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pots.tw/node/7646 (破报) 台大做了些什麽？──百大明星梦下的学府企业化 2011-03-10 21:27 文、图／刘美妤 身为台大的校友，有时我对告诉别人自己从哪里毕业感到非常难以启齿。那 天下午在绍兴南街与信义路口的老社区里尤其如此，当面临拆迁诉讼危机的 居民们忿忿不平的对我说：「你们台大怎麽可以这麽可恶啊！」我才切身感 受到台大正在以多麽暴力的方式「活用」它的校产，身在其中的多数学生却 茫然不知。相对於师大附中师生投票压倒性的否决了总值20亿的校地BOT商店 街案子，最高学府的多数师生对於自己的学校正在做些什麽，竟一点概念也 没有。据《财讯双周刊》报导指出，台大在台北市精华地段共有17笔校地、 近4000坪面积参与都更，总值达125亿元，俨然是台北市的都更之王。除了围 墙外的零散土地，台大校园内部校产经营也是台湾学府中与企业合作关系密 切首屈一指的典范。 落在违建社区里的狰狞暴力 自民国35年起，为日籍医师帮佣的一批台湾人落脚在绍兴南街和信义路口的 这块地方，以便就近工作，後来随政府撤退来台的外省军人也因邻近军营而 在此建屋自住，形成了现在的违建社区。这块地在国民政府战後接收之後属 於经济部，後转移到国有财产局，期间居民也曾试图购买土地产权，但并未 成功。民国75 年，这块地拨给台大医学院作为建病历室之用，然而25年来不 曾动工，97年华固建设在此进行地上物收购，并和台大合作都更计画，然而 最後因地主台大医学院提出「以不减少校地为前提」而胎死腹中，医学院改 计画为在此兴建教学大楼。於是，没有土地所有权、只有地上房屋产权的居 民们透过都更容积奖励得到安置的梦想幻灭。去年8月，居民们突然接到律师 事务所来函，指出居民占用校地、非法得利，限期两个月搬迁，否则台大将 提出诉讼。「这样不是要老百姓去死？」一位居民愤怒的说。 长期参与都更议题及校园规划的台大城乡所博士候选人张维修指出：「可以 从这些事情里发现，学校对自己产权的维护真是不遗余力。这其中又有或因 历史、或因拨用，遗留复杂的关系在里面，不能光用产权来解决，很多问题 来自用过於单一的面向去思考它，所以才用告人的方式。」现在此处有100多 户，皆属违建，有附近学生承租，而居民中相当高比例为老人、儿童、身心 障碍者等弱势族群。今年2月14日傍晚，一起火警延烧了8栋房舍，虽无人伤 亡，却激起了居民更坚决保护社区的意识，将延请道士举办法会，请神明保 佑社区平安，也预计透过立委安排与台大协调。 绍兴社区拆迁自救会主委黄树梁说：「台大医学院现在改口说要建教学大楼 ，根本没个具体计画出来，也得到了教育部核准。但就法条来说，拨用一年 内没有动工或改变计画就应取消拨用，他们25年来都没有取消，官官相护的 结果。」「这块畸零地怎麽盖校舍也很难，台大只是想先把原住户赶走再打 算！」自救会的委员、70几岁的陈老先生说，他家四、五代在此，在这里出 生住到老，无法想像被赶走该往哪去，「过去24年都不动工，现在变成黄金 地段、有暴利了他们才说要用。我们曾有三次机会申请国宅，但因为有房屋 产权所以失去机会，台大其实可以出示证明，我们就会离开、搬去国宅了。 他们无视我们这里很多老兵、低收入户，处境不好，其实不管都更还是盖校 舍都应该和我们谈过，不能直接把我们排除在计画之外！」 被排除在台大房地产规划运用之外的，不只是绍兴社区的居民。去年11月， 基隆路155巷的芳兰古厝周边几十户的陈家庄，在双方诉讼未决期间，毫无预 警的遭台大总务处带领工程队强行拆除。住了两百年的居民们土地被强徵为 校地已经太过委屈，面对怪手，老人家和孩童毫无抵抗能力。现在，只剩早 被列为古蹟的芳兰古厝凄清的伫立着。 从温罗汀到百大梦 从俗称「温罗汀」的公馆一带街弄谈没有违法疑虑的另一种台大校产的处置 ，即老宿舍──则存在台大对空间想像和人文价值思考上偏向制式的问题。 