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jen (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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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白米正义,以及像我们这样的青年!专访杨儒门以及作家吴音宁
时间Wed Aug 29 00:23:40 2007
破周报
复刊473期
封面故事
白米正义,以及像我们这样的青年!专访杨儒门以及作家吴音宁
文╱李静怡
凡是远离陆地,孤立於海洋中间的火山岛屿,其成长都与百慕达大同小异。这些孤立的岛
屿,其本质与陆地不同。大陆与海洋底层,其现状与过去若干年代的状况无大差异,但岛
屿则是变化不居的,今天成长起来,明天也许就毁灭了。除掉少数例外,它们都是海底火
山剧烈爆发的结果。火山爆发本为破坏性的过程,但能够有创造性的结果,这是很奇特的
。生态学者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说。
西门町戏院街後面有一家长发庞克开的店,开店的青年在五点多的时候固定走到隔壁巷子
和一个老人买素菜便当,庞克时常跑进厨房和老头大声随便聊天。店里面卖一些反麦当劳
或是无政府主义者的crust punk乐团的音乐,要去欧洲参与无政府主义者集会与抗议G8的
直刃(straight edge)庞克也在那里卖着她不受欢迎的政治贴纸收集旅费,她的口袋只剩
下几欧元。在书柜关於抵制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或是反对动物实验的影印杂志与书籍之间掏
出一本《蒙面丛林》,作家进入南美区域访问反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原住民游击组织,
墨西哥查巴达民族解放军(EZLN)副总司令马诃士(Marcos)为了贫穷与种族屠杀进行革
命与作诗。
这位作家叫吴音宁。远在中国进行文化研究与女性主义行动的香港岭南大学刘健芝与北京
大学的戴锦华教授两人翻译过同样的一批手稿,进入同一革命武装区域收集资料,出版了
更为深入齐全的简体版《蒙面骑士》。吴音宁在学运时代走街头与读书会之外,也是待过
举办各式录像艺术、装置、剧场表演与行为艺术的公馆「甜蜜蜜Pub」,当然,以及永福
桥下的「破烂艺术节」。坐在师大夜市地下社会旁的鳝鱼面店,电视播放着政治废话,吴
音宁和杨儒门坐在一起,「我们那时候学运有一个体系,杨儒门是出乎我们的体系之外。
」
「我们哪有一个人能像重信房子那样?她差一点就真的能改变世界」杨儒门说。
重信房子於各地潜逃30年後,在日本大阪被捕。
日本赤军领导者重信房子在酒店里面悠闲地吐着烟圈,她多次乔装男性在大阪的旅馆投宿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返回日本境内。日本警方说︰重信房子一定以为自己的外表变化很大
,我们不会注意她,但她吐烟圈这个小小的习惯出卖了她。被铐上手铐的重信房子在摄影
机前坚定地高举双手,对着所有记者骄傲地微笑,日後她被东京地方法院判决20年有期徒
刑,一头花白头发的她,握紧拳头说︰「I will fight on.」倍感震撼的记者说︰「她让
全日本,不,是全世界,颤抖。」
60年代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群?运动失败以後,部分日本青年拿起武器开启左翼革命
运动。她们的目标是,建立世界革命的根据地,实行革命的武装斗争,打破对中国的反动
包围圈,支援巴勒斯坦人民,和一切革命的和正义的斗争。重信房子的赤军组织在全世界
活动,呼唤世界革命,她们被西方世界体制称作恐怖主义份子,尽管西方新自由主义全球
化下的跨国企业与联盟体制,发起过为数更庞大的战争与生态以及人权毁灭。
2003年11月23日起一年间,彰化二林农村子弟杨儒门放置了17件装有白米的爆裂物,其中
大部分爆裂物都是假的,只有三个会发出火与光,三个会发出声响。他的目的在於用火光
与声响警示民众,以求最大范围的安全可能性。纸盒外贴上「炸弹、勿按,一、不要进口
稻米,二、政府要照顾人民」的字条,表达WTO後,本地农民的艰难处境。
杨儒门坐在我的面前,许多学界、媒体与社运支援者在字里行间将杨儒门描写成纯朴、简
单,用憨直的作法来搞一人农运,描写他做安装大理石与杀鸡的工作,描写他代表走投无
路没有未来的乡下人与农民,所以,我们更要支持这样的阶级弱势。但是,我眼前的杨儒
门,在他三句有一句玩笑话的背後,他期望为农业革命的决心与锐利眼神,远比他纯朴的
肢体语言更令人印象深刻,一个人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究竟代表什麽
?他来自什麽样的体系?
