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855341 (崧楼下的脚印)
看板NTU
标题[分享] 曾待定义的我的三十一岁 尚待定义的台湾/周婉窈
时间Tue Jun 28 18:57:38 2011
http://www.cwcmf.org.tw/joomla/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224
曾待定义的我的三十一岁、尚待定义的台湾 /周婉窈(台大历史系教授)
突然要想「三十一岁时,我做些什麽?」毫无头绪,无法从自己的年岁想
起,只好开始换算西元,哦,是一九八七(一开始还算错一年呢)。我生在
二月中旬,因此严格来说,我的三十一岁是从一九八七年二月中旬到一九八
八年二月中旬。这其间发生什麽大事呢?最直接想到的是解严──那个台湾
历史重要时刻的七月十五日,以及隔年一月蒋经国过世。而我自己呢?好不
容易在时间座标上找到自己的三十一岁。那年,我约一半时间在美国耶鲁大
学,约一半时间在台湾,最後的几天则是在日本。
台湾的戒严是世界最长的,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八七年,共三十八年又五十
六天。这是我一直记在脑海里的,最近因为教书的关系,才知道台湾不是最
久的──当时着实吓一跳,心想那又是哪一国呢?怎麽自己一直以为是台
湾。原来还要分「台湾省」和「福建省金门马祖」!後者一九九二年解严,
因此才是全世界戒严最久的地方,共四十三年。总之,以台湾本岛来说,我
一九八一年离开台湾赴美求学,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年都在戒严体制下度过,
如果不出国,就是从生下来到三十一岁都被戒严!
这些像流水帐一样的数目,对我这种数字感特别弱的人来说,真够为难了。
让我们暂时摆开算术吧。何以三十一岁那一年我会在美国、台湾和日本?是
哪些因素把我带到这个时段的几个地点呢?
可能年纪大了,最近和学生聚餐时,往往会提到过去在台大的种种,越来越
像个「白头宫女」。前几天,不知为什麽提到大学时代送稿审查的故事。我
进台大历史系後,不久即加入《大学新闻》,由於年级小,分派到校对和送
审稿等工作。我记得当时负责审查的那位先生坐镇在台大行政大楼一楼的办
公室。《大学新闻》每篇文稿都要他审过才能刊登,包括文艺版的小说、诗
文等。他可以决定文章可否刊登,也可以删改我们的文字。好几次,我从行
政大楼出来,回头看这栋红砖建筑,很想把它炸掉。如果说我曾萌生「恐怖
分子」的念头,那当然有,但是要像当时的教官跑到系主任室说台大附近有
个炸弹案可能是我做的,那可是没的事。教官要系主任孙同勋教授找机会安
排我抄写什麽的,以比对笔迹,孙主任和郑钦仁老师商量此事,郑先生告诉
孙主任,此事万万不行,绝对要拒绝。这是事隔多年後,郑先生告诉我的。
两位师长是我的贵人。
话说回头,这位审稿的先生,记性不好的我已经忘了他的姓名,印象中是退
伍军人,人可挺和气的,久了还会对我这个南部来的学生嘘寒问暖。有一
次,他指着一篇外文系的投稿,真诚地问我:「哈姆雷特是谁?」
家二哥弘宪从嘉义中学考上台大法律系後上台北。我记得有一天他向家父表
示想去拜访党外民主运动领导者郭雨新先生,请家父替他写封信。家父是中
国青年党员,和郭先生算得上熟识。後来我听家兄说,他依约到长安东路罗
马宾馆郭雨新先生的办公室,郭先生和他讲话之前,先把收音机打开,声量
开大。那时候,墙壁有耳朵,这是「常识性」动作。家兄於是认识郭雨新先
生的秘书陈菊小姐,也因此陈菊「进到」台大校园来,变成党外人士和台大
学生之间的桥梁。
家兄比我大两岁,从小我就觉得他很沈着,很有思想。现在想起来,家兄那
时候不过才十九、二十岁,就是我现在教的大一、大二学生的年龄,再怎麽
看都是很小。那时候,家兄独自想到去见郭雨新先生,实在很不容易。
加入《大学新闻》後,我也认识了《大学论坛》的社员,当时这两个学生刊
物好像是姊妹刊物,或许说是难兄难弟更恰当。陈菊当时二十四、五岁,算
是大姊头,也很有大姊头的分量。我记性不好,有些人名不复记忆,实在可
惜。印象中,《大学新闻》最常接触的是李美慧、张俊福、陈素香、陈连
顺、黄毓秀、林嘉诚、陈玲华、林苍祥、黄振铭、粘荣发、陈瑞仁等人。历
史系研究所学长林瑞明也常参与活动,我记得他邀请过吴浊流先生来参加座
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前辈文学家,印象深刻)。《大学论坛》则是谢明
达、吴重义、李美夏和曾国隆等人(後来才又认识萧裕珍、苏焕智)。郑优
属於《台大法言》,至於田秋堇、吴乃德、邱义仁、林正杰、史非非(范巽
绿)等人,好像是透过陈菊小姐认识的。陈菊也带我去见当时在台大农学院
图书馆工作的苏庆黎小姐。我记得苏庆黎很有小姐的样子,皮肤白皙,很清
秀,但讲起话来,眼神和表情给人一种坚忍的感觉。
陈菊常带着我们一群学生到处跑,不是拜会某人,就是打点小杂。在总是下