「温罗汀」其实是个很暧昧的词，一般对这个概念的理解是温州街、汀州路 近台大区域的一种调调，有独立书店、二手书店、livehouse，一些NGO办公 室，加上灯光昏黄的小咖啡店、小酒馆，台北的知识分子们在此谈论思索交 游，有许多文人散步逗留的身影、观察此处写作的痕迹，而构筑所谓温罗汀 独特氛围的街景总少不了台大老宿舍，这些日式的黑瓦片、木房子、小庭园 ，在近年台大对教师宿舍的需求下，一直面临拆除改建的可能。 倘若温州街52巷盖起高楼──「虽然讲温罗汀的内涵都不包括台大校产，但 这东西一改变就会改变温罗汀的气氛。」张维修说，「就是在於如果台大把 它『中正史坦威』化了，气氛会完全不一样。」在南门市场对面，原本主要 为台大教师宿舍的763坪基地，结合国有地、私有地交由华固建设盖的「中正 史坦威」三栋大厦是台大校产的都更模范，更新後台大拥有其中一栋的产权 ，上层作为宿舍租给老师，一楼店面出租给补习班、合作金库，校方人员曾 表示这个案子给台大带来每年三千万收益，是货真价实的「金鸡母」。 为什麽台大要拼命赚钱？根本原因来自大学自筹经费部分的压力，台大虽然 在公家预算上已是全国大学之冠，却因师生众多而亟需开源。台大也确实生 财有道，在去年度财政部国产局对公家单位进行的活化土地资产评比中，以 校产营运年收12亿元与台铁并列冠军。台大校地占全台湾百分之一的面积， 其中位於台北市的部份又以精华地段居多，台大依据国有土地委外经营管理 办法及《促参法》展开的一系列OT、BOT案都达到其他大学所不能及的利益。 OT案例如立德尊贤会馆、第二活动中心，成功带来了总区校园侧边的商机， 和企业、进驻商家双双得利，而BOT的典型即太子学舍，虽然学生宿舍BOT的 创举引起争议，却的确为台大带来收入。 从台大的这两项需求：自筹款与教师宿舍空间来说，宿舍空间其实有较妥切 的解决方式。张维修举例城乡所师生们的一个看法，即可以把位於基隆路、 罗斯福路口的城乡所拆掉改到别处，而在这块基地建高楼作为教师宿舍。由 於这个地方交通密集便利，也没有影响人文价值、周遭整体地景的问题，盖 两栋高楼把宿舍问题一次解决，岂不方便？「（温罗汀）那块土地比这块珍 贵得多，不只地价，还有文化价值，还可以作为台大和这个社会互动的节点 。」张维修这麽分析，「不是只有局限在这个围墙里叫台大而已，那些也都 是台大，我们散落这麽多小小的台大在外面，我们怎麽跟这个社会互动？」 不一定必要保留所有日式宿舍，当然，「有故事」房舍如殷海光故居等名人 旧舍，多少象徵着人文价值和台北的历史记忆，然而即使部分改建，现在台 大考虑的方向也流於制式的现在城市都更概念──据《财讯》报导，温州街 52巷这片共889坪的宿舍区块已有达欣开发公司提出申请。而信义区永吉路巷 内的50户台大旧宿舍则由国美建设实施，台大除了赚到一亿元现金补偿费， 还加上更新後拥有一栋80户的客座学人单身宿舍，校长李嗣涔认为这样的优 质宿舍正符合了台大迈向百大的目标。 而自筹款的需求如此庞大，背後的直接原因之一是台大规模不断扩张。从全 校共两万名学生到一届就有两万名学生，台大亟需更多的经费、更多的空间 和各种人力物力资源，从这样的扩张以及「优质宿舍吸引海外学人」的说法 里，反映出台大校方对於「前进百大」非常僵化的想像，以规模取胜，钱多 地大、师生量多、论文发表量多、校舍设备又新又大，似乎就是好学校的条 件，「进百大」成为台大不择手段要达成的目标，凡事都为进百大，「但回 来教育本身，我们在教学上有没有提升？学生的权利有没有提升？」张维修 如此提问，一位社科院的学生也提出类似的观点，认为百大目标使台大作为 一个学校本身教育的意义被模糊了。 谁的校园？谁的规划？ 在校产规划这件事里，台大师生目前为止能大张旗鼓参与意见的，仍多是围 墙内的校舍建案。从博理馆、社科院大楼到争议最剧的拆除洞洞馆建人文大 楼，台大校园的空地逐一填满，各系所真的需要空间，即使有地也总是因经 费不足而必须仰赖企业捐款。张维修提起台大外文系教授张小虹在参与洞洞 馆的事件时说的一句话：「到底是台大需要这些企业的钱，还是这些企业需 要台大的地？」