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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与和解:回应诸批评兼论「区域批判知识份子」 <之三> <前接之二> 【回应龙应台女士的扞卫者与(或)我的批评者】   〈和解的壁垒〉一文在《台湾社会研究季刊》与大陆的《读书》杂志发表之後,《台 湾社会研究季刊》的第60期刊登了崔卫平教授的回应文章〈有感於赵刚批评龙应台〉。这 时间我人在北京,有朋友告诉我除了崔女士的回应,还有一位林达先生也有长文回应,但 在大陆发不出来,我是知道林先生的着作的,他写过一些绍介美国文明的书。我一月回台 之後,上网搜寻林达先生的回应文章,顺利找到了(发表於「世纪中国系列论坛──世纪 学堂」)。顺便一提,林先生和崔女士都是大陆或大陆出去的知识份子。我在网路搜寻过 程中,也读到了一些刊登於本地部落格的匿名(或代号)批评或诟骂。一般而言,感觉他 们的年纪似乎比较轻,不少还是海外留学生。我很难负责地回应他们对我文章或对我的批 评,因为部落格的书写常常是很随手即兴,而且因为经常陷在一种朋伴相互话赶话的快感 中,更是少了书写文字本应有的对书写者本身的对质作用以及从而产生的负责品相。我因 此选择暂不回应。相对而言,崔卫平女士和林达先生的回应则是诚恳与直率的,并且是有 观点而且也愿意较完整地表述的,因此我尽量也以相应的直率与诚恳作出我的回应。 一、林达先生的〈心有壁垒,不见桥梁〉   林先生〈心有壁垒,不见桥梁〉一文,为龙应台辩护,指出龙女士并不是在推展现代 化意识形态,而只是二十年来都在坚守一个价值而已。这一价值是什麽呢?林先生把龙女 士在〈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中所列举的各种台湾的现代化成就(相对而言也就是大 陆所缺的),例如文明、礼貌、平和、包容、多元、自由民主与均富,删繁就简,只留下 言论自由。林先生引用南方朔先生的口语,进一步浓缩地诠释台湾的言论自由是:「批评 政府,它不会抓人」。对林先生而言,龙女士千言万语,其实只是在扞卫要求政府尊重言 论自由,对国家暴力严厉设限的最基本的「核心价值」。林先生认为这不是什麽「现代化 意识形态」,而是一个类自然法的普世价值。   在这篇文章里,林先生虽然也认为我对台湾社会的自我批评是中肯的,甚至可以是「 华人社会万分宝贵的经验」,而且「现在的大陆,应该就可以讨论」,可是,在做这些之 前,必须要接受一个前提,那就是大陆目前还是在一个否定言论自由的专制状态。台湾尽 管有我所说的各种问题,但是林先生要我别忘了:台湾不抓人。龙女士在这个前提下,输 出台湾民主经验,林先生认为这正是在架设桥梁,而非建立壁垒。林先生指责是我心中有 壁垒,才看不到龙女士在架桥。   但是,桥有从天上架下来的吗?桥梁的前提不是平等,作用不是沟通吗?从天而降的 似也只有危乎高哉的蜀道或是仙乐飘飘的天阶。假如那篇可以让台湾人自满,让大陆知识 份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的〈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还不够明显地暴露龙女士的这种 姿态,从而让指出者反而背负「自己心中有壁垒」的指责的话,那麽今年初龙女士给胡锦 涛先生的公开信的壁垒高筑的姿态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但我还是愿意和林先生就其所提出的问题继续进行讨论的。但这个讨论是要假设林先 生这篇文章的论点也是林先生自己的,而不是再现龙女士的。我要说,如果林先生,以一 个大陆中国人知识份子身份,指出大陆缺乏言论或其他宪法所保障的政治自由,而且要努 力改变这个状况,我是尊敬的,并且愿意尝试体会理解您或类似的人在这个斗争过程中的 经验、困惑与希望。