「我们始终相信重信房子那种人,日本十七八岁的女生就说要改变世界。因为她的头脑,
她的领袖气质,她可以号招很多人加入。她做的事情全世界看得到,她和全世界领袖谈。
她差一点就可以改变世界。我欣赏这种人做事情,不要做一件事讲一百年,不要把做一件
事看太重。进去关的时候我看推动「农民组合」革命,
简吉的狱中日记,他的後半辈子都在跑路,最後跑到马场町枪决。你只要选择这条路,人
就是一定要牺牲。关在里面我书照看,我都忘掉自己在关,又安静,又不会很吵,我觉得
很好。这是一种心情的调适存在。」
切.格瓦拉是谁阿?抱歉我和他不是太熟。
「我认同做事情。我的认知就是绝对不要伤害别人。我会进一切努力去做有可能会成功的
事情,我会承担那个後果,就说我知道一定会关,甚至关七、八年。以国际标准来讲,不
要用台湾狭窄的范围,只要是言论自由范围以内,我应该怎麽做我就怎麽做。台湾讲自己
激进派都写基本的基,你是骗自己还是在骗别人?激进的激要讲激动的激嘛。我们从来不
讲自己是左派,我们是激进的强硬派。我本来就是激进的强硬派。你认为的左派和我认为
的左派可能不一样。就像我看墨西哥查巴达民族解放军马诃士,我从来不觉得那是革命,
我觉得那是一种政治观光。有多少人仔细去看马诃士身上穿的衣服,和他身上带的东西,
不会是一般人可以的。以我们这个圈子来讲,我们认同的是卡斯楚,不是格瓦拉。我的朋
友会去巴勒斯坦难民营,或是北爱尔兰参加法国第二空降团,你应该了解事情的地方,会
有生命危险,可以做事的地方,不是去看格瓦拉那种政治观光,厉害的是卡斯楚他的头脑
。吹牛那种东西我们不认同,我们认同做事情的人。」
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有个叫做黑水学院(Blackwater Academy)的私人训练中心,可以学习
徒手战斗、狙击手训练课程,在这里大约有5万人受过训练。新进招募人员在经过严格的
背景调查、犯罪纪录调查以及通过体能与临床心理测验後,接受训练并为黑水学院工作。
「当兵的时候我就认识许多去黑水工作的朋友。台湾称自己左派的人太浮滥,出个嘴巴。
我今天有点在抱怨(微笑),本来我想放出来以後,包一包行囊去种田,後来去乐生碰到桃
源二村精障农场的工作人员,觉得可以一起做事。我只要再找到一个人互相支援,我就一
定可以做事,这个世界只怕你不做事。」
所谓大盗不动干戈,国家政府开始灭农的60、70、80年代
杨儒门从土城看守所寄出150封贴着五块邮票的信,和土地诗人吴晟的女儿吴音宁,开始
对话。其中一封信写道,「这个世界太过分,太无情,已经超过我的忍耐范围…。」
60年代,福特基金会、洛克斐勒基金会、世界银行宣称开启解决世界饥荒问题的增产自肥
计画,叫做「绿色革命」,听起来响亮又很爽,用来骗农民最恰当。美国向非洲、中南美
洲、亚洲推广高产杂交种,建盖大型水库,使用化学肥料与杀虫剂,实行大型机械化耕种
。致癌、造成有机体突变与农民中毒的现代农药,毁灭传统农法;外来种子吞噬本地种子
,毁灭生物多样性(bio-diversity);耕种成本越来越贵,导致农贷增加,发展中国家开
始在荒年借债买粮。日本男性农民转作建筑工作,兴起了累死人的「三人耕种」,就是妻
子、老年祖母与祖父成为主要耕地劳动者。印度从那时开始了农民吞农药自杀事件,一直
到今天。中南美洲与加勒比海谷物半数销售到美国喂食牛只,再将麦当劳的牛肉饼卖到全
世界。可口可乐也在那时候来到台湾。台湾各地发生中毒事件。而至今仍然可以在「所有
」社运及行动主义场合看到胖胖身影的阿肥(丘延亮),当时就读台湾大学,被称为「两百
磅的前卫派」,因为筹组「民主台湾联盟」被捕入狱,在狱中翻译《贫穷文化︰墨西哥五
个家庭一日生活的实录》。
70年代,世界四亿挨饿人口。台湾农村劳动力外流,播田时,「播田班」从南到北配合岛
屿热带及亚热带气候,梯次播种,顺序收割。闽南语规定每天可以在台湾开始代工的黑白
小电视上出现一小时,来自云林,代表俗民文化的《云州大儒侠》则被禁播。国家离农政
策下,农民贷款土地开工厂,农业收入只占农家所得28.81%,家庭即化学工厂。作家廖永
来写,「种多了菜,土里埋。盛产的水果,要投海。一个老农夫死了,真悲哀。只在报纸
上,说什麽经济成长像海浪一样澎湃,到底这是什麽时代?」农民赤脚喷农药把脚溃烂,