着小雨的冬天,搭小货车去发选举传单也是陈菊安排的。我记得我生平第一
次到莺歌,就是那时候。由於人手不够,我就一个人站在小货车上,在风雨
中听着宣传车播放的音乐和竞选口号,车子停下来,我就下来发传单。有时
人们会多看我一眼,好像对这个「学生样」的我有一丝的好奇。我记得莺歌
的房子大都矮矮的。
回程的宣传车,由於过了规定的时刻,不能播放录音带,车子在死静的黑夜
中急驶,我顶着风,感觉很孤独,感觉前途茫茫。
宣传车收班回到台北市,有时已经过了台大女九宿舍门禁时间。记得有一
次,林瑞明学长和另一位男同学协力把我举起来,让我爬过围墙进去。
那次选举是一九七五年「动员戡乱时期自由地区增额立法委员六十四年选
举」。那是好不容易才有的「增额立委」选举,现在年轻人已经不晓得什麽
是「万年国会」了。当时报纸抹黑党外人士,党外有可能当选的就是郭雨
新,媒体联合围剿他,俨然视他为社会公敌。郭雨新是台大校友(台北帝国
大学附属农林专门部毕业),弘宪二哥为了打破一般人的成见,建议大家穿
台大校服为郭雨新发传单,让社会知道台大学生支持郭雨新。陈菊很赞成,
由周弘宪和谢明达负责联络学生。我一时找不到校服,还去借一件来穿。於
是陈菊带着我们一群学生,约七、八位,浩浩荡荡搭车到宜兰,我们在上宣
传车之前换上卡基色校服。宣传车没开多久,突然後头出现一辆灰色吉普
车,不知谁喊说大家下车分头跑,二哥脸色铁青,要我跟他一起跑。我想他
一定紧张极了,他已出过事情,如果再带着妹妹出事,如何跟家人交代?我
们真的是作鸟兽散,各自逃窜,後来大家却又都集合在一起。事後我实在不
清楚,大家如何又能集合在一起。总之,我也吓到了。搭公路局车子回台北
时,天色已暗,从车窗望着万家灯火的宜兰平原,感觉一种遥不可及的辽
阔。
我们的「壮举」只维持几分钟,顶多十分钟吧。年轻人毕竟是天真的,就算
没被特务车子追,只凭我们穿台大校服,在宜兰街头兜几圈,哪真能扭转媒
体长期以来所塑造的党外形象?
那年我大二。我一位学长家住芦洲,家里收了某候选人的买票钱,一票五百
元,他家人丁多,换得四千五百元,後来给他做一套西装。原预期当选的郭
雨新,一夜之间被金钱打垮。前面提过,我数字感很弱,但「四千五百元」
这个数目竟然牢牢印在我的脑海里。当然打垮他的不止金钱,还包括大规模
做票,於是而有姚嘉文、林义雄两位律师为郭雨新先生打的「虎落平阳」选
举官司。
话说回头,我读高三时,有一天上午家里(嘉义县大林镇)接到一通电报,
是台大法学院发的,内容简短,大意是:「令郎有事,请速来院一谈。」我
父亲看了电报,即刻出门,打算到车站搭任何一班可到台北的火车。我的母
亲正在厨房,炸东西,没讲话,一直沈默着,我也一直看着油锅噗嗤噗嗤
的,那天好像天色有点暗,母亲的脸色跟着很黯淡。终於母亲说:「会不会
被流氓打?」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回答。等过一个漫长的下午
和傍晚吧,父亲回来了,一脸高兴,说法学院院长韩忠谟先生还跟他说令郎
很优秀,做的事没有错。我只记得和法学院学生刊物《台大法言》有关,直
到为写这篇文章,才问清细节。
当时二哥是《台大法言》总编辑,社长是法代会主席陈纪元(法代会主席即
是当然社长),由於审稿问题,以及邀请胡秋原、朱文伯先生座谈等事,学
校逼着他们两人「让出」《台大法言》,他们坚持不退,导致层层上报,最
後学校高层决定以退学处分,二哥说他和陈纪元都想好:退学就退学,就去
当大头兵,当完兵再考插班。但院长韩忠谟先生一直在挡这件事,最後大概
想出「亲情计」,把家长找来劝退。二哥回忆说,家父接到电报,以为儿子
已经被抓走(sa-khì),进到法学院院长室,看到二哥坐在里面,整个心
才放下来。二哥说,家父口袋中还带着青年党朱文伯和陈翰珍等先生的电
话,万一儿子被抓,打算向青年党元老求救。二哥说,当时年轻,真的就想
坚持到底,也不觉得退学有什麽了不得,韩院长毕竟阅历深,知道退学的严
重性。结果二哥被记一个小过,陈纪元两个大过、两个小过、留校察看。导
致学校要把二哥和陈纪元退学的「情节」,现在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简
直「不可思议」。但是我们的确就是活过那样的一个年代──近日得知,海
军仪队上尉区队长金陵先生为了和雷震先生的女儿美琳小姐结婚,遭军方记
两大过处分,并被调离原职,同样感到不可思议。家父已经过世了,我无法
再问他这件事,但要到此刻,我才比较了解,何以他回家时「一脸高兴」。
透过党外学生活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但在自己的科系中,却感到很孤
立、很孤单,女教官指派一位同学监视我。当时历史系女生很多,我几乎只
跟二、三位女同学来往,台中女中出身的纪丽雪直到现在还是我一生最好的
朋友之一。当时念文科很惨,什麽书都看不到,少数男同学在传禁书,我也
忝为读者(兼买主)之一。到了大三、大四,终於在系里结交到几位学术兴
趣比较接近的朋友,如丘为君、杨清顺、蔡志祥、胡忠信,以及陈弱水;系