去年广东番禹太石村的农民抵抗官商勾结暴力徵地的维权事件,抗争 居民合宪的维权行为竟然被地方政府黑白两道合力镇压,使农民投诉无门,新闻记者、维 权人士、甚至人民委托的律师的工作与生命都被威胁。这里头有没有言论自由的问题?当 然有。但是不是完全是甚或首先是言论自由的问题?我倾向怀疑。所以,以一个区域知识 份子的立场,有机会的话,我会尝试了解这个事件的历史性与整体性,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也可能将台湾的社运抗争的经验拿出来交流,而我相信,一个在台湾活动的区域批判知 识份子对关心这个问题的大陆知识份子最可能有贡献的所在,还是在於他是否能够深刻地 真实地剖析台湾的经验。但同时,台湾的经验要被照明,也吊诡地需要看到大陆的(或其 他地区)经验。这都是可能的、可欲的,但我不会主动的高高在上的推销台湾民主自由的 「文明」经验。   对於林先生的这篇文章,我有一个好奇:「台湾」的存在,到底对您的意义是什麽? 对很多大陆中国人,我的有限经验是台湾是一个终要回「祖国怀抱」的对象。对很多中国 大陆的自由主义者,台湾是一个凸显中国共产党负面的正面(例如政党轮替、政治自由) 。对他们而言,台湾只有这样的一个剧场价值,除了少数例外,少有真正下功夫认识台湾 理解台湾的人。林先生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一个自由主义者,因为虽说林先生坚持「台 湾」的意义首先必须是言论自由的华人样板,但林先生也难得的愿意接受一个事实,那就 是台湾社会也是充满了困惑、不确定、问题、与危机,这些值得大陆人对之理解并讨论。 就这点而言,我不觉得林先生分享龙女士在〈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一文中所显示的对台 湾完全庆祝的姿态,但我不很确定我的感觉是否正确,也不确定林先生要大陆讨论台湾经 验的意义到底为何?其中是否有一个区域的视野?   对於林先生的这篇文章,我还有一个联想。我好奇於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林先生如 何看待今天中国大陆的农民、农民工以及城市工人阶级及下岗工人的维权运动?对於这些 阶级主体,林先生的期望为何?对於政治自由里的集会、结社、与抗议活动中的积极自由 与力量(power),林先生的期望为何?核心的问题:林先生对於社会变迁的主体的想法 为何?个人和社会的关系为何?龙女士说她关心的向来只有「个人」,您是否也是一样呢 ?   您在您这篇文章开头的部分说「现代化是人类社会在自然发展中经历的一个阶段」, 然後您说美国是先行者,当然会碰到很多问题,然後有人批评现代化,也有人扞卫现代化 。您并说「这样的争论一直都在进行,公婆都有理。批评现代化永远不会缺理由。」但说 到这儿,您话锋一转,有些突兀地但更是情感真实地说:「顺便说句也许和主题无关的话 。先行者走到这一步,优劣不论,有它必然性的一面。後来者要阻止一个地区的现代化发 生,或许先要找到扭转这种必然性的力量。否则批判归批判,去还是会去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和主题无关,因为这显示了现代化论述里的一种准宗教性格。 这也就是先前我说的现代化意识形态代表了现代性中的一种保守的「价值教会」,非历史 、非社会。当今所有您心目中或心目外的文明成就,哪一种不是人们集体努力的结果?中 产阶级斗争王权而有了对王权的限制与代议政治;工人阶级斗争中产阶级而有了不再有财 产歧视的普选;妇女运动斗争男性霸权才有了妇女投票权,而这只不过是一世纪之前的事 ;美国黑人对抗白人种族主义才有了黑人的真正的投票权与平等受教权与空间平等相处权 ,而这不过是不到五十年前的事 ─ 而这是发生在您所谓的「先行者」身上的。但我指出 这些,更重要的不是这些事实,而是要指出一个历史观。