或是得了癌症、肝硬化,而种出来的化学农产品投到自由贸易市场里面,只是贱价。蒋经
国宣布两千亿的十大建设计划,建设重污染的钢铁、造船、石化工业,他笑眯眯说,「如
果十大建设完成了,台湾就可以成为重化学工业国。」吴音宁发现,1979年,投入社运活
动的杨祖珺,发行了《诞生》专辑,里面唱到,「等到有一天这个小孩长大了,他能将眼
泪化为欢笑,他能将懦弱化为坚强,憎恨化为爱心。」这一年,杨儒门出生了。
80年代,建盖水库造成水库淤积、优养化、生态破坏,还有一个马上废弃的台中港。缺乏
实际农业改良政策、生产规划与合理产销制度的台湾,出现一系列政府做的农业宣传广告
,「香蕉是包娜娜(banana),凤梨是凤飞飞的心里,杨桃是杨丽花的秘密(这个太抽象了
,我完全不懂…可能是说杨丽花很漂亮)。」本土农产品贱价滞销,政府开放大量美国杂
粮谷物水果进口,一边在电视上表演吃台湾香蕉给你看!政府鼓励农家转作「换金作物」
,槟榔、莲雾、柳丁,乱乱作,乱乱卖,农家一年收入六万块,占非农户收入的七成而已
。水稻田在政府鼓励下降至45万公顷,少了33万公顷,比原本政府规划的14万水稻田消失
目标,还要多,还要好。告诉农民稻米生产过剩必须转作,是因为美国政府和台湾签订的
「中美食米协定」,台湾米被限制外销,政府又签订192项进口商品的降低关税协议(跟满
清政府一样!)台湾多处地下水和空气都散布浓重的化学气味,彰化叛逆高中学生陈文彬
投入家乡反美国杜邦化学公司设厂的社会运动,原本混黑道的陈文彬後来进入世新大学社
会发展研究所。郑南榕为争取言论自由,引火自焚,没有精障者权益概念的记者,在报端
写,郑南榕其实有精神疾病!
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中暑有分很多种?
1988年,五二零农民抗议事件中,农民戴着斗笠在台北街头拉开标语,「老农不死,也绝
不凋零。」,台北的媒体电视以及艺文界全力斥责农民,或称之为「被有心人士利用的暴
民组织」,警察踩过静坐成一排高呼「和平!和平!」的学生背脊。20年後,谈到目前的
三农问题,杨儒门就先说起越来越多的农人死去,「老农为什麽在稻田里会热死?他从早
上五点种到十一点,下午一点再种到晚上六七点。下午最热的时候他都在农田里。热中暑
,热衰竭,热晕眩,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中暑有分多少种?农民就可以骗,这些老的就慢慢
走了,年轻的就去城市作工。农委会漂鸟计画骗人的啦!是夏令营。城市人有几个知道种
田的辛苦,我就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种过田。如果我跟大家说一个月种到那样一万出头,做
大理石一天领2500,一个月还有50,000,那大家为什麽不去修车,为什麽不去作工,为什
麽不去送货,为什麽不来城市工作,为什麽要种田?种田很辛苦耶!台湾每天有八个农民
自杀,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只看股票长多少,明天蓝绿投给谁。台湾从前发展工业,他
希望用一点点价钱,叫你不要做了啦!你对国家的贡献太少了啦!把水给做最大利用的工
业用。就像湖山水库一吨水,成本要37块,卖给台塑3块多,剩下成本谁要吸收?是全民
要吸收。」
目前台湾农地休耕面积达25万公顷,所谓休耕政策,就只有耗费100亿的「休耕补助」,
而非欧洲的「环境补贴」,凡是有利於环境生态就可领取补助。杨儒门表示,「现在刚好
能源危机是一种转机存在。如果我们将休耕土地、财团地来种相关生质柴油或是酒精类作
物,是不是台湾可以不用仰赖国外石油进口,油价一直长,台湾有产什麽油?至少小部分
台湾自己可以做生产。台湾人一年吃米50万吨,面粉120万吨,一年进口500万吨饲料用玉
米,如果这种东西台湾可以自己种,是不是比较好?台湾土地适合来种玉米、地瓜、大豆
、淀粉类、醣类(甘蔗)。醣类可以做酒精,豆类制品可以做成油,之後再转换成生质柴油
;你加点氢氧化钠再下去加热,那种功夫其实很小的技术,包括你说做成酒精乙醇,那都
是很低微的技术,台湾本来做这个就已经很纯熟。既然政府已经要给休耕补助了,你为什
麽不把休耕这麽多的土地不要再贱卖给财团谋利了?你为什麽不用休耕补助去补助绿色能