外有考古人类学系的林开世。丘为君最喜欢喊「冲决网罗」,至今还记得青
年丘君的神态。
我升大四那年(1977),党外运动有个大突破。该年十一月举办「自由地区
五项地方公职人员选举」,党外人士表现相当出色,获得四席县市长,二十
一席省议员,八席台北市议员,一百四十六席县市议员,二十一席乡镇市
长。这也是张俊宏先生以省议员身分进入政坛的处女航,选前在陈菊的引荐
下,我替张先生整理出一本书来,就是《我的沈思与奋斗──两千个煎熬的
日子》,据说有助於张先生的选举。这是我第一次替候选人捉刀,当
「ghost writer」,第二次是一九八○年周清玉女士竞选时,替他写文宣小
册〈与我同行〉,当时无法亲自到印刷厂校对,印出後发现有两个严重错
字,好久都无法释怀。如果我个性有点「龟毛」(fussy),大概那个时候
就显露出来。
现在一般人都知道陈菊因美丽岛事件被捕,但很少人知道其实这是第二次。
一九七八年六月下旬,我大四毕业时,陈菊被补,一个多月後释放。他的被
捕,把我们这些学生都吓坏了,由於我的名字在他的电话簿上,我也受到一
些间接干扰(透过骚扰我的大哥和小妹)。陈菊被捕,家二哥很紧张,把他
的日记用纸包起来,拿来要我替他藏起来。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写日记。过
没多久,他又来取走,大概怕拖累我,说是要烧掉。从此以後,他好像放弃
写日记的习惯。後来我以历史为业,深切体悟到历史往往是胜利者的历史,
失败者的历史不是被毁,就是自毁。通常两者兼具。吕芳雄在〈追记我的父
亲吕赫若〉一文中写道:「外祖母惟恐父亲留下来的手稿及书籍,会有带来
二次伤害的恐惧,在外祖母的一声令下,大哥和我就在家中前面荔枝园中,
挖了坑,把父亲所留下来的手稿及书籍全部埋掉,埋好之後,还在上面泼了
几桶水。父亲的手稿,写好尚未发表的〈星星〉以及收藏的书籍,就此化做
一堆尘土。唯一幸存的一本日记,是因为里面有记载子女出生年月日而保留
下来。」(《吕赫若日记(一九四二─一九四四年)》中译本,页492)虽
然已经知道太多这种故事,应该麻木才对;记性不好的我,整篇文章看过
後,好像就只记住这一段。
大约在大三下学期,我决定考研究所,隐隐约约想研究台湾历史──这个课
堂上几乎学习不到的历史,却又让我这麽困惑。考研究所对我父母来说,是
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父亲家无恒产,在国小教书,母亲是家庭主妇,能
让女儿读大学已经很了不得了。我想,他们期望我毕业後找个中学教书。什
麽是「研究所」,我想他们并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有个意念
想继续念书。我决定考研究所,大概给父亲带来很大的困扰。但是父亲是真
正的自由派,失望归失望,却从不干涉我们的选择。
顺利考上台大历史学研究所後,我以课业为重,较少参与党外活动。我记得
邱义仁(啦叭)要出国时,应该是一九七八年秋天吧,几位朋友到他家看
他,临走时,已经很晚了,他送我出来搭客运车子。当时,一个人一出国,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而台湾前途茫茫。学生时代的我,非常静默,话都
讲不好(现在话也还是讲不好),但我想,我一定要郑重地送别他。我一路
斟酌踌躅,车子要开了,我们握手言别,我说:「为国珍重!」听到这句
话,我可以感觉到,他更加把劲握住我的手。
那是一个让人毫无缘由会有「悲壮感」的时代。无力的自我悲壮。
一九七九年,我研究所二年级时,美丽岛事件发生。第二年,在那个台湾人
做恶梦都不想梦到的二月二十八日,林义雄律师在监狱中,他的一对孪生稚
女和母亲一起被杀,大女儿奂均奇蹟地存活下来。之前我曾和田秋堇到过林
家几次,最近的一次抱过亭均和亮均。在我的臂膀还记忆着小姐妹的体温和
体重时,我的一位室友,一位对政治毫无概念、毫无知觉的女孩,早上起床
拿到报纸,看到林家血案的报导,看到幼稚园老师双手抱着双胞胎姊妹的照
片,他的眼泪像下雨一样,一直流,一直流。我没有流泪,甚至到了美国,
梦见过两次小姐妹,我都没有流泪。我相信,我的眼泪要在我们的文学家,
我们的莎士比亚写出这个故事之後,才汨汨流出。
一九八○年冬天,周清玉女士决定代夫出征。我放下正在写的硕士论文,和
陈弱水跑去帮忙。陈弱水当时读研究所一年级,他大学毕业後,当了两年
兵,约一年在金门。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到周女士的竞选总部帮忙,晚上要
等到周女士从政见发表会回来後才离开。在那里,我们认识几位年轻朋友,
如林世煜,以及来探他的班的胡慧玲学妹。有时候,我也陪周女士到政见发
表会会场;他的宣传车播放〈望你早归〉,在茫茫细雨中,让人从心底酸
起。离开竞选总部时,通常很晚,有陈菊前车之监,我们都要走几个街口才
敢叫计程车。
白天,竞选总部会有一些年轻人来要工作,也就是分发传单,赚点小钱。我