我不得不质疑,您并没有一个有 历史性的的历史观,「人性本然」、「自然法」、「人类社会自然发展」、「必然性」, 这些词汇其实泄露的是您对於任何集体主体与集体行动都抱持了虚无的甚至恐惧的心理。 对於您所珍视的价值,您认为人们当然不能阻挡,似乎同理也无须社会运动促成,该来的 还是会来的。这是很多自由主义者的共同状态:呼吁很多价值,但是对於如何促成扞卫这 些价值,却缺少足够关於手段的历史性与社会性的构思。 二、崔卫平女士的〈有感於赵刚批评龙应台〉   最终而言,崔卫平女士和林先生的回应文章,殊途同归,在一个意思上碰头:中国确 定落後,台湾确定进步(或现代)。殊途,则是因为林先生心仪於台湾的「进步」,崔女 士则是切陈大陆的「落後」於文明世界。   崔女士这篇文章首先说明她对於龙女士和我的文章中关於台湾的种种情况,「实际上 也了解不多」,因此她选择避免涉及台湾,而只就我所论及的大陆种种提出她自己的意见 。对於这篇文章,首先我要说,崔女士关於大陆的很多讨论,让我收获良多,这不只是讯 息上的,也更是对某一种立场和感觉藉此有比较深入一点的体会。这是必须要致意的。   对於崔女士的很多看法,我也相当同意,而且我也常以此自勉。好比崔女士说:「即 使是最正确的、最没有争议的原则,也不见得能够与所有时空条件下的历史实践直接挂得 上钩。」我同意,我认为有了这个体认,我们才能在认知与批评的道路上向他者学习。价 值或信念必须要找到历史的与现实的基础,以後者为基础对前者进行手段批判。   其次,我同意也尊敬崔女士所说的:「作为一名大陆知识份子,我也希望…… 不是 停留於所处社会已经取得的成就,而是继续指出它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危险。」崔女士对 於大陆的贫穷与社会公正的讨论,有凭有据,把这个问题以在地人的立场与熟悉,谈得更 进一步,至少有助於公共论述的开展。我虽然仍然认为相对於传统中国灾荒不断辗转沟壑 的历史,现今的中国大陆至少十几亿人都能揭开锅吃上饭,这是境外的评论者如博格或我 所必须首先承认的(不管我们之後还有什麽批评或期望),而崔女士指出这不够,贫穷仍 在,而且贫富悬殊加大,有些地方脱贫之後又返贫……,需要努力面对。对於崔女士的这 些讨论,我除了尊重与佩服,没有其他。   此外,我也同意崔女士对於历史遗留的一部份看法。我觉得这部分看法说得很好:「 不断地挖掘那些闪光的边缘思想,是正义工作的一部份。问题是,如何驱散历史的重重迷 雾,将它们从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发掘出来,让人们得以了解,将真相大白於天下。」她 并说这样的一种回到历史的工作,是一个艰困的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样严肃面对过 去的工作,可以帮助「形成一个开放的传统」,而非「为了回到某个过去,或者为了维护 目前的现状。」这样的一个对历史的态度,特别是对边缘战斗者、对失败者的历史的同感 ,我在阅读时不由得联想到我多年来一直心仪仰慕的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汤普森!但我 也注意到崔女士对历史意识的「理想」态度和她自己实际上的历史意识(容我武断地就这 篇文章而言)有一个很强的矛盾关系,这我稍後会讨论。   尽管我对崔女士的文章有这些同感与尊重,但毕竟崔女士和我之间是有相互不同意之 处的,而且我也在崔女士的文章中读出了一些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而其中很多都不只是 崔女士和我之间的问题而已,我相信是有更广泛的意义的。我的回应分为两点:1. 区域 批判知识份子;2. 历史。 1. 区域批判知识份子   我从一句听起来有一点琐碎,甚至老实说,乍看有点肉麻的话开始。您说:「她(指 龙应台)选择站在大陆被侮辱者和被损害者一边,承担大陆遭遇不幸人们的命运,赢得了 大陆读者的深深认同,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已经不把龙先生当作「外人」,而是一位亲切 的「自己人」。」   