他认为企业捐款赠像在校园里插旗，「好像它捐钱我们什麽 话都不能讲，改一下都不行，你送我一个礼物，我一定要吞下去。」也因而 规划出来的校舍时常不符使用者需求，造成更多问题，如法律系新落成的霖 泽、万才两馆，虽表面上空间充裕、设计完善，法律系却面临庞大的电费支 出和馆内各空间封闭分隔、导致师生讨论交流不如从前自在的困境，究竟从 合作中得利的是谁，还有待商榷。 张维修认为台大仍相对开放学生「穿透」对空间的意见，事实上也一向不少 师生关心校地规划、影响校方决策，然而对校产的规划管理，学生们仍多认 为需要更多参与的机制。「学校对自筹款的考量的确必要，但台大有这麽多 优秀的人才资源，为何不用？」我一位毕业於财金系的朋友以商学院学生的 角度提出这样的思考，「保存文化价值是大家的共识，这对学校绝对是两难 。但应该让学生参与规划，学校本身拥有很多资源，而商学院本来就是重实 务的，学生不该锁在象牙塔里学习知识，以台大自身的资源来学习规划经营 ，或许能找出创新的解决方式。」 台大的问题正是各大学面对的财务压力中，因应的策略最「成功」也最值得 讨论的。资源优渥的台大光在溪头的门票就可以每年进帐约一亿，其他诸多 餐厅、商店出租，更因地段特优而轻易收益，然而台大尚且如此执着於校地 营利，其他大学的财务困难更不在话下，台湾高等教育机构的企业化已经俨 然成为不可逆的趋势与现实。 难以拒绝的都更游戏 台大总务处设置经营管理组以来持续致力的方向十分明确，便是使台大名下 所有能赚钱的房地产达到最大的获利，即使对此较具批判意识的系所，如城 乡所、新闻所、外文系、社会系、社工系等，学生也尚未能凝聚组织去有力 的对抗这个方向。张维修认为困难之一在於都更议题的门槛较高，在其法令 和空间规划上有专业和技术的复杂性，对本科系的学生尚且困难，非专业的 学生更难了解。 而台北市目前的都更计画，更是「把每个人都变成一个小开发商」，「我们 以为这是所谓市民与开发商之间的决战、这是开发商来鱼肉乡民，政府怎样 跟财团结合，我觉得其实不是，而是透过制度的安排，因为这套游戏规则， 让每一个人都变成一个小开发商。」张维修说，「容积奖励给了一个很大的 饼，又能在这套游戏过程中每个人都有所参与，都有他所想像的利益在里面 。所以，你怎麽去突破这个东西？我现在没有答案，但我看到这个状况。所 以我觉得都市更新目前为止不是一个西方60年代运动下的所谓反迫迁运动， 他还是在开发者之间利益冲突的这一个状态里。所以我们很难突破，重点就 在都更的游戏规则，是一个非常高明厉害的制度设计。」 对於像绍兴社区这样面临拆迁便一无所有的弱势违建户，尤其拥抱都市更新 ，因为这是体制内他们唯一拥有的机会，倘若透过建商实施都更，有容积奖 励可以进行原住户安置，但如果台大医学院忽视自身犯下的过程疏失和社会 观感、执意兴建校舍，他们在规则内就只能黯然接受怪手刨开房子，甚至诉 讼官司。「我们是希望都更的！」居民们这麽告诉我，「都更我们才有地方 继续住。」台北城市历史记忆和文化资产的消亡，在这场只能讨论利益分配 的游戏里成为必然。而追求百大、不厌资金的台大校方，又怎会在乎居民批 评的所谓作为教育者的道德高度？ 台大总务处保管组婉拒了我对都更的提问，然而从这些年来校外房地产的都 更计画，到校园内的企业合作，台大的一举一动早已着实反映了现今公部门 普遍追求经济利润而非服务与文化的态度。师大附中在师生齐声反对下拒绝 了BOT，台大的都更名单却未曾公开给学生参与意见的机会，或许关注并有异 议的师生们只能走体制外的倡议行动，否则整个沉默的校园都将成为共犯。 陈家庄那次惨烈的暴力拆迁或许不会重演，但更精致的包装下，利益至上、 产权万岁的思维凌驾於其他所有考量的价值观所带来的行为，仍会是同一套 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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