们负责分派地点,有几次还搭计程车去抽检,发现传单都确实塞到公寓的信
箱,这些看似「小混混」的年轻人真是有认真在工作啊。同样印象深刻的
是,有一位看来出身和职业都相当不错的中年男士,来要求代发传单,他不
拿我们发的车钱。当时我就常想,我们绝对不能辜负这些默默支持党外运动
的人士。
得知周清玉女士顺利当选後,我和弱水没去参加当晚的庆功宴,我即刻回到
我的硕士论文,专心撰写,当时离提交论文只剩半年不到。美丽岛事件发生
之後,我觉得思想上快窒息掉了,那时候,台大罗斯福路的地下道,墙上贴
着整排海报,说要枪毙某某、某某。每次走过,都不寒而栗,感觉非离开这
个岛屿才能呼吸。
出国留学的事,又给父亲带来困扰。我想我一生的几个重要抉择,都违反了
父母的期望。几年前看小津安二郎的《东京暮色》,片中父亲对於女儿不可
解的行径,两度喃喃说道:「令人困扰的小孩啊。」(困った奴だよ)家父
已不在人间,即使今天,我仍想像父亲喃喃自语:「困った奴だよ。」
就在我写完硕论前後吧,陈文成命案发生。研究图书馆,简称研图,是我们
历史研究所学生最常利用的图书馆。图书馆後面的草坪,我们平常不去。对
我而言,陈文成命案是一连串事件中的一环,在白色恐怖时期,你说它是必
然的偶发事件也可以,说它是偶发的必然事件也可以。但他肯定不是从研图
四楼跳下来。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为什麽要选研图当「自杀」现
场?有地缘逻辑吗?有人脉关系吗?
那一年初秋,我离开台湾,来到美国留学。党外领导人之一的康宁祥先生
(我们昵称他「老康」)得知我要到加州史丹福大学留学,热心替我写一封
引介信给当时在胡佛图书馆任职的张富美女士,原本待人就很热心亲切的张
女士更加照顾我。史丹福大学,校园很大,张富美女士替我从同乡那里弄来
一辆脚踏车。我印象最深是,有一次张富美女士带我参加一个聚会,结束得
太晚,我回不去宿舍,於是被安排住一位同乡家,和那位同乡的女儿睡上下
舖。女儿才九岁,告诉我他有酒窝,还展露给我看,又深又圆,他说他长大
後要去竞选美国小姐。好率真可爱的女孩!现在应该也快步入中年了。
年龄是一件奇妙的事,人往往好像只能以自己年岁的眼光看别人。小孩看比
自己大的人,总是觉得那种「大」是绝对的。例如,前面我提过家二哥大我
两岁,我总是觉得他比我大,不觉得他也「小」过。当陈文成博士被发现躺
在研图草坪时,他已经获得博士学位,在美国教书。二十五岁的我,还是个
学生,总觉得陈文成博士已经是个「成人」了。直到最近Michael(林世
煜)和胡慧玲伉俪要大家书写自己的「三十一岁」,以纪念三十一岁被剥夺
生命的陈文成博士,我才惊觉,陈文成博士当时那麽年轻!
我今年五十三,已多活过陈文成博士二十二年了。我在三十一岁那年获得美
国学术团体联合会(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ocieties)的奖学
金,赞助我回台湾并到日本收集博士论文资料。我於前一年考过博士候选资
格考,在此之前我说服指导教授让我以战争时期的台湾历史作为博士论文的
主题。那年夏秋之际,我回到台湾,回到刚刚解严的台湾。在台湾的半年,
我深切感到,台湾的社会和文化出了很大的问题,有些深层的东西不是政治
所可以解决的,我於是下定决心,要在政治以外的园地耕耘。後来我「学成
归国」,从没和过去认识的党外朋友联络,就是这个原因。我生命中有过两
次的发愿,那是第二次。第一次发愿,和研究台湾史有关。
第二年年初,我从台湾到日本,在日本停留了约半年。日本的经验对我日後
研究日治时期的台湾历史帮助很大,也使我对日本的历史文化产生浓厚的兴
趣。那时候,我的博士论文才刚有个雏形。假如今天我有任何算得上有意义
的工作成果,在三十一岁的那个时点,这些都还只是个起头。如果我的生命
突然被迫停止,那麽,这些起头就是结束。一个尚待定义的人生就被定格
了,也被定义了。
如果我的生命突然结束於一般认定的不可抗力的意外,如车祸、空难,或罹
患某种致命的疾病,我想那是「天」。我常觉得人要有「命运」的观念或类
似的觉悟,要知道生命没有任何保证,没有人能跟你保证过了这一刻你还活
着。面向死亡而生,让我们更真切了解「活着」的难得和可珍贵性。当「命
运」降临的那一刻,我们也比较能坦然接受。
但是,陈文成的死,如同林律师的母亲和双生小姊妹一样,不是意外,我们
无法接受。我们同样不能接受真相不明。但是我们有可能究明真相吗?此刻
的我,怀疑。
他们的死是台湾威权体制下军警情治组织黑幕作业的产物。长期而严密的制
度性「黑幕」如何揭明?不是容易的事,牵涉到诸多单位和诸多人士的利
益。「究明真相」的最佳时机,似乎是在一个社会从威权走向民主自由化之
後。但没有保证这样的时刻能到来──如果社会的主流思想主张「忘掉过
去」的话。我们今天好像就处於这样的情况。若用概念来说,台湾社会从独
裁统治到民主化,历经巨大的转变,各级选举落实了,人们不再因思想问题
受到迫害,但「转型正义」并未真正到临。因此,真相不重要,没有人该为