且不论龙女士在给胡锦涛的公开信中指出中国大陆是一个「践踏她所有价值认同的国 度」之後,把她当作『亲切的「自己人」』是否客观上还能办得到,我要说的是,就算大 陆知识界或人民(您的「我们」?)不把她当外人,龙女士是否就真实地、合宜地、合理 地能够认为她真的是「自己人」。我在这里谈的不是认同问题,而是认知问题,也就是我 在前面的区域批判知识份子讨论里所指出的,在区域发言的前提是抱持一「人我区分」, 如此才能有第二序列的对他者的尊重,而这个尊重表现在我并不应该预设我对你「早已了 然」,表现在我或许不应以我的尺来律你,我应该多学习,耐住迳下判断的冲动,克制自 己好为人师的慾望。我认为,龙女士并没有自觉这个有严肃知识论意涵的人我分际,後果 上则不免漂流於分际内外便宜行事。因此,龙女士的批评工作常常缺少一种原则性。同一 个台湾,在2004年5月,龙女士可以为文痛批如下:   如果在「台湾主体性」的概念之中,被强调的是部落血缘,而民主社会的核心价值 ─ 自由的心灵、人权的坚持、对异议的尊重、对法制[治?]的遵守、对内部集权的反抗、 对弱势的照顾等等,反而被视为次要,我们究竟为什麽要「台湾主体性」……如果在宣扬 「台湾优先」的同时,外籍劳工被虐待、大陆新娘被歧视、前线情治人员被背弃,政治不 「正确」者被排挤,这个「台湾优先」能被我们的良知接受吗?……「台湾人」的定义如 果是唯我独尊、排他的,那麽我耻为台湾人。(见龙应台〈超越台湾主体性:向核心价值 迈进〉《中国时报》2004/5/7,E7)   但是在一年後也是五月份的文章里,台湾人却又陡然变得「文明、幽雅、包容、平和 、安静、自然,多元……」,台湾社会也突然从扑天盖地的「台湾人认同」魔咒中释放出 来,化为「万千支流,小溪潺潺,得来不易」。   龙女士能这样翻云覆雨地论述,是否是因为台湾与中国大陆都是「自己人」,或都「 不是自己人」呢?我越来越相信後者似乎还更可能,这从她动辄要挥手自兹去的姿态可见 一斑。她如何处理她的认同不关我事,但是我不赞成这样的知识操作。因此我批评龙女士 「为何选择放弃知识份子的批判角色,宁可选择对台湾雾里看花呢?」   对我而言,一个区域的批判知识份子应该首先穷尽在地的批判的展演,以此作为区域 对话与相互学习的基础。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自己下的任务。崔女士可能并没有体会( 不是您的责任)到我这个心情,因此也模仿我的口气,质疑我:「为何放弃知识份子的角 色,宁可选择对大陆雾里看花呢?」我了解您的意思,但是请您也理解,对大陆的批判不 是我的直接的任务也不是我现有的能力可为的,这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而且我将来也会是 把大陆当成应该要理解与学习的他者的。我的首要责任是对在地状况的自我批判,爱之深 责之切是人情之然,责己以严待人以宽,也是我信服的交往伦理科目。如果说,这让您觉 得我对大陆雾里看花,这也好,毕竟我的待人以宽牵引出了您的责己以严。这,其实是我 所期望的一种区域之间的对话方式。   虽然如此,我对大陆是有批评的。但批评是委婉的,是一种把自己也包括进来的批评 。这就是我藉美国学者沃泽尔之口,批评了台湾对「外劳」的歧视与虐待政策,也同时批 评了大陆的城乡双轨制及其所造成的不公。崔女士读得出来,我在这里把农民工类比为台 湾「外劳」的批评。虽然她认为我说得不完全不透彻,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是感激她 这种讨论态度的。   但是崔女士要求我「拿出一套不同於龙先生的大陆表述」,否则就不应该批评龙,则 是我不能同意的。我不同意有两个理由,首先,崔女士应该清楚我对於龙应台的批评的首 要并不是关於经验或是历史事实,甚至非关理论,而是关於龙女士在区域发言的前提、姿 态、方式与後果。