源种物?而且绿色能源的补助是在WTO规范底下可以使用的。你可以让那麽多土地回归,
这对台湾比较有回馈。」
吴英宁补充,「农地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牵涉到政治体制,就像休耕背後牵涉到夺水问题
,以後会是水的争夺战。土地的争夺战已经溃败了,现在,70%粮食已经是进口的了。在
老农热死的时候,陈水扁提出的农村改建计画就是把土地变更成建地盖房子,图利买卖商
。以後的水会有一个争夺。在这之前国家一直用休耕方式替工业夺水,这违反水利法规定
,农业用水应该站在供需最前面,公共用水,民生用水,工业最後。湖山水库也是阿,你
盖在斗六市就是为了台塑而已。花莲台东原住民的部落缺水也很严重,台湾是一个很小的
岛,应该雨量丰沛,竟然以後也会面临某部份人严重缺水、用水匮乏。」
台湾农地渐趋破碎,小块农地完全无力抵抗大规模现代化农业产品的低价倾销。南台湾多
处农地出现黑盗介入向下盗采或是开挖砂石二、三十公尺的巨型峡谷,地下水涌出,回填
垃圾、废弃物,以及任意焚烧的五金、塑胶。之後,农地表层覆土绿化後,出租、出售或
抵押贷款。吴音宁说,「云林沿海就一片荒凉,如果晚上开车就像进入异世界,月亮很大
,没有路灯,农地不在种作,外劳比本地人还多,以及因应而生的声色场所。」
杨儒门紧接着又说起与国家联手剥削农民的农会组织,「日据时代以来就是一套政策剥削
农民,一套打不死用到现在。现在每天选农会理事长奇奇怪怪的。农会脱离农民,和农民
没什麽关系,变成财团法人,好笑的就是明明是资本主义营利体系,它却还拿行政院农委
会补助。它不会关心农民,是一个独立的经济体,和农民是交易的关系,是一家店。农民
没有独立的体制在,农民做产地直销或网路销售,占产量不到一成,大宗的还是要卖给农
会,只有这条路。你现在叫农民种什麽他╱她都会种 ,他╱她只问你一个问题,我要卖
给谁?你的政策没有一个让人依循的方向,没有延续性,没有八年、十年的政策,只有八
个星期、一个月的政策,到现在还在花人民的钱在电视上吃水果做表演。」如果把农业问
题上推到行政院农委会,吴音宁勤奋地写了几万字,标题就一目了然,叫做「政府有一本
作文簿」。
杨儒门,不过就是一个新的神秘话题人物
吴音宁感觉对媒体来说,杨儒门就是一个卖点,也只是一个卖点。杨儒门说,「关,我并
不在乎,在乎的是理念的实践与否。」他说,每个单独去环岛的人,都在寻找生命的一种
未知,骑出去的时候很迷惘,回来的时候更迷惘,「骑脚踏车是增加自己眼界,回来以後
,想要改变世界的目标好像有点难。」他在《白米 不是炸弹》一书中写,在环岛路上遇
到卖椰子水的山地小孩「死囝仔」,是个要养三个弟妹,父母不见人影的小孩,每天只吃
一餐,「自己是个孩子,还要照顾三个小小孩,包山包海,住海边,还管的真宽喔!一个
人的生活费,四个人花」。最後,「死囝仔」生了病,身体僵硬,死在床上。全台湾处在
贫穷边缘的儿童,有三十六万。
以环境污染与海洋自然史的论述着称於世的生态学者瑞秋.卡森,曾经被污蔑为「只想把
地球拱手让给昆虫吃的女人」,她写道,火山岛的形成,是经过一个艰苦的过程的。地壳
的力量拼命在创造,海水的力量则相反的在摧毁它。白米正义炸弹旁,给政府的信写道,
「我们不过是一群平凡的人,没有政治目的,没有宗教派别,也不是为了金钱,所有的爆
药,都来自种田的肥料。诉求是︰一、请不要进口稻米。二、政府要照顾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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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
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不存在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米兰 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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