过去四十年的党国暴力负责。暴力的事实和性质不在我们集体的认知中,不
在我们的思维中,更不用说过去军警情治单位如何运作的细节了。没被社会
群体认知的政治性系统暴力,没被社会群体从人道、人权和民主自由的价值
谴责的暴力,随时可能回来。从独裁到民主的这个「转型」,是脆弱的,如
果民主、自由和人权没有成为新社会的核心价值的话;当暴力再度来临──
或戴着其他面具来临,人们可能毫无知觉,更不要说起而扞卫转型社会的价
值了。
人们或会说,纪念碑不是立了吗?纪念馆不也盖了吗?赔偿不也赔了吗?的
确这些政府都做了。但是,我们知道哪些人最该负责吗?我们听过参与刑求
的人公开透露过反悔之意吗?实践转型正义没有固定的方式,每个社会有它
的传统和文化,因此多少得随之调整,但有四大重点,即:建立防止再发的
机制、究明真相、查明负责人,以及补偿受害者。这些作法必须互相配合,
缺一不可。我们是个「宽容」的人情社会,或许不适合像南美和东欧国家那
样进行公开审判,但是至少我们应该知道过去四十年,哪些在决策位置的人
该负责,我们只求在「知」的层面,该负责的人负起责任;换句话说,他们
必须承担来自社会的道德谴责。至於那些非决策者的执行者,就如同战犯审
判,不会审判执行命令的兵士一样,应该不会有人主张谴责他们,但是,在
「知」的层面,甚至「良知」的层面,他们应该了解他们所执行的事情彻底
违反人权。如果有人愿意匿名出来反省那些惨无人道的刑求,并向「抽象
的」受害者道歉,我想,我们的社会才真的往前走了一大步。否则,再多盖
几个纪念碑,多洒几笔钱,真能抚慰存活的受害者及其家人的心灵吗?真能
让那些早就死去的灵魂安息吗?
我的学长王克文的父亲王世一先生遭受白色恐怖的刑求和冤狱,他的母亲对
於当时某情治单位头目安养美国、安死美国,忿忿不平,我也跟着忿忿不
平,但当时我们没有「转型正义」的概念,现在我才了解受害者及其家属的
这种不平是需要整个社会正面面对的。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白色恐怖的
恐怖和不义不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共同认知。我们以为纪念碑和赔偿就了事
了,於是一个持续四十年体制化的党国暴力变成「他家」的事,一小撮人的
事。我是个历史工作者,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在这里讨论转型正义,从我的
角度,我最关心的是,「知」的问题。转型正义的实现,我认为一个重要指
标是,关於白色恐怖的「系统性认识」成为我们社会的共同认知。我在这里
强调「系统性认识」,由於这种迫害是系统性暴力,我们必须掌握其性质,
才不会将东一个西一个案例视为孤立事件,只侧重其故事性──万一不够感
人,就乏人问津。
上课教到这段历史时,我告诉我的学生,如果有人要你们忘记这段过去、不
要老是提这段过去,那麽,我问你,你能举出几个在白色恐布中受害的台大
学长?(如果说得出陈文成,已经不错了。)我们都还没记住,怎麽就要我
们忘记?我个人有一个小小的梦想:说不定将来在台大校园某个杜鹃花丛底
下,我们立了一个小小的碑,小小的就好(悲惨的事要求低首省思),纪念
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的台大受难者(死刑犯和坐牢者一同)。当我们在校园漫
步,享受良辰美景,偶而想起那些在生命不同阶段被剥夺可能性的学长,可
以信步走来,放一朵小花在碑前。
如果,我在三十一岁时,被军警情治单位「翦除」了,我的生命是个未完成
篇。我庆幸自己有多出来的二十二年,可以自我定义我的人生。我的三十一
岁,没什麽特别的事,甚至一团浑沌,要努力想才想得起来,但那没关系,
因为我继续活着,後来的我让这段浑沌尚待定义的日子,有了「过渡」或
「过程」的意义。但是,陈文成被剥夺了这个机会。
他的生命在三十一岁那年停格了,他的生命被迫匆忙定义,我们所知道的陈
文成是死於三十一岁的陈文成,别无其他可能。华特.班雅明在《启迪》
(Illuminations)一书曾引用德国文学家莫里兹.海曼(Moritz
Heimann)的话:「一个死於三十五岁的人,在他生命的每一个时点都是一
个死於三十五岁的人。」
但是真的别无其他可能吗?在亲友眼中,陈文成被迫定义的人生大概不会改
变,我多出来的二十二年得以自我定义的人生,大概也不会改变,但是,我
们生存的台湾是个奇特的地方,似乎命定不断被外来力量强制重新定义。此
刻的台湾正面临内部旧体制力量和中国联手予以再定义的危机,於是,我们
个别的生命也面临被强制重新定义的危机。
如果台湾再弹回过去的体制,或是纳入目前的中国体制,那麽,白色恐怖的
受难者,大概就会分成两大类:统派和台独,前者将被褒扬,後者再度打入
历史的黑牢。同样是党国暴力的受难者,却被分化了。然後我们的一小撮年
轻人,再度开始那漫长、苦痛的历程;开始那可能为期半世纪,甚至更长久
的暗路行旅。而垂垂老去的我们,要如何告诉我们的年轻人?识时势为英
雄?