我要作这样的批评,没有理由要求我有义务要拿出自己的一套大陆表述 ,因为那不是我申论的重心。但有趣的是,崔女士一方面指责我没有自己的一套大陆表述 ,却还率尔操觚,但同时又小心翼翼地帮我推论出一套大陆表述,好让她能发表一套她的 大陆表述来反对「我那一套」。那我到底算是有还是没有呢?但我从崔女士对我的要求中 ,我看到了一个反讽,她认为龙女士是有一套她佩服的大陆表述,而且对大陆有帮助,她 也责成我对大陆应有一套表述,但是她自己却不必对台湾有一套表述!在文章一开始,崔 女士就把台湾撇开了,理由是对台湾的诸种情况所知不多,不宜涉及。这个理由当然有正 当性,但是我也发觉有太多的大陆知识份子,其实对台湾的「诸种情况」的确也不掩毫不 好奇之情,偶有关心,也不过是为他们各自的党派性意见下个支持或反对的注脚。我必须 说,崔女士的发言,虽然跨过台湾海峡,到了台湾,在《台社》发表,但并不是一个区域 知识份子的发言。区域知识份子虽然首先要面对的是各自在地社会的自我批评,但是这个 批评必须要突破冷战以来的分离状态,至少在出发的态度上将对方摆在自身的论述视野之 内。 2. 历史   崔女士的回应里,最复杂也最令人深思,感触良多的是有关中国近现代史的评价问题 。说实在的,在这一部份我乐於倾听的心情远远强於要回应的心情,遑论批驳。两岸隔绝 这麽多年,对於一个大陆知识份子的告白,我应该要体会与理解的地方太多了,更何况, 如之前我所说的,我对於崔女士对历史记忆之对一个社会的进步角色的期望,其实我也是 有共鸣的。   我能在这里和崔女士交流的,也许只是分享一点点台湾的经验吧!台湾在1990年代李 登辉大力开动的去中国化的民粹风潮,给社会带来了一种价值上的政治正确风,凡是属於 过去国民党时期的,都是落後的、封建的、黑暗的、专制的,任何事物只要把前头加一个 国民党,就等於加上一个负号。相对於国民党,民进党则代表进步、开明、现代与民主。 後来,这种对比乾脆就更以「中国」和「台湾」作为说明一切对立的两大象徵,如黑与白 。郑鸿生先生最近的一篇大作〈重回1945 ─ 现代与落後在台湾的百年纠结〉(即将刊登 於《思想》,2006年6月号),就非常准确地指出民进党获得政权的斗争最後能成功,其 实是在一个最重要的意识形态斗争领域获得零和胜利:民进党成功地创造出一个论述氛围 ,於其中,国民党代表的是所有和中国这个古老帝国有关的落後,而民进党则是接续着战 前就已经「相当现代」的日本遗产。回顾历史,郑鸿生认为龙应台的「野火」的历史位置 事实上是在国民党最脆弱的时期,美国与之断交,国府对内对外处处掣肘,又爆发江南案 的天大丑闻之时,将国民党锁定为黑暗落後与野蛮的代表,重重一击。郑鸿生以其前资讯 科技专家的经验,亲证了历史并非如此简单二分,他以过来人的亲身经验见证了当时国民 党政府的某些部门内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在各种意义上都可说是开明、理性,或假如你 愿意,「现代化」的官僚专家系统。但是在当国民党失去了整个意识形态(或形象)战争 之後,当时陈水扁的台北市政府则全盘接收了所有的「现代化」光环。   《台湾社会研究季刊》在它15周年〈迈向公共化,超克後威权〉的基调论文里,将当 代台湾定位为後威权,指陈了它的很多问题,例如公共领域的压缩、单一性认同的压迫、 战争的危机,以及社会公正的退缩。这些对当代的批评,纵有人不同意,但不见激发人们 比较激烈的反应,反而是对这篇论文所指陈的,相对於今日,国民党威权时期也并非没有 进步成就(例如公共卫生、平等主义的国民教育,以及国家对资本的相对自主性),而需 要我们重新反省与挪用时,却遭到情绪较激烈的反应:你们怎麽可以美化过去,美化国民 党?   但这的确无关美化旧政权、美化「旧时期」,或美化任何东西,而是有关人们怎麽看 待自己的历史。