一久,与他不算熟,只觉得他非常温
文儒雅,果然是我们葫芦墩世家子弟。有一天听说他被抓去了,因
为他去撕下拥护蒋总统改宪连任的标语。他阿公就做过( 日治时期!)
镇长,他阿爸(後来)也做过镇长,台中县红派的大老。所以,一周
之後,终於放出来了!他出来後,向同宿舍的同学, 尤其我们台中
一中同学,也是一室一室去拜谢,他到211 室时,同室都是南一中
的同学大都不在,还好,唯一的台中一中学弟的我有在室内。他大
概是鞠躬说多谢大家关心,我相信当时我也没出声,只是鞠躬回礼。
虽然他就此成了我的「民族英雄」。一久学长深究学问,是中央研
究院院士,对台湾的水产学有莫大的贡献。但是我们葫芦墩的子弟,
大概很少人有听过这件壮举,因为,他的弟弟,就是廖了以部长。
啊,有多少桃园人听过吴鸿骐律师的惨死?大部分的桃园人只知道:
他的双生小弟吴鸿麟医师的这一家,如此飞黄腾达!
我想大概我不完全清楚真相,但是我知道当时人的说法与想法。
3 惜与护
我一生有许多爱护我的人,让我永远感念。
高一的导师曾老师教三角,我会三角当然不必感谢她。但是我永远
感谢她爱护我的爱心。她说,「你在周记上谈了那麽多国父的实业
计画,那麽爱国,不得不为你担心! 我不得不告诫你:你要很小
心讲话作文,一被扣上思想有问题的帽子,就注定了悲惨的命运!」
几十年之中,全台湾的父母教小孩,永远是「有耳无嘴」。 多麽
可怜的疼惜与爱护!我(应该)如何疼惜与爱护我的小孩?我(应该)
如何疼惜与爱护我的学生?
郑南榕与陈文成,只不过是具有更高一阶的疼惜与爱护而已!他们
不要台湾的孩子,永远活在「有耳无嘴」的世界。 他们的意思很
清楚:
希特勒可以规定言论的界线, 但是我们不必遵守。
希特勒可以以生命来威胁我们, 但是我们不接受威胁。
4 逃过一劫?
陈文成教授的殉难事件,法律上(= 国家机器的威力内),当然不能
结案,「因为连第一现场都不知道」。
但是全台湾的人都知道,(医学上的) 第一现场就是在特务机构拷问
他的地方。 因为大牌是宁死不屈的人。
有「朋友」宣称,大牌从特务机构完好地出来,直接到这个「朋友」
家;他的叙述详实如真如绘。我是以「相对论」来解释:空间不变,
而时间平移了。在突然错手之後,特务机构想到的可以抓来演这个角
色的人选,本来会是我。
我却是阴差阳错地消失了!( 他们只好找替代的人选,老师改为朋友。)
当时黄建彬校长, 非常诚意非常坚持地要我入闱「顾问」。 我再三
推辞不获。
所以後来朋友们都说是「天意」, 注定我逃过一劫。
5 命运与抉择
人们总是把奇怪的偶然归之於「命运」。好吧, 我也同意:无法用逻
辑推演出必然的结论者,就称之为命运。( 这样子只是把困扰推给定义
而已。)
命运常常被拟人化,(「命运女神」) 不过我确信它是毫无感情的:不受
贿赂的,不能威胁的,无法左右的。
人们对於命运常有误解,才会有「命运的眷顾」,「命运的作对」,这
种辞汇。
我是读机率论的,文成教授是个统计学家( 应用机率论者 ),机率论经
常涉及「独立性」,这是素人不太了解的概念。
若是变量X 与Y 相独立,「请问: 已知X很大, 那麽是否统计上可以说
Y比较可能也很大?」,我们告诉提问者:「不对」。他或她通常就自己
推论说:(那麽就反方向,) 「统计上可以说Y 比较可能是小的。」
实际上独立性是说:知道X很大,不能因而推测Y 可能也很大,也不能因
而推测Y 可能小。Y与X不相干。
我们通常教孩子( 或学生):「不要相信命运! 命运是你自己决定的!」
实际上这样子的德育还不完整。
「事实上有些事是有命运的, 但那是你不用烦恼的!」
人生大大小小的事件,有的简单有的复杂,若是复杂的事件,其「成绩」,
往往是很多项相加,而其一项往往就是由许多因子相乘而得。在我们能掌
握的项,与因子,我们要「尽其在我」,得到最优的结果。其他的项或者
因子,就归之於「命运」。
既然称为命运, 它应该是「独立的」,不会因为你做得劣,而补偿你给你
好运, 也不会因为你做得优,而惩罚你给你恶运。
因此之故,你不用烦恼它。也因此之故,你要尽其在我。
即使是遭逢厄运,受到威胁,这时候经常有另外的一种「独立性」:邪恶势
力对於你的迫害,其实通常与你的反抗是相独立的!
绑匪要不要撕杀肉票,
经常是看他的方便,付出赎金,并不保证肉票安全归来。
朴正熙把金大中绑回国审判,没有办法判死刑,这是因为绑匪集团自己判断:
「阻挡不了国际的压力」; 和「金大中是否屈服」,是独立的! (金大中当
然很清楚,当然不屈服,当然就当上高丽总统。)
美丽岛军事审判的那些被告,死刑与否,刑期如何,和他她们之「合作」与否,
和辩护律师的犀利度,完全是独立的!( 其实,囚徒的命运甚至於与判决书也
是独立的。军事法庭判不死,抵不过蒋介石的毛笔几个字。)
6 信仰
我是个不可知论者(agnostic)。
我相信有神,但是它只是自然律与( 量子力学的) 机率。
它既不慈悲,也不残忍。我相信它很公平!公平到:人的命运好坏与人的善恶,
是独立的。
我心爱的孩子们:在善恶之间,我们择善弃恶,不是我们会得到善报,那不是
我敢确定的。我唯一能确定的善报是:心安与畅笑。
今年是陈文成博士殉难三十周年,7/1台大纪念晚会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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