台湾在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解除戒严,但实际上,一直要到一九九二年刑
法一百条修正,人民的思想自由才真正受到保障。这中间历经一九九○年的
野百合运动,次年废除持续四十三年的「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并结束
「万年国会」。这些过程我都错过了,包括解严後的原住民运动。一九九三
年冬天,我回到台湾,已经是电话不怕窃听的时代了。
一位学生下课来问:「那麽说来,台湾的民主还很年轻?」当下我突然惊
觉:没错,还很年轻,如果以修改刑法一百条来算,才十七年啊。或许我们
应该乐观一点,或许我们应该把顿挫看成考验,看成我们社会重新确认、巩
固核心价值的机会。面对可能丧失或丧失的可能,我们再度体认到民主、自
由和人权的不可放弃;相对於党国一体的威权体制、相对於思想控制、相对
於军警情治单位的滥权,我们肯定民主、自由和人权。只有在这样的框架
下,解严以後台湾社会逐渐肯定的多元文化才能体现,社会各种不同的价值
观才能并立共存。
在这篇文章中,我提到我在台大时期交往的朋友,我尽量记下他们的名字,
但个人记忆力不佳,必有疏漏。何以要记下人名?一方面,我研究历史,总
是觉得纪录很重要。另外,这些朋友日後颇多「隐没」在社会中,各自士农
工商去了。就是因为他们隐没了,特别提醒我们,很多事情之所以能成立,
是许多人参与的结果,他们很可能怀抱着同样的理念投入後来的工作或事业
中,在社会中为一个更为美好的台湾打桩。当然,我也相信,此刻他们当中
有人可能不要和继承党外运动的民主进步党有所关连。这都是很可以理解
的。只有当我们的社会继续往民主、自由与人权之路前进,大家或携手、或
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为一个更理想、更美好的台湾奋斗,前辈的努力才不是浪
掷,才不是青春的谬误。
关心时事的读者也会在这篇文章中认出好几位後来成为台面人物,若干人渐
行越远,甚至南辕北辙。我还在电视上看过我的一位「旧雨」当场殴打我的
一位「新知」。胡忠信是我大学时代和留美初期交往密切的朋友,今天若见
了面,我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麽。众人分道扬镳,其实是很正常的,随着
威权体制的崩解,有人的中华/中国民族主义思想(或中国文化主义)终究
证明凌驾了其他价值。这我能理解,解严以後,台湾急遽本土化,有一定比
例的人无法忍受从来不了解、从来看不起的东西竟然变得重要起来,变得有
价值,甚至压过他们所习惯的优位事物。我认得一位台湾出身的海外女性学
者,他和夫婿曾竭力支持中国的六四运动,但他信奉党国教育中学到的中国
历史文化,认为那是至高无上的,台湾的本土化、政治上可能出现的台独路
线,当然是他无法接受的,必得竭力打击。支持六四、反台独,在他没有矛
盾。反过来说,我不用猜也知道他不会同情西藏人的奋斗,遑论维吾尔族
了;追根究底,他的中国民族主义其实也是现代版的中国帝国主义。
另一方面,台湾自解严以来,思想、文化论述不再定於一尊,人们的思维和
视野也从原来的重重束缚中解放出来,於是我们看到一些人选择了和原先
「理所当然」的取径相背反的道路;一个社会能真正摆脱独裁体制的魔咒,
必须靠社会绝大多数人深切地「觉今是而昨非」,在个人那往往是一种带着
苦痛的勇气。但是,有人则「背反」了再「背反」,终究又回到原先的路径
──人己白忙一场!大家都在摸索,就像我自己,也是逐渐才确立了各种价
值的先後次序,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摒弃了一些价值。我相信,经过我们每个
人确实思考、反省过的路径,才是一条有意义、值得坚持的路径。
但是,在後现代思潮席卷知识界的今天,我有我的困惑。我常问我先生J
君:如果人世间果真没有真理,如果所有价值果真都相对化,那麽,为何要
坚持扞卫自由与人权?那麽刘晓波的奋斗,意义何在?我们支持他,意义又
何在?