阴阳二分一刀切的历史观当然省事,在激烈的革命或反抗运动肇兴之际, 或许也有它的一时需要,能鼓舞人们的反抗意识与行动,但是这样一种历史观毕竟是一种 马上得天下的历史观,而一个文明或一个社群,如果一直只怀抱着这样一种因为依据着「 新的」、「进步的」、甚或「普世的」价值,并对过去采完全否定的态度,这个文明或社 群的自我意识一定不可能有基本的自适与怡然,因为对过去有耻感,对代表未来意象的他 者有自卑,对落後於自己的他者傲慢。郑鸿生这篇论文就指出了台湾无根世代的起源:   我父母那辈人(作者按,大约是李登辉的那一代)做为台湾初次学到西方现代文明的 第一代人,面对前清遗老的他们父母辈是充满着文明现代人的幸福感与优越感的。然而这 套西方文明却是透过日本才学到的,是一种日本形式的西方,而且又是被强加的,而非基 於自己的需求去学来的。更何况这一代人又被强迫与他们的父母即我祖父母辈自在自得的 传承断绝,於是又有着不踏实的空虚感,成了台湾无根世代的起源。他们处於一种心灵扭 曲的情境,一方面对殖民者日本的「文明」充满着自卑感,另一方面对自己长辈先人的「 落後」则充满着优越感,但他们的心灵深处却是空虚而无根的,因为他们的自信心已经被 强势的日本殖民政权带来的这个「现代文明初体验」所彻底击垮,而他们竟无能反抗。可 以说这个压抑着的、无能「做自己」的屈辱应该才是绵延至今的「悲情意识」的根源所在 。   是在这个脉络下,我批评台湾当今的历史意识试图把凡是和中国有关的过去都彻底地 否定掉,否定的不只是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革命以及之前的整个左翼的文学、思想与政治 (这是从国民党统治下一脉相传下来的),甚至连整个日据时期台湾文学的第三世界的、 左翼的那段过程都要抹杀。龙女士当然并没有完全分享这样的历史意识,甚至还曾为文有 道理地批判这样子的偏执荒瘠的历史意识,但是,她的确曾在书写「野火」时,不全然缺 乏正当性地,援用了这样的善恶二分的历史意识来否定她眼中的中国国民党,以及,在去 年的〈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以及今年的〈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中,缺乏正当性地, 再度援用这样的善恶二元的简单逻辑来定位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这段历史。「不全然缺乏 」是因为龙女士是在自己的社会进行自我批评,她至少有一个发言位置上的合理性,以及 一定程度的反身性;「缺乏」是因为她在区域中发言,却缺少对他者的历史有足够的尊重 与谦逊(汝当脱野入文),以为有了血缘中国的身份证就可以立即无碍地理解历史中国, 并居高临下地指责。   崔女士以中国大陆在地人的身份对中国大陆的现状提出了很多批评,我是尊重的,而 且说实话,有些话是相当有感觉的,例如您引萨伊德的话:「所有知识策略中最卑劣的就 是自以为是的指责其他国家中的恶行,却放过自己社会中的相同行径」。您说您引用这句 话,丝毫没有针对我的意思,我是不疑的,而且我大约理解您所指为何。但我还是只说说 自己好了,如果我的批判工作,不论是对於全球化或是多元文化的批判,只是在批评美国 ,而放掉自己(即,台湾的现状),那我也是要深自批评的。只是在台湾,真正和您感觉 的知识份子的分化逻辑有一对应的倒不是「批评美国赞扬中国」及其对反,而是「赞扬台 湾否定中国」及其对反。我们(我与我敬爱的批判同仁)这些「反台湾的台湾人」被边缘 化,承担了很多怀疑与不屑,但我们并没有过度沈重,反是尽量努力不以己悲。偶而碰到 大陆的知识份子颂扬台湾的「民主成就」,我们也没有懊恼、迁怒,毕竟他们是「外人」 ,很多事情,如您所说,「外面的人看不出来,里面的人说不出来。」   您是否给您自己背负了过多的沈重不是我所能置喙的,但您的沈重使得您对我批评龙 应台的文章被过度坏心情地解读,则是我不得不指出的。其一、我并没有任何意思指在中 国大陆进行任何和当权者斗争的行动是和「大风车」作战;上下文里,「大风车」指的是 龙女士所单薄想像并与之战斗的中国。