六月二十四日,我打开学生送我的一盒巧克力,品嚐一小口,很高级的巧克
力,看一下品牌,是日本Gonocharoff的Bouquet De Chocolat。这个学期师
大课程结束後,我请学生吃饭,他们体贴回送礼物──派出「奸细」,打探
出我爱吃巧克力。正品嚐中,我随意瞄一下电脑萤幕英文Yahoo的头条,怎
麽刘晓波被「placed under arrest」(逮捕),吓一跳,他不是早被捕了
吗,有被释放吗?我怎麽漏了这麽大的消息?由於眼力不好,赶紧印下来,
坐到沙发上看,我手上还拿着巧克力,原来是「正式被逮捕」,去年十二月
八日的被捕,不是正式被捕!我约略算一下,去年十二月八日到现在不就超
过半年了吗?再高级的巧克力突然变得有点不是那麽有滋味。
该条新闻写道,刘晓波今年五十三岁,和我同岁。也许因此更感到一种相联
系的感觉。过去二十年我毫无罣碍地沈潜於知识世界,而他却冒着生命和牢
狱之灾持续奋斗。今年六四的前一天,我有堂讲演课刚好讲到白色恐怖,我
告诉同学,如果我们不肯定民主、自由和人权,那麽台湾白色恐怖的受害
者,就算被处决的有四千余人,以我年轻时代台湾人口约一千八百万来说,
再怎麽说,都是少数,何足道?中国现在人口十三亿,一个刘晓波,只不过
是十三亿分之一,一个胡佳,也是十三亿分之一,就算把所有维权人士通通
加起来,只要除以十三亿,都是极少数。整个西藏人口也不过五百万。我请
他们不妨在六四的前夕思考我们社会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麽。
民主、自由和人权,有可能成为台湾社会如磐石般的核心价值吗?过去一年
多以来,一方面台湾民主自由体制似乎出现逆转的危机,另一方面,从去年
三月十四日以来,中国对西藏的镇压持续不断,因此台湾的游行、静坐、绝
食等活动似乎非常频繁。我认为,在每次支持西藏、中国、缅甸,以及世界
其他地区的自由人权活动中,我们再度肯定我们的价值所在,强化我们扞卫
它的决心。
台湾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运气特坏。我自己研究历史,可能所知有限,但好
像还没看过一个类似的例子。一八九五年,这个远在中国东南海上的「蕞尔
小岛」,未遭中日战火波及,却突然被清廷「永远让与日本」。台湾人不接
受这样的命运,为了保乡卫土,浴血抵抗,但欠缺奥援,最後只有认命。在
日本统治半世纪之後,经历近代化和殖民地化的复杂历史过程,在绝大多数
人毫无心理准备之下,又突然被盟军交给中国。如果这个中国是个统一的中
国,或许还好,台湾人谁又知道「国共斗争」呢?战後初期台湾的汉人知识
分子和青年怎麽懂得这些呢?原住民更是无从了解了。没想到国民党被中共
打败,「播迁来台」,以统治一国的军政情治装备支配这个岛屿,台湾卷入
「国土分裂」下的国共斗争中,成为反共抗俄的复兴基地。我们这一代人在
党国教育下成长,终於了解到何谓「国共斗争」,没想到六十年後,不共载
天的国共两党竟然热络携手合作!好像历史特意嘲弄台湾人。
此刻的台湾,尚待定义。不,更确切来说,正面临重新被定义的危机。或
许,我们好不容易获致的多元文化的思考,将再度一统化;或许,我们的子
孙将在课堂上大声诵读:「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西藏也
是、新疆也是。」或许,那个外於台湾历史过程的伟大史观终将再度决定我
们怎样思考、看待这块土地的过去。陈文成三十一岁的死亡,无庸说,再无
究明真相的可能;他被迫缩短的人生也将不具任何意义。解严以来的岁月也
将成为暗黑长路中偶现的光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如果我们不要这些「或许」成真,那麽,我们必须坚持自己定义台湾,我们
内部可以冲突矛盾,可以歪缠烂打,但是,我们拒绝由外在的力量(或外力
加内部少数人)重新定义台湾。作为研究台湾史的我,雅不愿看到外於台湾
的史观指导我们如何研究自己的历史,我们的先民不是没反抗过日本(武装
的、非武装的),但是日本的殖民统治得由这块土地上的人透过严谨的知识
方法予以了解、予以评价。或甘苦参半、或爱恨交加、或暧昧矛盾,我们可
以论证、论辩,但不要告诉我,我得怎麽看。战後六十多年的历史,影响今
日台湾非常深远,我们才刚开始理解,不要告诉我,我们的苦难,我们的被
剥夺,是为了成就一个「伟大民族」的必要牺牲。
台湾尚待定义,但不要告诉我,她只能等待再度被外力重新定义。
备注:
当这篇文章接近完稿时,台湾高等法院检察署於七月二十八日公布「林宅血
案、陈文成命案重启调查之侦察报告」,未见突破性进展。关心的读者可上
网点阅:
http://www.tph.moj.gov.tw/public/Attachment/
972816522831.pdf
财团法人陈文成博士纪念基金会的「陈文成事件调查报告」可於下列网址点
阅:
http://www.cwcmf.org.tw/the%20truth/report.pdf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3.139.46.97
1F:推 Fitzwilliam:正因为我们还了解得太少,所以更需要努力试着认识。 06/28 19:26
2F:推 prince:好文。 06/28 19:32
3F:推 oldfatcat:推周姐 06/28 19:54
4F:推 achiang40:还是当职业学生安全 06/28 19:55
5F:推 ke19721972:好文! 06/28 19:56
6F:推 p412401:很长 不过是好文 06/28 20:03
7F:推 maxspeed150:可以借转个板吗 06/28 20:07
8F:→ staristic: 06/28 20:21
9F:推 chiushandy:好文一篇! 06/28 20:25
11F:推 Buchladen:好文,好老师! 06/28 21:08
12F:推 free4u28:推 06/28 21:26
13F:推 ivanos:其实成就一个「伟大民族」也不一定就要牺牲自我定义的台湾 06/28 21:31
14F:→ prince:可惜某些大中国思想的人/政党不懂、也不屑懂。 06/28 21:38
15F:推 s682663:这篇好久了喔XDDD 06/28 21:42
16F:推 chien0128:统一错了吗>"< 06/28 22:12
17F:推 muison: 06/28 22:20
18F:推 bosszshsieh:推~!! 06/28 22:25
19F:→ bigverykill:为什麽是"自由 民主 人权"? 06/28 22:54
20F:推 appoo:好文 06/28 23:19
21F:推 irischang100:推婉窈老师!!!!!! 06/28 23:25
22F:推 tomap41017:我希望没认真看此文章的人,可以按下Home重头看一次 06/28 23:31
23F:→ tomap41017:文字非常具有情感与细腻,读到林义雄事件时我整个快哭 06/28 23:32
24F:推 owl43:细腻好文推!! 06/28 23:36
25F:推 chien0128:关於描写个人心路历程确实感觉得到真挚的情感与文字的 06/28 23:38
26F:→ chien0128:的渲染力,但评论时政总觉得有许多论述基础不足之处@@ 06/28 23:41
27F:→ precis:建议看管仁健的部落格了解过去,google"管仁健"就有了. 06/28 23:58
28F:推 aaven:希望周老师的文字能让更多人进入台湾史的世界了解台湾 06/29 00:23
29F:推 conanwei:推! 06/29 00:29
30F:推 alienbai:周老师必推! 06/29 00:36
31F:推 Claypatterns: 06/29 00:57
32F:推 itschris: 06/29 01:11
33F:推 jacky2086:推 06/29 01:37
34F:推 badvalley:赞同ivanos和chien0128 06/29 01:45
35F:推 badvalley:新来的人要到什麽时候才能成为"我们"? 06/29 01:56
36F:推 edge3682:推 06/29 01:59
37F:推 hikarume:大推 06/29 02:57
38F:推 f0960031:我们要珍惜的是自由、民主、人权 06/29 04:05
39F:→ f0960031:不是KMT也不是DPP。 06/29 04:05
40F:→ f0960031:如果KMT、DPP或任何团体会阻碍自由、民主、人权, 06/29 04:05
41F:→ f0960031:不管是用权力隐瞒、刻意不揭发还是销毁历史证据, 06/29 04:06
42F:→ f0960031:台湾人民都有义务把这些分赃团体拆掉。 06/29 04:07
43F:→ f0960031:如同今天的中国不是五四运动时的中国, 06/29 04:07
44F:→ f0960031:今天的KMT与DPP也绝非二十年前的KMT与DPP, 06/29 04:08
45F:→ f0960031:今天的双英也绝非十年前的双英。 06/29 04:08
46F:→ f0960031:台湾人应当重视的不是某个人或某个政党, 06/29 04:09
47F:→ f0960031:而是做为人、做为公民、做为社会一份子的价值。 06/29 04:09
48F:推 LifesasplasH:我们个头 06/29 05:20
49F:推 Fitzwilliam:如果这样一篇文章都会被说成「评论时政论述基础不足」 06/29 06:11
50F:→ Fitzwilliam:那我倒是很好奇谁来写论述基础才叫做充足?不妨举例? 06/29 06:12
51F:→ Fitzwilliam:也好让大众们观摩学习。 06/29 06:12
52F:→ Fitzwilliam:这篇我读了好几次,所要表达的恐怕并不是「我们」如何 06/29 06:24
53F:→ Fitzwilliam:定义,或要怎样才能「成为」? 06/29 06:25
54F:推 aora:推 06/29 08:06
55F:推 pinkhair:周老师>/////< 06/29 11:11
56F:→ ck950788:为甚麽这也可以讲到国共过去对抗现在又合作? 真是有趣 06/29 12:16
57F:→ Fitzwilliam:去读点近代史就知道这样讲理所当然,没甚麽有趣可言 06/29 12:18
58F:→ ck950788:我也不是没读过近代史 但我真不知道哪里理所当然 06/29 12:21
59F:→ ck950788:恐怕是惯性思考後得出来的理所当然吧(笑) 06/29 12:22
60F:→ Fitzwilliam:那只能说,这种去脉络化的特权并不是历史教授所有的。 06/29 12:24
61F:→ Fitzwilliam:论述台湾的近代史为何如此,竟然可以不必提到国共两岸 06/29 12:25
62F:→ Fitzwilliam:分合和战的历程,这可是连研究者都自叹不如的功夫。 06/29 12:26
63F:→ ck950788:喔这是我的错 我感到有趣的不是他提到了甚麽 06/29 12:28
64F:→ ck950788:而是在他的"脉络"下提到的时机很妙呢 让我感到我被统一下 06/29 12:29
65F:→ ck950788:好像不是当作客观历史描述 而是在谈意见的部分吧? 06/29 12:31
66F:→ Fitzwilliam:研究历史的人不就是为了监往而知来?以前我的一位老师 06/29 12:44
67F:→ Fitzwilliam:说得好,读历史让他觉得自己看未来时像是Cassandra。 06/29 12:45
68F:→ Fitzwilliam:那麽,依据过去的历史对现状会发展成甚麽样表达看法, 06/29 12:47
69F:→ Fitzwilliam:这不正是监往而知来? 06/29 12:51
70F:推 aasalee:拿这篇去跟洪兰那篇大师文比,真的是xx比鸡腿了.. 06/29 15:16
71F:→ antiabian:这边已经变政治版了吗.... 06/29 16:45
72F:推 luvsumedha:好文推:) 06/29 16:58
73F:→ rosgbz: antiabian vs antibailan 06/29 18:42
75F:嘘 meigenuine:看到红蓝就嘘吧 06/29 21:05
76F:推 kingsly01:大推 06/29 21:11
77F:推 sherry613:推! 06/30 02:09
78F:推 slhangc:看过这篇 婉窈老师必推Q___Q 06/30 23:26
79F:推 lingary:人生恩师 推 07/01 0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