其二、我并没有意思说中国境内的不平等一切要由 美国负责?我怎地会让您如此理解?的确让我有些闷然。当代中国的社会不平等有一些大 的、明显的历史原因,如城乡分治户籍制的传统因素(如我在北京市民、上海市民、龙女 士和我都是「公民 ─ 暴君体」一份子中所委婉指出的),有「以美国为首的新自由主义 全球化运动」的晚近因素,我指出龙女士没有把矛头指向美国,当然是顺此脉络就此而言 。其三、我说中国近现代史里有很多和陈映真先生一般「散发着人性光辉的奋斗与实验」 ,这里的「实验」二字使您「倒抽一口凉气」,但我想到的并不是那种科学实验室里或集 中营里的残忍实验,而是只想到中国的近现代史困难重重,很多的理想与行动都是没有先 例可循成路可依的,因此「实验」(即,试错过程)是一定不可免的。   您谈到过去,马上是那麽的沈重,这是我要尊重并体会的,其实并没有立场说什麽, 但是在读到崔女士情绪强烈地咀嚼一种被历史背叛的感觉後,说出「这些顾虑也许是一些 大陆的朋友为什麽谨慎地绕道而行的原因,并不是他们要脱离历史和自身传统」时,我不 由得不想起郑鸿生从台湾的经验所沈重指出的「无根世代」、『无能「做自己」的屈辱』 ,以及萧萧无边的「悲情意识」或「伤痕意识」。   我希望大陆中国人不必也不会掉到历史的这一个黑坑里,一如我希望台湾人能早日从 这个黑坑中跃出来一般。历史不必一直重演,那正因为我们不回避、不绕道,在面对自身 的传统中体善知恶,并获得力量。 【结语】   作为一个回应式的文章,这篇文章是长了些。但千言万语,我的希望是整理出一个想 法:两岸是迫切地需要和解,而和解当然是需要相互对话的。但是要能够进入到一种真正 的对话关系之前,是需要发展出相互对各自处境的理解,并找到适合各自的发言位置。这 篇文章可以看成是朝这个方向所做的一点努力。   台湾人认为他已足够理解中国大陆,大陆中国人认为他已足够理解台湾。对於认为两 岸之间的理解不是问题的朋友,这篇文章或许可以是指出国王并没有穿新衣的那张嘴。   有些朋友,台湾的或大陆的,对於我之前批评龙应台女士的那篇文章所指出的对於两 岸理解与和解的意涵,很表鼓励,这是我感受到的支持,我铭记在心,这篇文章也是我继 续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一个心意表现。有些朋友对於我抛出了「区域知识份子」,鼓励我不 要停在简单的宣称,这篇文章也是我重视朋友期望的一个展现。但此外,两岸皆然,都有 朋友,但特别是有些大陆的朋友,对我那篇文章的接受似乎主要(或仅仅)是因为它提供 了一种「出气」或是「释然」的感觉,则令我有点哭笑不得。对这些朋友,我必须说,虽 然我在两岸中说话,我还是在解决我所面对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例如两岸的和平和解 ,最终也必然是您的问题 ─ 这是「区域」存在的理由),如果我的言说让您感觉轻松释 然:「啊,台湾情况是这样啊,那我们….」,而非一个区域批判知识界大家一起来承担 (而非卸下)的工作邀请,那我就必须深自反省那脱离於我所掌握的那个论述效果。而看 来这的确是区域批判知识界的一个重要的、等待克服的问题。 <全文完> http://www.coolloud.org.tw/news/database/Interface/Detailstander.asp?ID=112441 -- 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 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不存在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米兰 昆德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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